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煜兒，大月唯一的皇子，成了永寧帝拿去威脅大月退兵的籌碼。

    一陣寒風(fēng)呼嘯而來，卷著雪花吹起夜聽楓身后的月色披風(fēng)。沉沉的披風(fēng)隨寒風(fēng)揚了揚，又緩緩落了下來。

    一名叫蘭心的宮女從殿里走出來，對夜聽楓福了福身子后，道，“五公主，外面天寒，您還是到殿中去吧?！?br/>
    夜聽楓搖頭，未挽發(fā)髻的青絲被寒風(fēng)吹起，纏繞在了她的身側(cè)。

    天寒，有她的心寒嗎？

    大順國難當(dāng)頭之時，大月對大順出兵。就如建寧帝所說的那樣，她的夫君出兵打她的國家，然后，她的兄長要用自己的孩子換取和平。

    看著自己的淚水落到雪地里，夜聽楓緩緩蹲了下去。

    將玉手放到落了新雪的雪地里，她感覺不到雪的涼意。

    “五公主，小皇子哭了。”蘭心又道了句。

    夜聽楓神思一頓，抬起冰涼的手擦了眼上的淚，向長樂殿內(nèi)走去。

    長樂殿內(nèi)，快滿一歲的小皇子正躺在奶娘的懷里哇哇的亂叫。見到夜聽楓進(jìn)來，他揚起小手，甜甜的喚了聲，“娘?！?br/>
    夜聽楓將身上的披風(fēng)脫下遞給一側(cè)的宮女，將無一絲血色的手放到炭盆上烤熱，然后才走到奶娘身前，將那個小小的奶娃抱到了自己的懷里。

    “娘……”小皇子纏上夜聽楓的脖子，小手纏在了夜聽楓的頭發(fā)上。

    夜聽楓到矮炕前坐下，怕自己的發(fā)絲割傷了小皇子的手，柔聲哄道，“煜兒乖，松開娘的頭發(fā)，娘給你好玩的。”

    拿起一側(cè)的玉面小鼓，夜聽楓輕輕敲了起來。

    小皇子聽到鼓聲，松開夜聽楓的頭發(fā)去夠小鼓玩，聽著鼓點哈哈大笑著。

    蘭心行到夜聽楓的身后，拿著蓖子輕柔的給夜聽楓蓖了頭，將所有的頭發(fā)都束了上去挽了一個簡單的發(fā)髻，露出白皙的頸子。

    長樂殿外突然傳來宮女一聲高唱，“皇后娘娘駕到”

    蘭心放下拿起來的玉釵，隨著幾個奶娘走到殿門口跪了下去。

    夜聽楓如沒有聽到一般，抱著懷里的稚子，頭也未抬。

    凈語身著赤色繡了鳳凰的對襟收腰宮裝，頭上挽了如意髻，簪著七尾鳳釵，一身貴氣。

    她扶著宮女紫竹的手緩緩走進(jìn)內(nèi)殿，站在了夜聽楓的身前。

    微低下頭，她伸出手去逗弄夜聽楓懷里的小皇子，挑起畫得精致的柳眉，笑了，“公主，小皇子真是可愛。”

    聲音柔美，如夏日里緩緩流趟的泉水一般。

    小皇子一揚肉呼呼的小手，捉住了凈語發(fā)髻上垂下來的紅寶石流蘇。

    紫竹一驚，忙伸出手，想將小皇子的手掰開把流蘇拿出來。

    “放肆！”凈語一聲冷喝，不怒而威。

    紫竹嚇得身子一抖，忙退下了。

    凈語輕柔的扶著小皇子的手，隨著那流蘇往發(fā)髻上摸。待摸到是一只步搖后，將它從發(fā)髻上摘了下來。

    白皙嫩白的手指微一用力，將紅寶石流蘇從步搖的拽了下來，任小皇子拿著去玩了。

    一揚手，黃金制成梅花樣式，沒了流蘇的步搖被扔到了一側(cè)的桌幾上，發(fā)出‘啪’的一聲輕響。

    凈語站直身子，對身后的宮女們冷聲道了句，“都退下，本宮要同五公主說幾句話?！?br/>
    回過頭，凈語又對夜聽楓輕喚了句，“五公主……”

    夜聽楓抬頭，將奶娘叫過來，讓奶娘把小皇子抱出去了。

    宮人都退下后，凈語撂起裙擺坐在了地上，將戴滿珠飾的頭靠在夜聽楓的腿下，輕輕閉上了雙眸。

    凈語的封后大典，夜聽楓并沒有出席，這是她回到皇宮后，第一次見到凈語。

    夜聽楓抬起手，輕撫在凈語簪滿珠翠的發(fā)髻上。

    就如同荷葉所說的一樣，凈語不再是以前的凈語。她身上再看不到五年前怯怯的神色。一個眼神，就能讓宮女嬤嬤嚇得瑟瑟發(fā)抖。

    拿過棉帕子，夜聽楓擦掉凈語眼角滑下的一顆淚珠，輕聲問道，“凈語，你恨我嗎？”

    凈語把臉埋在夜聽楓的腿間，點了點頭后，卻又搖了搖頭。

    雙肩抖動了會后，凈語緩緩昂起頭，雙眸微紅，她看著夜聽楓道，“我恨過你，可后來，我不知道什么是恨了……”

    夜聽楓將凈語從地上扶起來，讓她坐到自己的身側(cè)，又問，“凈語，為了這一日，你付出了什么？”

    “善良，單純，仁慈……”凈語將頭靠在夜聽楓的肩上，看著長樂殿內(nèi)不知明的地方，輕聲道，“我對你皇兄的愛，還有我們的皇兒……”

    夜聽楓聞言低下頭去看凈語，卻只看到了凈語白皙的額頭，鼻間環(huán)繞的，是淡淡的茉莉香。

    “你，沒能將他誕下？”李青草出宮時，凈語正帶著身孕。

    “誕下了，是位皇子?！眱粽Z攥著自己衣袖的手指節(jié)青白，“你皇兄很喜歡?？晌覜]能護(hù)住他，他二歲時，歿在了我的懷里……”

    夜聽楓心中一揪，心底的痛楚化做眼淚，顆顆從眼角滑下。她伸出手握住凈語的，哽咽道，“都怪我，如果當(dāng)年不是我，你不用受這么多苦。都怪我……”

    “不是大順，就是大月?！眱粽Z坐直身子，拿帕子擦了夜聽楓眼角的淚水，語氣里再沒了哀傷，“二者選其一，我寧愿在大順……”

    如果夜聽楓不把她推到建寧帝的龍床上，她現(xiàn)在就是大月皇帝的妃嬪。大順皇宮，最起碼是她熟悉的，去了大月，她才真正是沒了活路。

    看著轉(zhuǎn)瞬間便將哀傷掩盡的凈語，夜聽楓挑起嘴角一笑，道，“五年，你變了太多，我卻還是如以前一樣……”

    “我把一天當(dāng)成一年過。”凈語回道，“一天不算計，我都沒法活下去。我什么也沒有，沒有強勢的外家，沒有皇上的寵愛，沒有了皇兒……公主，你會把一天當(dāng)成一年過嗎？”

    夜聽楓搖頭，她，她都是把一年當(dāng)成一天過。

    大月皇宮里待的兩年，不管建寧帝對她的情是真是假，都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就算是同后宮的妃嬪們算計來算計去，也可同建寧帝多翻商討。

    離開大月后她找到了靈犀，一家人在一起這一年，現(xiàn)在讓她想來都如夢一樣。

    美的虛幻而又不真實。

    兩人沉默了須臾，夜聽楓抬頭，看著凈語笑了，“是我大皇兄讓你來的吧?！?br/>
    她被軟禁在長樂殿，是永寧帝的命令。沒有他的手喻，即便是一國之后也沒有可能進(jìn)來。

    凈語點頭，揚起嫩白的手掌互擊了三下。

    宮女拎著食盒進(jìn)來，在內(nèi)殿的雕花桌幾上擺上了四碟小菜，一壺清酒。

    宮女退出去后，凈語站起身，走到桌幾前持起玉壺給斟了兩杯酒，拿起來后遞給夜聽楓一杯，輕聲道，“公主，五年后再次見面，婢子敬您一杯?！?br/>
    夜聽楓連連擺手，接過酒盞時眼淚突然落下來，道，“別，你現(xiàn)在是一國的皇后，你一句婢子我當(dāng)不起。”

    凈語輕碰了一下夜聽楓的酒盞，昂頭喝下去后，道，“身外之名罷了，我當(dāng)皇后，不過是不想死而已。”

    夜聽楓抿了一口酒，等著凈語繼續(xù)說下去。

    “江南水患，糧食顆粒無收，數(shù)十萬百姓流離失所。魏國一向是依附于大順的邊陲小國，可今年卻趁著大順國難當(dāng)頭而出兵，已經(jīng)交戰(zhàn)半年有余?！眱粽Z輕嘆一聲后，對夜聽楓又道，“五公主，這兩件是大事，數(shù)不清的小事，還有許多，大順已經(jīng)無力同大月開戰(zhàn)。大月皇帝重兵壓境，你心中清楚是為何……”

    夜聽楓低下頭，心中酸澀。建寧帝或許不在乎她，可這大月皇室唯一的皇子，卻是必奪不可。

    連連搖頭，夜聽楓舍不得自己孩子。她把手中的酒盞放到一側(cè)小幾上，還是搖頭。

    凈語坐下來，問道，“難道，你在等著太后娘娘出來為你做主，將小皇子保下嗎？”

    夜聽楓抬頭看凈語，再次落淚。

    沒錯，她現(xiàn)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她娘。只要她娘說話，永寧帝一定會顧忌三分的。

    為人母的自私，讓她不想去考慮兩國的戰(zhàn)況如何，她只想將小皇子留在自己的身側(cè)，看著他長大成人。

    “五公主，皇上說了，只要你同意將小皇子還給大月，他會在大順給你遍尋佳婿，你以后誕下的孩子，會封王拜爵。”

    夜聽楓還是搖頭，她不在乎什么公主不公主的身份，她只想自己的孩子在自己的身邊。

    凈語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酒，輕飲下后，道，“你既是不同意，那只能讓皇上同太后娘娘去談了。皇上說了，太后娘娘可以在你和毅王之間選擇一個?！?br/>
    夜聽楓猛的抬頭，心底升起寒意，“什么意思？”

    “皇上對太后娘娘的心意如何，你我都清楚，太后娘娘的話，皇上一定會斟酌?！眱粽Z將斟滿酒的酒杯遞給夜聽楓，輕啟朱唇，柔聲道，“太后娘娘若是選擇了你，皇上會下旨封毅王為大將軍，不計一切后果和代價，出動大順余下全部兵力去同大月作戰(zhàn)，保你們母子安全?！?br/>
    看著夜聽楓完全蒼白了臉色，凈語又道，“如果太后娘娘選擇了毅王，皇上不會再顧忌你的想法，會直接將小皇子抱走還給大月皇上，平息這場戰(zhàn)亂?！?br/>
    “五公主，你說仁后會選擇你，還是選擇毅王？”

    “他怎么可以這么對我娘！”夜聽楓突然對凈語吼道，“他怎么能為樣難為我娘。”

    “難為太后娘娘的，不是皇上，”凈語將酒盞放回到桌幾上，低頭道，“是你?！?br/>
    難為太后娘娘的，不是皇上，是你。

    不是皇上，是你。

    夜聽楓顫抖著雙手捂在自己的臉上，哽咽出聲。

    許久后，她抽噎道，“我和孩子，一同回大月，我們一起回去?！?br/>
    她不能讓自己的弟弟去征戰(zhàn)沙場，她不能讓自己的娘以淚洗面。

    凈語突然落淚，抿唇道，“五公主，在這種情況下，皇上會再嫁一位嫡公主去大月嗎？就算你不要嫡公主的身份，皇上也不會許?！薄?br/>
    永寧五年十月十八，毅王上折子，請旨掛帥，出征大月。

    永寧帝當(dāng)朝呵斥，將折子扔了回去。

    永寧五年十月二十，毅王進(jìn)宮探望夜聽楓，在進(jìn)不了永壽宮后，再次上折子，請旨出征大月。

    永寧帝沉陰著臉色，讓侍衛(wèi)將李凌毅扔出了皇宮。

    永寧五年十月二十二，永寧帝招李凌毅進(jìn)宮，下密旨，命其率五千精兵秘密護(hù)送大月皇子到容城，與大月協(xié)商退兵。

    李凌毅不接旨。

    永寧帝臉色陰沉，寒聲道了句，“那朕，只能再尋他人護(hù)送。”

    李凌毅心中一寒，跪下領(lǐng)旨。

    他送，他會護(hù)著大月皇子的安全，若是別人，就難說了。

    永寧五年十月二十九，天上又落下了小雪。

    長樂殿內(nèi)，夜聽楓抱著懷里玩得正歡樂的小皇子輕晃，雙眸溫潤。

    她一便便的親吻著小皇子肉呼呼的小手，心如被刀割碎了一般。她看著床榻上擺放的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對小皇子道，“煜兒，今天娘給你過周歲哦。”

    離小皇子滿周歲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可她等不到了，兩國戰(zhàn)事緊張，次日孩子就要被抱走，送往大月。

    這本應(yīng)該在周歲生日那日進(jìn)行的抓周，夜聽楓提前了一個月。

    “煜兒長大了要做什么？”夜聽楓把小皇子放到床榻上，指引著他往床榻上的東西去抓。

    小皇子在床榻上亂爬，將上面的筆墨紙硯，步搖，玉牌等物撞得四處都是。

    亂爬中，小手捉到了一只荷包，從里面拽出了一塊玉佩。小皇子對那塊玉佩甚感興趣，舉起來對夜聽楓哇哇亂叫。

    夜聽楓吸了吸鼻子，眼淚又落下來了。

    小皇子亂爬中，將她放在繡枕下的柳葉同心荷包翻出來了。這塊玉佩，正是鳳佩。

    “煜兒喜歡這個？”夜聽楓抽噎一聲，將玉佩系在了小皇子的腰間。

    小皇子拿著玉佩亂晃，嘴里啊啊的嘀咕了幾句夜聽楓聽不懂的話。

    夜聽楓噗哧一笑，隨即又哭了。

    永寧五年十一月初一，李凌毅帶著小皇子和奶娘，在五千精兵的護(hù)送下，秘密前往大月容城。

    自大月和大順形勢緊張后，謝如玉就以淚洗面。這次李凌毅遠(yuǎn)赴容城，謝如玉說什么也要跟著，固執(zhí)得讓李凌毅牙癢癢。

    最后在謝如玉的眼淚攻勢下，李凌毅只能同意。

    因帶著孩子不能快行，李凌毅同謝如玉靠近容城時，已是永寧十一月未。

    此時大順將士怒氣高漲，只因敵營之中出現(xiàn)了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不是別人，正是大順和親去的昭月公主。

    昭月公主沒有自己的營帳，夜里就宿在大月將軍的營帳之中，同大月隨軍而行的艷妓無絲毫區(qū)別。

    大月如此踐踏大順皇室尊嚴(yán)，已是讓大順將士心中急怒。他們早想出兵踏過邊境，讓大月嘗一嘗大順的厲害。

    可遠(yuǎn)在京城的永寧帝不下旨，他們不敢私自出兵。

    永寧帝給出的命令是，敵動我攻，敵不動，我守！

    永寧十一年十二月初三，李凌毅在五千精兵的護(hù)送下抵達(dá)兩軍陣前。

    此時的容城已經(jīng)成了一座空城，客棧商家通通棄店而去，街上除了一列列巡邏的士兵外，再見不到一個平民百姓。

    在事先準(zhǔn)備好的營帳安頓下來后，李凌毅帶著幾個侍衛(wèi)出去見統(tǒng)率三十萬大軍大將軍。

    當(dāng)從引領(lǐng)他們前行的將士口中得知大月的皇帝將昭月公主賞給了臣下隨軍而行，如同艷妓一般時，李凌毅雙眸一紅，怒發(fā)沖冠！

    震怒過后，李凌毅心中升起一絲寒氣。

    以大順士兵此時憤怒的心情，什么事都做得出來。若他們知道自己此次來，抱著的是位大月的皇子……

    來不急細(xì)想，李凌毅帶著身邊護(hù)衛(wèi)掉頭，瘋了一般的往自己落腳的營帳策馬急行。

    營帳前，李凌毅留下來保護(hù)謝如玉和小皇子的五百精兵被伏在地，用繩子捆了起來。營帳里，奶娘已經(jīng)吐血身亡。

    永寧五年除夕，大順皇宮里張燈結(jié)彩，甚是喜慶。

    夜聽楓被軟禁在長樂殿內(nèi)不能出去，長樂殿外的喜慶，與她沒有分毫關(guān)系。

    她坐在燒得暖暖的矮炕上，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變黑。

    小皇子離開她已經(jīng)二個月的時間，按著行軍的速度，此時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了大月的境內(nèi)。

    吸了下鼻子，她心里揪痛的厲害。

    蘭心端了吃食進(jìn)來，在桌幾上擺好后，對夜聽楓輕聲道，“五公主，您用些東西吧?！?br/>
    蘭心話音未落，長樂殿外響起了一聲炮竹。

    隨即，五彩六色的亮光，映在了長樂殿的窗紙上。

    蘭心舀了一碗梗米粥端到夜聽楓面前，道，“五公主，您吃些東西，然后奴婢同您去看煙花?！?br/>
    夜聽楓收回落在窗柩上的目光，輕搖螓首。她吃不下東西，也不想出去看煙花。

    隨著‘吱喲’一聲傳來，永寧帝帶著小井子走了進(jìn)來。

    夜聽楓抬頭看了永寧帝一眼，低下頭去，一言不發(fā)。

    永寧帝看著瘦弱了一圈的夜聽楓，長嘆了一聲。他對身后的小井子擺手，道，“將酒菜擺上?！?br/>
    小井子從嗓子眼里答應(yīng)了聲，抬起袖擦了擦眼角，手腳麻利的將帶來的酒菜擺上。

    擺好后，對永寧帝道，“皇上，已經(jīng)擺好了?！?br/>
    “你們下去吧。”

    小井子躬著腰，帶著蘭心退出去了。

    永寧帝走近夜聽楓，伸出手嘗試著抓起夜聽楓的長發(fā)，給她挽一個發(fā)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