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洌溪自懷中拿出一塊破碎后又被拼起的圓鏡時,浣歌終于意識到,這一次,漓戈是真的永遠離開,再也無法回來了,
不用再追問,洌溪懷里的這塊鏡子定是五百年前她跳下有界崖時,一同墜落在崖底的那塊漓水鏡,洌溪趕去救她的時候,也將摔碎的漓水鏡一并撿拾收起,
而更不容置疑的是,眼前碎冰里的這塊漓水鏡,便是原該屬于漓戈的那一塊,
一個可怕的事實如同這塊漓水鏡一樣忽然顯現(xiàn)出來,竺唯原不是她猜想的那樣簡單,
俞鯉說他是五百年前忽然化形的竹妖,時間上是如此巧合,她也曾對此產(chǎn)生疑慮,可是當年她眼見著那團淡藍水汽在魔障里漸漸消散,她以為那樣決絕的消散,又怎么還有生的可能,
就連洌溪也說,當年他趕到時,只來得及收集到漓戈魂魄的碎片而已,這世上又怎么可能再有一個漓戈,
可是,竺唯就這樣死在她和洌溪面前,卻并未現(xiàn)出他原來的綠竹原形,他根本不是什么竹妖,
一定是云莫,他操控魔障,收走了漓戈的漓水鏡,只因為漓戈當時被魔障碾碎的魂魄,正依附著漓水鏡上的靈氣而得以逃開灰飛煙滅的命運,
就這樣,六界里沒了一個水神漓戈,卻有了一個云莫用漓水鏡幻化而出的竺唯公子,
這個竺唯公子有著漓戈一樣的容貌,有著漓戈一樣的衣著喜好,甚至連魂魄都是由漓戈的魂魄拼湊而成,卻惟獨沒有了漓戈該有的性情,該有的記憶,他成了魔界的傀儡,
而就在剛才,洌溪憤而殺死了竺唯,那么,這該要如何分辨,
洌溪究竟是殺了竺唯,還是殺死了漓戈,
但這對于洌溪來說,根本不需要疑問,因為此刻他臉上近乎絕望的哀痛,已經(jīng)告訴浣歌,他認為自己親手殺死了漓戈,
地上的所有冰凌終于都已融化成血水,洌溪木然地跪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地上的漓水鏡在血色中泛著幽冷的光,最后,兩面漓水鏡都被他拿在了手里,呆呆看著,
心口疼得不像話,浣歌顫抖著走向洌溪,想要開口說些什么,卻突然感覺一陣天旋地轉,伴隨著竹節(jié)被劈倒的聲音,雙腳立著的地面也逐漸開裂,
“洌溪,”浣歌叫了一聲,她感覺竺唯所說的即將應驗了,她和洌溪可能要進入下個境象了,
可是,洌溪對她的叫喊沒有絲毫反應,甚至對他周遭的變化也毫不關心,仿佛是一個石雕,巋然不動地跪坐在地上,外物于他,都不會產(chǎn)生任何知覺,
又是一個猛烈的晃動,浣歌一個趔趄摔倒在地,血腥味直沖沖地鉆進鼻腔,她自己的一身白衣也被地上的鮮血染紅,只能掙扎著迅速起身,卻見周遭已發(fā)生劇烈變化,竹屋在消失,外面的竹林也在消失,而四周的景物飛速轉動,恍如一個個飛影晃過眼簾,令人眩暈,完全不能辨識到底做了如何變幻,
浣歌忍下胃腹里的強烈不適,向洌溪摸去,卻來得及摸到一片衣角后,就眼前陡然一黑,隨之手心一空,感受到一陣急劇下墜,
下墜持續(xù)片刻后,隨著“撲通”一聲,浣歌落入水中,
而其實說是水,卻比水粘稠許多,黑黢黢的顏色并散發(fā)著刺鼻的腥臭,聞之令人作嘔,
浣歌掙扎幾下,站起身,發(fā)現(xiàn)這黑水并不深,但卻因為粘稠,她在水中行走十分困難,幾乎每一步都需要花費極大的力氣,而那水似乎還帶著粘性,幾次用力甩手,衣袖因為被黑水黏住,在她抬手的瞬間就被撕破,以致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動,
抬頭是同樣黑黢黢的境象,看不清是天空還是石壁,黑水兩旁則是怪石崚峋,像極了五百年前她和煜珩進入魔界時所看到的那條黑水河,
四處張望了一圈,沒有看到洌溪的身影,浣歌琢磨著,兩人當時都在竹屋,那么應該也會落入相同境象,眼下,她只需耐心尋找即可,
可是走了幾步后,浣歌慢慢發(fā)現(xiàn),這河水并不如她想象的那般平和,它似乎在感應著她的移動,進而發(fā)生變化,比如逐漸上升的水面,原本還在膝蓋處,此刻已升至了腰際,
此外,河水開始發(fā)出聲音,咕嚕咕嚕地像是一個饑餓無比的人看到食物時急急咽下唾液的聲音,而隨著這些聲音地逐漸增強,水面開始浮出黑色泡沫,大者如飽脹的人腹,小者如拳頭,它們似一雙雙詭異而陰邪的眼睛,在水面上朝著浣歌慢慢涌來,
浣歌忍不住停下腳步,想要后退卻發(fā)現(xiàn)粘滯的河水令她的速度并不能比這些丑陋而猙獰的泡沫快多少,
思忖片刻,浣歌捏訣,召喚出千葉蓮,傘面大的碧綠荷葉開始在河面上慢慢浮現(xiàn),繞著浣歌周身遍布成一個寬大的綠色圓環(huán),形成一個碧綠結界,而結界被圈住的黑水,也像是被蓮葉們吸走了似的,迅速被稀釋,逐漸化作清澈碧水,在結界內(nèi)緩波蕩漾,
而那些黑色泡沫似乎頗有靈性,見到浣歌撐起了結界,立時停止了前進,在原處擁擠地蠕動著,咕嚕咕嚕的聲音越發(fā)大了起來,似乎在喧囂著不滿和憤怒,想要靠近結界,卻頗為忌憚,
浣歌自水中飛身而出,落腳在一片荷葉之上,開始催動蓮葉在水上飄浮著前進,
眼看著浣歌即將脫身,那些黑色泡沫似乎頗為不甘,不過片刻間就集體向碧綠結界潮涌而來,浣歌一驚,
未及反應,就見黑色泡沫兇猛地啃噬著蓮葉,蓮葉隨之發(fā)出淡綠光束,箭一般刺向它們,小一些的便立即被刺破而碎裂,隨之化作黑水融入河中,而大一些的,支撐片刻也隨之碎裂,可是盡管如此,大量的黑色泡沫不斷涌來,而蓮葉的數(shù)量卻在不斷減少,恐怕不消片刻,千葉蓮結界便要被這樣的消磨戰(zhàn)術所破,
浣歌飛快念訣修補結界,可是接連經(jīng)歷過兩個境象后的她,已經(jīng)有些乏力,且用千葉蓮結界終究只能做防御之法,想要突破這些黑色泡沫還要再想他法,不然她便要一直這樣虛耗下去,
定了定心神,浣歌念出“蓮祭”訣,頃刻間,碧綠結界迅速膨脹,蓮葉間隙里陡然拔長出支支白蓮,片片蓮瓣似鋒利刀刃,飛快劈向洶涌而來的黑色泡沫,毫不留情地在眨眼間斬碎,而那些泡沫大多在還未靠近蓮瓣之前,已經(jīng)被它們渾身散發(fā)的耀眼白光所灼燒,隨之破碎消亡,
重生以來,這是浣歌第一次使用這樣高超的法術,雖然頗為生疏,但目前看來,倒還有幾分模樣,
浣歌記得當時塵永得知她居然可以使出“蓮祭”的時候,頗為震驚,急急追問她如何習得這樣高強的法術,她卻不知該如何作答,
其實,連她自己也十分迷惑,在白蓮中沉睡的五百年里,她其實并未做任何修煉,可是當她化形走出的時候,卻明顯感覺自身已帶著摸算不出的修為,至于如何使出忽然蘊藏在身的法術,她亦覺得茫然,只覺得,仿佛這些口訣就刻在腦中一樣,每當用時,幾乎還未思量,就已脫口而出,
這招“蓮寂”是她潛意識里十分強大的法術,故而方才情急之下,竟然就這樣使了出來,絲毫也未曾想到,這樣的法術她目前是否駕馭得了,好像她天生就能使出“蓮寂”一般,
這委實令她困惑,只當是那碧湖里的白蓮太有靈氣,在它其中睡了五百年,就白白得了一身好本事,
而就在這番思量間,黑色泡沫的攻勢已被強力壓下,朵朵白蓮傲然盛開,為浣歌撐起一方碩大結界,神圣而堅固,
幽暗空中忽然傳來一聲驚叫,“柘舞,柘舞,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