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謠在漆黑夜色里摸索，昭襄太后的寢殿很大，她從東側(cè)的小門進(jìn)去，里面空空蕩蕩，竟然一個人都沒有。日常服侍的宮女太監(jiān)，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不敢高聲呼叫，只能一路摸過去，幔帳被風(fēng)吹起，像一波一波涌起的海浪。正要走過去，她忽然發(fā)現(xiàn)卷起的幔帳下方，隱約露出一段用金線繡著花紋的衣袍，金線刺繡是只有王室成員才能享用的，她拉起幔帳，向后面看去。

    一只小手從幔帳后面穿過來，手里握著一把鋒利的匕首，不管不顧地向外刺來。

    “王上！”墨謠失聲驚叫。一張顯然被過度驚嚇的小臉，從幔帳后面探出來，盯著墨謠看了許久，公子含才從幔帳后面撲出來，一頭扎在墨謠懷里，哽咽著叫：“表嫂嫂?！?br/>
    “含兒……”墨謠被他撞到傷口，疼得眼冒金星。看到他安然無恙，松一口氣，這才想到，他也不過是個孩子而已。“王上”這個稱謂，對他來說實在太過沉重了。

    “表嫂嫂，我很怕，小墜子死了，他替我死了……”公子含哭一陣，又沒頭沒尾地說一陣，好半天才漸漸平靜下來。

    墨謠從他斷斷續(xù)續(xù)的話里，聽出了大概，昭襄太后提前叫那個小太監(jiān)換上跟公子含一樣的衣裳，躺在公子含平時睡覺的床上。青竹進(jìn)來時，心里本來就緊張，又對這處宮殿不熟悉，匆忙中認(rèn)錯了人，殺了小墜子就要離開。

    “表嫂嫂，王宮里為什么每天都要死人？晚上睡覺的時候，我總覺得旁邊有很多雙眼睛看著我，我很害怕，可是他們又不說話……”

    墨謠很能理解他的孤獨和恐懼，像他這么大的孩子，如果生在普通農(nóng)家，恐怕這個年紀(jì)，正在滿山滿野瘋跑，有時會被家里的大人用棍子追打，有時會摘一把野花，送給好看的鄰家妹子。可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被剪斷翅膀，困在這座牢籠里。

    身上一陣陣發(fā)冷，墨謠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人來，只好帶著公子含，從小門繞出去，返回舉行宮宴的正殿。兩人進(jìn)入正殿時，殿內(nèi)的氣氛異常詭異。于楚正脫下外衫，當(dāng)眾展示肩頭上連成一排的三顆紅痣。

    昭襄太后坐在正中高位上，冷冷地盯著他。殿內(nèi)大臣，不住地交頭接耳。這三顆紅痣，見過的人不多，聽說過的人卻不少。當(dāng)年先王親征代國，得勝歸國時，王后正好生下嫡長子，就是日后的公子俞。公子俞出生前，王宮里的荷花一夜之間全部開放，出生后，肩頭的三顆紅痣又被說成是天降貴人之相。先王大喜之下，當(dāng)即冊立公子俞為世子，并把玉圭賞賜給他，確立了他的儲君地位。

    “祖母，您還有什么懷疑？孫兒九歲就離開王宮，相貌多有變化，可三顆紅痣，是做不來假的?！痹谶@之前，于楚講起小時候楚王宮里的事情，都說得一清二楚、絲毫不差。偶爾有大臣挑出些細(xì)枝末節(jié)來詢問，他也都能對答如流，這時殿上的大臣，倒有一大半，已經(jīng)相信了他的話。

    “你說你才是真正的公子俞，那么死在代國的，又是何人？”昭襄太后終于開口發(fā)問，直到此時，她仍然儀態(tài)端莊，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誰也看不出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稟告祖母，”于楚恭恭敬敬地回答，“孫兒九歲時被送往秦國做質(zhì)子，當(dāng)時在路上，就料到秦國的狼子野心，絕不會放孫兒平安回來。所以，孫兒斗膽，選了一個農(nóng)家孩子，換上孫兒的衣衫，進(jìn)入秦國，孫兒自己，則四處躲藏，這些年一直不敢表露真正的身份。”

    他一口一個“孫兒”，態(tài)度簡直謙卑到極點?？烧麄€大殿上，至少還有兩個人，心中雪亮。昭襄太后和蘇傾，都清楚，不管他是真的還是假的，他已經(jīng)把戲做到了極致，細(xì)節(jié)處無可挑剔。從代國送回來的那具尸體，已經(jīng)完全腐爛，根本無法驗證真?zhèn)?。而此刻王宮外，就站著于楚新近收編的六萬士兵，護(hù)衛(wèi)還是逼宮，有時區(qū)別只在一念之間。

    昭襄太后用余光看到跟墨謠站在一起的公子含，向他招招手，眼睛看著于楚，聲音卻像在對整個大殿內(nèi)的人說：“認(rèn)祖歸宗，是件好事。新王已經(jīng)即位，你這個兄弟，也要盡心輔佐?！?br/>
    公子含躲在一根合抱粗的蟠龍柱后面，不敢上前。墨謠俯在他耳邊說：“不怕，像平常一樣上去，你是楚王，其他人都該怕你?！?br/>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害怕這種東西，并不是講幾句道理就能克服的。公子含看著嚴(yán)厲的昭襄太后，腳下不情不愿地挪動步子，手指絞著衣角，沒有半點楚王的威嚴(yán)。昭襄太后簡直恨得牙癢癢，如果于楚說的都是真的，那他九歲大時，就能想出那樣的計策自保，可公子含也已經(jīng)九歲，卻連當(dāng)眾說話都不敢。

    殿上的大臣都直勾勾地盯著于楚，看他接下來怎么做，是躬身行禮，還是跟昭襄太后撕破臉。如果行禮，就是認(rèn)可了新王即位，他心甘情愿做個賢臣?？扇绻桓市模裉爝@場宮宴，不見血怕是收不了場了。

    吃頓飯吃出生命危險，幾個一向見風(fēng)使舵的墻頭草大人們，已經(jīng)開始暗自惴惴不安。

    于楚盯著公子含看，他畢竟年長十幾歲，不用拿出任何不怒自威的氣勢，就已經(jīng)足夠令公子含退怯。于楚看著公子含握成拳的小手和滿含敵意的眼睛，忽然笑著上前摸了摸他的頭：“我離開楚國時，這位小弟弟還沒有出生，如今都已經(jīng)這么大了。父王子息單薄，今天看到含弟，我這個做大哥的，心里實在高興得很?！?br/>
    幾句話就把場面給圓過去了，半句不提王位的事，只以大哥的身份自處。墨謠輕輕搖頭，以前真是走眼得太嚴(yán)重了，這人看上去忠厚，實際卻已經(jīng)到了奸詐的最高境界，比那些滿臉寫著“只占便宜不吃虧”的人，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公子含可沒那么好的涵養(yǎng)，把頭一偏，不肯被他摸這一下?？纱藭r做出這樣的動作，越發(fā)顯得他像個小孩子。

    于楚轉(zhuǎn)向昭襄太后，撩起袍擺鄭重地跪下去：“祖母，借著今晚的美酒，孫兒敬祝祖母萬壽安康。還有一件事情，想懇求祖母準(zhǔn)許?！彼桃馔ｎD片刻，提高了聲音說：“孫兒與秦國贏詩公主情投意合，想請祖母恩準(zhǔn)，結(jié)為夫妻?！?br/>
    大殿里再次嘩然，今晚于楚帶來的震驚實在太多，他又是怎么會跟贏詩公主聯(lián)系在一起的？王室的婚姻，從來不是簡單的男歡女愛，背后的利益關(guān)系錯綜復(fù)雜。贏詩愿意嫁給于楚，代表的是秦國愿意支持他登上王位。

    墨謠探出點頭來，看向于楚，他手捧著青銅樽，跪在昭襄太后面前，神色真摯誠懇?；秀遍g，這種神情似乎跟記憶中的某處重疊起來，木屋竹籬外，這個男人一無所有時，對著那個簡單清澈的女孩說：“青竹，我都聽你的話?！?br/>
    許諾，果然不值一錢……

    在墨謠看不到的角落，青竹正倚著墻壁站著，折斷的手臂已經(jīng)用樹枝固定好。她站的位置，只能看見于楚的背影。于楚在大殿最明亮的正中央，青竹在陰暗無光的角落里，仰望著他。

    昭襄太后站起來，牽住公子含的手，往后殿走去：“婚姻涉及秦楚兩國，就算要議定，也沒有那么快，還是先交給巫師問卜吉兇，再慢慢定奪吧。”

    既沒答應(yīng)，也沒拒絕，大臣們都摸不透她究竟是個什么態(tài)度。墨謠向后躲避，讓出一塊地方給昭襄太后和公子含通過。

    剛一轉(zhuǎn)過來，昭襄太后就松開了公子含，在殿前表現(xiàn)出的慈祥神色，此時也已經(jīng)蕩然無存。她向著供奉先王靈位的方向，恨恨地說：“你倒是留下兩個好兒子，一個蠢笨木訥，根本就扶不上墻，另一個倒是聰明，要把國家雙手送給別人！”

    纖長的指甲“啪”一聲折斷，昭襄太后把斷甲扔在一邊，拉起公子含就走，她走得又急又快，公子含要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的手腕被折斷的指甲邊緣摳出一道傷疤，可他一句話也不敢說，只能加快腳步，跟上他的祖母。

    墨謠藏在角落里，目送他們走遠(yuǎn)。這還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看到宮廷紛爭，言辭之間的刀光劍影，連她這個旁觀者，都覺得冷汗涔涔。一個不小心，可能就葬送了國家的命運。

    她不想讓蘇傾擔(dān)心，刻意留得晚一些，才返回奉元殿。在外間匆匆包扎了傷口，進(jìn)入殿內(nèi)，卻發(fā)現(xiàn)蘇傾不在。

    她跑出來，找出一個值夜的宮女問：“令尹大人呢？”

    宮女迷茫地?fù)u頭：“大人今晚不是去赴宴了？還沒回來呢?！?br/>
    宮宴早就散了，蘇傾怎么一直沒回來？墨謠想起這一晚匪夷所思的見聞，心里七上八下，她愿意相信青竹說的話，那是她最后一次殺人?？伤幌嘈庞诔?，如果他們敢對蘇傾下手，那她絕不原諒，就算傾盡所有，也一定要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