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散漫,微風(fēng)悠揚,喬慕調(diào)整好表情,端起職業(yè)性的笑容,敲開白墨的房門。
白墨穿著深黑的西裝,衣領(lǐng)整齊,領(lǐng)結(jié)精致,袖口不見一絲褶皺,絲毫不見昨晚的醉態(tài)。
開門的一瞬間,看見是喬慕,他的眼角柔軟了幾分,正要說話,卻聽喬慕道:“白總,已為您準備好車輛前往機場,這是登機牌?!?br/>
白墨接了,她又道:“因為接下來一段時間,我需要常駐舒城,江蘭經(jīng)理已為我安排好住處,我上午搬過去,下午會跟去現(xiàn)場勘察,今天由司機送您登機?!?br/>
白墨頓了好一會,涼涼的目光看似輕飄飄的,卻讓喬慕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正要找借口離開,卻被白墨拉住了手。
“好些了嗎?”
他最近總是這樣拉喬慕,這樣頻繁的肢體接觸讓她多少有些不自在,但還是點頭:“好多了,謝謝白總。”
說完,轉(zhuǎn)身想走。
白墨的手卻又緊了幾分,他頓了頓,低聲問:“昨晚……我喝醉了?”
……居然一副什么都不記得的樣子。
喬慕不知為何,雖然松了口氣,心底卻升起一股極淡的失落。
她阻止自己深究,只是淡淡點頭:“是的,我接你回來的。”
“那我有沒有……”
“沒有。”喬慕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但很快調(diào)整了呼吸,盡量平靜道:“你醉了,回來就睡著了?!?br/>
白墨沉吟片刻,不再追問,喬慕正放松下來,又聽他道:“你嘴唇怎么破了?”
“……”
喬慕別開眼,率先往電梯口走:“沒事,走吧,樓下有早餐。”
卻錯過了白墨眼底柔軟的笑意。
飛機準點起飛,白墨回到江城,喬慕也開始熟悉新的工作內(nèi)容。
常無喜是個很有經(jīng)驗的人,在工程項目上,很有大局眼光,喬慕跟著他,雖然沒有多的話,但該有的指點并不少,看得出來他并沒有藏拙,是用心在指導(dǎo)。
喬慕因此學(xué)到了很多東西,每天還自己跑去工地,看圖紙,看現(xiàn)場,半個月下來,人瘦了,皮膚也黑了幾分。
相比專業(yè)知識過硬的常無喜,江蘭起到的作用更傾向于輔助性質(zhì),需要上級部門協(xié)助的時候,多是她出馬,上下級溝通有問題的時候,也是她出面協(xié)調(diào)。
她對喬慕的態(tài)度十分親熱,總是挽著她的手,明里暗里試探喬慕和白墨的關(guān)系。
喬慕雖然面上和她相處友好,但關(guān)于白墨,卻一句多的話都沒有。她并不喜歡這樣的人,江蘭的態(tài)度十分曖昧,只怕也是因為白墨的緣故才對自己這樣親近。
即便如此,喬慕也沒有表現(xiàn)出什么異常,雖然沒有實際的職務(wù)落在頭上,但每天的學(xué)習(xí)一直都沒有放下,越是深入,便越覺得自己需要填補的知識空白太多,也因此越發(fā)不能放松自己。
如果要說唯一不順心的,大概就是那個總是態(tài)度友好,但目光卻挑釁的jr集團項目經(jīng)理,江流月。
喬慕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她,所有人都在的時候還好,一旦私下沒什么人,這個江經(jīng)理老是陰陽怪氣的。
后來想通了,想必是冷鳳在后面指點的緣故。
但幸好,喬慕平時和她沒什么工作交集。
這天適逢周末,樹語城一期工程已經(jīng)進行了一個月,各項指標均達標,部分超標完成,上級部門派來視察的人員也十分滿意,帶著各項報表,多有稱贊。
在場誰都不是職場新人了,自然都很上道,江流月和江蘭順勢一左一右唱和著,邀請他們?nèi)コ燥垺?br/>
來的部門本就有這個一絲,于是一拍即合,一行人三輛車,開往市中心的煌輝大酒樓。
這類飯局,顯然應(yīng)酬多過實際意義了,喬慕本意是不想去的,但江蘭一直拉著她,還熱情地給眾人介紹,她是白墨的秘書。
這下好,白總名頭響亮,巡查人員對她禮遇了不少,一路寒暄,車子已經(jīng)開到酒樓停車場。
喬慕隱隱有些不快,但到底在這樣的場合,不能不給自家同事的面子,何況還有江流月在一旁涼薄的眼神,她礙于九州的面子,不好不應(yīng)承。
進了包廂,開了兩桌席位,江流月表現(xiàn)得熱情好客,點了一大桌海鮮招牌菜,還開了檔次不低的酒。
這次巡查人員的隊伍來自舒城本地的單位,為首的人姓張,職位是主任級別,級別不高,但這個崗位卻是極有油水的。張主任大腹便便,滿面油光,不知一路披荊斬棘,經(jīng)歷多少明爭暗斗,方才坐穩(wěn)這個位置,幾年間連升遷的機會都放棄過,為的就是守住這個位置。
推杯換盞間,江流月嬌笑盈盈:“以后就有勞張主任多多關(guān)照了?!?br/>
張主任混跡多年,說話滴水不漏,笑得滿面油光:“誒,別說什么關(guān)照不關(guān)照的,不是看我,還得看你們的協(xié)調(diào)合作啊?!?br/>
“是是,多謝張主任提點?!苯m順勢舉杯:“領(lǐng)導(dǎo)們這樣看重,我們也很是榮幸,保證認真完成任務(wù)?!?br/>
一行人迎合著,說了好些場面話,張主任喜歡聽這些,一連喝了好些酒,愈發(fā)紅光滿面。
底下人見勢頭良好,便又發(fā)了煙,給領(lǐng)導(dǎo)們點上,頓時包廂內(nèi)吞云吐霧,好不熱鬧。
喬慕被熏得腦仁疼,跟常無喜說了一聲,起身往門外走了。
走廊很安靜,布菜的服務(wù)員都在包廂,喬慕順著走廊走到陽臺通風(fēng)處。夜晚的風(fēng)有些寒意,倒也吹散了喬慕身上染上的煙味,令人感覺清爽不少。
遠處燈光闌珊,月朗星疏,暗香浮動。
喬慕看得微微出神,手機突然響起來。
卻是白墨發(fā)起的視頻聊天。
她微頓,接了起來。
“媽媽!”喬霖軒歡快的聲音響起來,他捧著一個瓷碗,捏著勺子,唇角還有些微油漬。
喬慕心神一松,軟聲道:“霖軒,在吃什么?”
“餛飩!”喬霖軒將碗捧到鏡頭下,一臉與有榮焉的表情:“白墨叔叔學(xué)了快一個月,終于學(xué)會啦!”
喬慕失笑,片刻又覺得虛幻,不由問道:“你這一個月,都是白墨叔叔在照顧嗎?”
“還有干媽!她星期天會帶我出去玩,不過星期六是白墨叔叔?!眴塘剀幑緡佒?,又吃了個餛飩,看了看廚房的方向,壓低聲音道:“媽媽,白墨叔叔第一次做餛飩,還切到手了呢。”
喬慕心里一緊,來不及思考突然加快的心跳是為何,有些不安道:“怎么,都是白墨叔叔給你做飯嗎?”
喬霖軒歪著頭:“早上有時候是面包牛奶,有時候白宇叔叔帶我在外面吃包子,中午在學(xué)校吃的,只有晚上,白墨叔叔每天晚上給我做飯。”
喬慕微頓,心緒復(fù)雜,不知道白墨為什么要這樣做,便低聲告訴兒子:“霖軒乖,媽媽請葉青干媽過來住好不好?她給你做飯,好嗎?”
“我做飯,有什么不好嗎?”卻是白墨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系著喬慕常用的圍裙,白襯衣的袖口高高挽起,一邊擦干手,一邊走過來。
這樣居家溫和的樣子,倒是讓喬慕心里一跳,怪異的感覺阻擋不住,眼神里都透著不可置信。
“吃完了嗎?”他問著喬霖軒,眼神很是柔和,唇角一縷淺淺的笑容。
“吃完了,好吃,謝謝白墨叔叔?!眴塘剀幋啻嗟卮?,同時放下勺子,拿紙巾擦干凈嘴唇。
“去做作業(yè)吧,我等下檢查。”白墨摸了摸他的頭,笑道。
喬霖軒乖乖應(yīng)了,跟喬慕說了一聲,便回了自己房間。
喬慕看著他們相處融洽的樣子,心情復(fù)雜,眼神有些不自然。
“今天感覺怎么樣?”白墨解開了圍裙,放下衣袖,把手機從支架上拿起來。
喬慕倏然回神,垂眸掩飾情緒,低聲道:“很好,謝謝。”
這一個月來,喬慕每天都給喬霖軒打電話,與白墨的聯(lián)系算不上頻繁,卻也都保持在三天一次左右。關(guān)于他給喬霖軒每天做晚餐的事情,喬慕也是今天才知道,暗嘆自己不夠稱職之余,又不由深思白墨這樣做的原因。
“其實……”她頓了頓,放輕聲音:“你不用這樣的,霖軒是個獨立的孩子,你平時工作忙,不必每天特意騰出時間來?!?br/>
喬慕是白墨的生活秘書,自然知道他一整天的行程到底有多忙,喬霖軒下午四點多就放學(xué)了,白墨能在這個點做好晚餐給他吃,相比平常的下班時間,要早了幾個小時。
“沒什么?!卑啄沉艘谎凼直恚〉溃骸耙徊糠止ぷ魍砩咸幚砭托??!?br/>
喬慕想要表達的重點顯然不是這個,她遲疑著,考慮如何開口。
“不麻煩,適當學(xué)會一點生活技能,也算是不錯的嘗試。”白墨卻一眼看出她的意思,不待喬慕說出,直接攔住她的后路。
但話雖如此,喬慕看見這樣的白總,真是覺得形象幻滅。
她頓了頓,到底沒再拒絕,只是柔和了目光,輕聲道:“謝謝你。”
終于也沒以“白總”這樣的前綴作為每句話必備的詞匯。
白墨的笑容清淺溫和。
喬慕看著,覺得耳朵發(fā)熱,想著或許是剛才被酒氣熏到的緣故。即便如此,她心里還是存下了疑惑。
白墨是資本家,怎么看也不像日行一善的人,到底為什么對喬霖軒這樣好?
如他所說,是喜歡喬霖軒這個孩子?是想學(xué)會生活技能?
喬慕一個標點符號都不信。
但到底他做得滴水不漏,喬慕挑不出錯處,又受了他的好處,不能直接提出質(zhì)疑,只得壓在心里,感覺頗有些別扭。
好在兩人都不是多話的人,簡單交流兩句,很快掛了電話。
喬慕看著黑了屏的手機,一時沒有頭緒,無奈地嘆了口氣。
卻在此時,聽見身后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連帶那種令人作嘔的酒精在胃部發(fā)酵的味道,一同熏染身周。
喬慕倏然回頭,卻對上了一雙閃著精光的三角眼,張主任油光滿面,眼神迷離,踉蹌著朝喬慕走來,臉上帶著瘆人的笑意:“喬……喬秘書,是吧?走啊,我們……回酒店,江經(jīng)理都跟你說好了吧?”
與此同時,幽深的走廊倏然黑暗一片,路燈全部熄滅,只余下淺薄朦朧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