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軍在禁軍和北軍的截殺下節(jié)節(jié)敗退，從長安街推至鐘明街，再退到漢禾街，再退、再退……眼見就是皇宮門口了。
躲在守城軍的隊伍中，李行止遠(yuǎn)遠(yuǎn)看見了并肩殺過來的李承宇和李御涵，他們身后，隱約能看見周玨的身影。
李承宇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袍，手里揮舞著一把寶劍，劍柄上墜著一個水滴一樣的玉墜子。
在李行止的印象里，他的這個兒子在近些年就一直是這樣的打扮，一點兒都不像個貴府公子，倒像是個行走在紅塵中的劍客。
李承宇小的時候就老實安靜，不喜歡張揚，長大更是如此，心里藏著事情卻遲遲不愿意說。
其實，李承宇潛伏在長安很多年，李行止是知道的，李行止很樂于看到這樣的情形。不管李承宇想做什么，至少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身邊。
不過，讓他有些忌憚的，是李承宇組織起來的江湖勢力，縱然他幾乎用盡全力，他也沒辦法掌握其中任何一個人的真實身份和行蹤。
李御涵似乎受了點傷，他的右手垂著，左手上拿著一把長劍。他身上的鎧甲已經(jīng)破損，護(hù)肩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雖然被大哥幫襯著，到底顯得力不從心。
李行止的心揪了一下。
李御涵是他三個孩子中最淘氣的，喜歡闖禍，貧嘴滑頭。不過，這個孩子心思細(xì)膩、處事周到，絕不像他表面上顯示出來的玩世不恭。
李行止看著李御涵又殺掉了一個人，猛地想起十幾年前的一件事。
當(dāng)年他剛從戰(zhàn)場上回來，受了重傷，躺在家里養(yǎng)傷。正值陛下遇見了一件棘手的軍務(wù)要處理，無人商議，不得已要召他入宮。宣旨的太監(jiān)已經(jīng)到了門口，卻被李御涵攔了下來。他躺在臥室里，清楚地聽見了李御涵清脆卻擲地有聲的話。
李御涵站在臥室門口，大聲訓(xùn)斥了太監(jiān)身為陛下近侍不知規(guī)勸的失職，然后言辭懇切地陳述了父親為國負(fù)傷不能擅動的情況，并推舉了幾位德高望重的將軍做陛下參謀。宣旨太監(jiān)被震住，唯唯諾諾之后回宮復(fù)命，當(dāng)天下午，陛下的賞賜就被送到了府上，并傳下來幾句贊揚的話，只是當(dāng)時李御涵去了學(xué)堂，并不知道這件事，李行止也并沒有告訴他。
事到如今，他不論再有什么傷病，他的二兒子應(yīng)該也不會為他出頭了吧。
還有姬嬰，也就是他的嫏兒。李行止沒有看到姬嬰，但是他知道，姬嬰一定在某個地方謀劃著。
姬嬰剛?cè)刖?，李行止只覺得這個年輕人是個敢想敢為的人，但行事不合時宜、不懂變通，所以并不在意。一直到后來，姬嬰一行人成功平復(fù)了黃河水災(zāi)，他才覺察到她由內(nèi)而外透出的不服輸?shù)钠磩?，和隱藏在深處的謀略。
是啊，經(jīng)過了生死的考驗，什么樣的人不會成長呢？
從宮里飛出一人一馬。馬上的人是御林軍副統(tǒng)領(lǐng)蕭讓。蕭讓已經(jīng)渾身浴血，肩膀和腋下有明顯的傷痕，氣喘吁吁。
蕭讓沖進(jìn)守城軍軍陣之中，跪在李行止面前，說：“侯爺，安瑞辰反叛，宮里頂不住了，求您支援！”
李行止連眼皮都沒動一下，他還在看著遠(yuǎn)處幾個年輕人的一舉一動。
“侯爺！太子殿下已經(jīng)退守觀景臺，命卑職前來求援！”
李行止依然沒動。
蕭讓猛地從地上站起來，大喊：“侯爺，您……”
他的話并沒有來得及說完，因為李行止從身側(cè)拔出寶刀，一個揮手，就砍掉了蕭讓的頭顱，鮮血噴涌而出。
守城軍將士俱是一震。
李行止從人群中走出來，橫著沾了血的寶刀，大喝一聲：“住手！”隨之，守城軍中想起了收兵的鼓角。
在尸體間奮戰(zhàn)的人們終于慢慢分離開了。守城軍在李行止的命令下丟掉了手中的兵刃，而北軍的將士趁機將他們圍了起來。
李承宇、李御涵和緊隨而來的周玨都走了過來。
這樣的重逢是誰都不愿意遇見的，可惜，既然遇見了，就躲不過。
宮墻之內(nèi)還有廝殺聲，那是安瑞辰的兵馬在對太子的御林軍進(jìn)行最后的進(jìn)攻，屈紹和沈曉樓已經(jīng)去增援了。無論戰(zhàn)事有多慘烈，結(jié)局是注定了的。既如此，宮外的人們還得安心處理宮外的事。
李承宇扶著弟弟，對李行止說：“雖然晚了，但至少你留住了最后的體面?！?br/>
李行止的表情還算輕松：“你替我感到后悔？”
“難道你不該后悔嗎？我真是猜不透，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一個二品軍侯，戰(zhàn)功赫赫、高官厚祿，還想追求些什么？你殺了那么多人，又得到了什么？為了保住一個昏庸殘暴的國儲，你倒行逆施，連親生骨肉都不放過，又是為了什么？”
“我么？我只是想活著?！崩钚兄拐f，“當(dāng)初是為了讓你們活下去，后來燕王崛起，為求自保，我只能選擇太子。要知道，燕王是姬家教出來的，跟姬家走得近，他若知道當(dāng)年的真相，一定不會放過我?！?br/>
“就這么簡單？哼，原來戎馬一生的伯威侯竟然是個怕死的懦夫！”
“隨你怎么說。局勢已經(jīng)是這樣了，我沒有什么掙扎的必要了。我投降了?！?br/>
李承宇回頭望了一眼身后的周玨，后者微微點了一下頭，派人將李行止拘押，帶了下去。
整個過程，李御涵連頭都沒有抬。
退守至觀景臺的周璁已經(jīng)不知道該用什么糟糕的詞匯來形容他現(xiàn)在的狀況了。他目光所及，都是兵敗如山倒的軍情，耳邊回響的，都是一退再退的懇求。
他突然想起他的四弟燕王周琰來。
他聽說周琰趁亂逃走了，他羨慕他，或許能保住一條命，他周璁看來是不能了。周琰還在朝的時候，雖然和周璁爭權(quán)奪利，但至少都是放在暗地里的，沒有真刀真槍地爭斗，就算失敗了，好歹還有爵位和富貴?，F(xiàn)在……
周瑀，周玨，他們到底強在哪兒？身份？謀略？運氣？為什么他和老四爭了一輩子的東西最后會落在他們兩個人頭上？
周璁沒有想明白，也不愿再去想了。他拿起地上被丟棄的刀，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