什么也聽不到，什么也感覺不到
林原不知道是他的眼前一片黑暗，還是他根本就沒有睜開眼睛，因為他感覺不到他的雙眼，好像它們根本就不存在。
這種感覺讓林原感覺到惶恐，更讓他感到惶恐的是，就連這份惶恐都在隨著時間遠去，甚至于在感覺徹底被剝奪的現(xiàn)在，連時間都變得虛無，喪失了意義。他一會兒覺得這種狀態(tài)已經持續(xù)太久了，久到他似乎一直都是這幅樣子，從來沒有過任何改變，一會兒卻又覺得似乎只過了眨眼的一瞬，他只是閉上了眼睛，很快就能夠睜開……
這種混沌讓他的思維變得混亂不堪，幾乎要被折磨瘋。
他覺得這種可怕的狀態(tài)似乎非常的熟悉，可又無法在回憶中找到絲毫的線索。
他認定這種熟悉的感覺是虛無的時間感造成的錯覺，可是又分明有無數的畫面在眼前閃過，他看到一個黑發(fā)的男人帶著熟悉的眉眼一一步一步走近，然后慢慢地跪在了他的身前，趴在了他的膝蓋上，很久很久都沒有動，他聽見那個男人說著“對不起”，一遍又一遍，聲音顫抖得幾乎要聽不清，那畫面那么清晰那么真實，他甚至能聽到男人的心跳感受到男人的呼吸，然而就在他驚喜于自己終于恢復了感覺的時候，他又意識到，那份“感覺”并不屬于他，那是畫面的一部分，那是不存在于他的記憶中的記憶。
可是，為什么他會看到他記憶中本不應該存在的畫面呢？
那個陌生男人的雙瞳中又為什么會映照出他的模樣？
陌生的……男人？
林原看著男人的五官，忽然有些茫然，他怎么會覺得陌生？明明是這么熟悉的眉眼，明明這么的熟悉，他怎么會記不起來了呢……
他是……
他是……
唇齒輕啟，當他要念出那個名字的時候，一股熾熱的暖流忽然流進他的嘴巴，順著他的喉嚨，一路流進他的身體。
感覺逐漸復蘇，林原皺起了眉頭，然后就聽見耳邊有熟悉的聲音在叫著他的名字。
他睜開了眼睛，看著黑暗畫面中男人的臉一點一點消失，慢慢地與眼前俊美的面容重合。
“幕千……寒？”
當林原叫出那個名字的時候，眼前臉色本就不好看的男人，眉頭擰的更緊了。
幕千寒一身黑色軍裝，被昏暗的光線斂上了一身的戾氣，他低沉著眼眸望著懷里的人，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當確定林原真的恢復了意識，并且還在掙扎著從自己懷里掙脫的時候，堆積在胸口的情緒終于被他壓了下去。
幕千寒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后發(fā)泄一樣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腕。
林原眼看著淋漓的鮮血從幕千寒的唇角溢出，流到了他筆挺鋒利的立領上，正要說什么，幕千寒卻突然抬起頭，狠狠地堵住了他的嘴唇。
帶著甘甜腥氣的熾熱液體灌滿口腔，林原被迫吞咽而下，緊接而來的就是幕千寒仿佛要確認什么一樣的舌頭，在他的唇齒間肆意地攻城略地。
林原的呼吸變得急促，他下意識地往后縮，幕千寒卻更加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身體，讓他無處可逃。
當林原大腦都有些缺氧的時候，幕千寒終于移開了嘴唇，他抬手用白色手套蹭掉了嘴角流出的鮮血，惱怒地瞪著林原，“你別想再離開我的視線范圍，一步都別想?！?br/>
林原無話可說，只是看著幕千寒。
明明只是分開了幾天，他卻覺得有些恍惚，距離幕千寒的離開，仿佛已經過了一個世紀那么久。
明明幾天前，所有的一切都還那么安穩(wěn)，現(xiàn)在卻突然什么都不一樣了……
幕千寒還在發(fā)泄著憤怒，“你說過你會乖乖等我回來的！可是我回來看見了什么？像木偶一樣一動不動的你！一躺就是兩個星期！我用盡了所有的辦法，身上的血都要被你喝光了！可你就是不醒！你居然敢不醒？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多害怕你就這樣一直……”
林原突然抬頭堵住了他的嘴巴，雙唇接觸的時候再次碰撞出幾乎把人灼傷的熱度。
林原按著幕千寒的后腦勺，手指穿過他的發(fā)梢，用力地按著他去親吻他，去索要他的溫暖，去感受他的存在，他從來沒有吻的這么瘋狂過，他甚至扳過了幕千寒的肩膀，將他狠狠地壓在了地上，用盡全身力氣地去延續(xù)這個吻。
幕千寒忽然感受到了林原的顫抖，他皺了眉頭，一個翻身將林原壓在身/xia，移開了嘴唇，就在林原臉上看到了他從來沒有見到過的表情。
疼痛。
由內而外的疼痛。
就連他第一次見到他，見到那個全身骨頭都被碾碎了的他的時候，都沒有看到他露出這樣的表情，這一刻，他卻在真切地痛苦著。
“我殺了人?！绷衷f，聲音卻平靜無瀾，沒有絲毫顫動。
幕千寒的心臟卻仿佛被什么東西擊中了一樣，鈍鈍地疼了一下，因為他分明看到，林原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破碎。
“我撕碎了他的身體，捏爆了他的腦袋。無論是骨肉分離的觸感，還是混雜著腦/jiang與鮮血的熾熱，都還殘留在我的手指上?！?br/>
“別說了……”幕千寒忍不住出聲道。
林原卻突然笑了起來，“然而我卻沒有任何感覺，我什么都感覺不到，我只是為殺了他而松了口氣。我撕碎了一個人，幕千寒，不是借助獸甲，什么都沒有，就用這雙手，親手撕碎了他，我卻沒有任何感覺，幕千寒，你能相信嗎，你……”
“我不信。”幕千寒托住了他的臉，袖長的五指在他冰涼的臉頰上摩挲，“我不信，否則，你為什么還會顫抖呢？”
咦？
林原這才意識到，他的身體抖得不成樣子。
可是，這份顫抖是因為菲尼克斯的死嗎？是因為他殺了一個人嗎？
還是因為他殺了那么多的異獸？
又或者，僅僅是因為剛才黑暗之中看見的那一切。
“林原，你在害怕。你在害怕什么？”幕千寒按住林原的手，與他五指相扣。
林原卻沒有因此而感到安心，他看著黑影之中目光灼灼的幕千寒，眼神變得茫然又混亂，“我怕我不再是我?！?br/>
幕千寒看著他，一時間沒有理解他的意思。
林原腦中所想的，卻是他看到的那些畫面，接收到的那些信息，菲克斯的話，吳清遠曾經的話。
——他的記憶有問題……
——他的記憶被挖空了……
——有人改變了他的記憶……
——我們要給他們記憶，可以為我們所用的記憶……
如果黎傾的記憶是虛假的，是菲尼克斯的工具，那么他的呢？他的記憶又憑什么是真的呢？
他憑什么覺得自己真的是那個碌碌無為卻又突然穿越到了未來的小白領林原呢？
有那么多的跡象，有那么多的可能，還有那段他始終也沒有看到全貌的錄像，如果他是林原，那個全身壞死，在地上爬行的“林原”又到底是誰呢？
如果那個人是林原，那么他又是誰呢？
林原混亂到無法思考，然后他感受到了恐懼，不僅僅是幕千寒口中簡單的“害怕”，他覺得恐懼，而這份恐懼偏偏來源于無法探知的深淵，他拿它沒有任何辦法。
除非他能夠弄清楚所有的一切，找到真正的真相。
可是等著他的真相又會是什么呢？
等著他的真相如果更加殘酷呢……
林原不敢再想下去了，他望著幕千寒，幕千寒也在望著他，似乎想要從他的眼神中挖掘到什么，卻終究一無所獲，幕千寒憤怒地低嘆了一聲，“菲尼克斯是該死……”
現(xiàn)在的林原讓幕千寒感到心慌，讓他覺得害怕，這個人明明就在他身--xia，正被他擁在懷中，卻又好像與他隔了一個光年一樣那么遠。
他的小廢物曾經那么簡單，一眼就可以看穿，可是現(xiàn)在他卻看不透他，他眼底裝了太多東西，他卻一樣都看不透。
這種失控的無力感讓幕千寒感到焦躁。
如果是菲尼克斯讓林原發(fā)生了這樣的變化，那么他真的該死，死一萬次都不足惜。
幕千寒把林原緊緊地抱在懷里，用仿佛要把他揉進自己身體里一樣的力氣，用力地抱著他，“不管你是誰，你都是我的雌獸，永遠都不會改變?！?br/>
林原靠在幕千寒胸前，聽著他強勁有力的心跳聲，終于迫使自己停止了思考，他輕聲“嗯”了一聲，然后就合上眼睛，睡了過去。
幕千寒抱著他，很久很久才松開了手，看著懷里人連睡著了都沒有松開的眉頭，心臟疼的揪成了一團。他抬手按在林原眉間，輕輕地揉搓了起來。
房間外面突然傳來三聲整齊的敲門聲。
“說”，幕千寒頭也沒抬。
“少將，查瑞德上將在外面，要求您就‘包庇殺害皇室的兇犯’一事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幕千寒聽著，又深深地看了林原一眼，才把他放回了床上，起身走向會客廳。
在那里，昂家第二家主，查瑞德·昂著一身潔白軍裝，腰板筆直地坐在那里，渾身散發(fā)著不可侵---犯的威嚴，聽到聲響，便抬起了細長的眼梢，看向向自己走來的幕千寒。
幕千寒氣勢不輸，連寒暄都沒有，徑直坐到了他對面。
“幕少將，既然所有的在場士兵和所有尚且能夠運行的攝像頭都記錄下了林原行兇的那一瞬間，您應該不會蠢到想要為他的罪名開脫吧？”
幕千寒不置可否。
查瑞德知道他無話可說，冷笑一聲，道，“既然如此，就請少將把人交出來，交由軍部法庭審理?！?br/>
幕千寒哼笑一聲，“我倒不知我幕家的第二家主，什么時候輪得到軍部來審了，難道聯(lián)盟的法案都是一堆廢紙嗎？”
查瑞德挑了挑眉，“亂七八糟的媒體報道的新聞可不具備法律效用。我倒不記得，這位林原先生什么時候經過了幕家儀式，成為了幕家第二家主？”
“上將提醒得好，是差個儀式?！蹦磺Шα诵?，“怎么說也是與我并肩的伴侶，理應讓全聯(lián)盟看個明白?！?br/>
查瑞德皺了眉頭。
“擇日不如撞日，依我所見，明天就是個好日子”，幕千寒微瞇了眼睛，眼底寒光深不見底，唇邊卻依然掛著笑意，“上將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