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秀璃產子的時候正好是在早上,剛好趕上了小朝會,因著成郡叛逆之事的掃尾,等朝會結束之后,那孩子都已經生了下來。東宮派來傳喜訊的,是個衍宣和覺得面生的小太監(jiān),只聽他喜氣洋洋的道:“回陛下,側妃娘娘已然生下了個小皇孫,如今母子平安?!?br/>
這類側妃產子之事,原不該直接到昭帝面前來說的,只是如今衍宣和為太子,膝下原先又只一子,這孩子便顯得金貴了。昭帝果然大喜,他因著對惠妃的獨寵,膝下也只有兩子,算得上是單薄了,如今兒子也開枝散葉,他怎么能不高興呢?當下痛快的給了那報喜的人賞錢,又笑著打趣了衍宣和幾句,他便又將注意力放到了衍宣可的身上。
在這個時候,英明神武的昭帝,也不過是個普通的父親而已。將身邊伺候的人都打發(fā)了下去,只留了父子三人,昭帝瞪著衍宣可,恨恨道:“你這個逆子!叫你早些生個兒子,朕也不會再逼你,你看看如今,你兄長都有了兩個兒子了,你就不想生一個嗎?”衍宣可一臉淡然的模樣,任是昭帝如何說,他只做清風拂岡,全然不往心里去。衍宣和卻是第一次見昭帝這般模樣,很是吃了一驚。
說了一陣,看衍宣可依然是冥頑不靈的模樣,昭帝也說得累了,揮手讓這兩個兒子都退下,又囑咐衍宣和多勸一勸他,衍宣和在兩父子的目光逼視下,到底還是應承了下來。
走出了啟德殿,衍宣可的臉色依然不好看。衍宣和瞧著他的模樣,心中也不好受,問道:“你現在這又是在鬧什么脾氣?”因著邊上都是人,衍宣可也不能將他們兩人的關系都說出來,咬著牙道:“皇兄也知曉我心中只有那人一個,哪里還能容得下別人?那人不能生,我便是沒有后人又如何?我們身份貴重,難道將來還會缺了人伺候不成?”
衍宣和微微嘆氣,他心中也實不愿讓衍宣可與旁人在一起,聽著衍宣可的剖白,他的心中又是酸澀又是感動,只是想到昭帝,他還是勸道:“有人伺候與兒女孝敬又是不同。我想那人也應該理解的?!毖苄蓳]開衍宣和想要拉住他的手,憤憤道:“我自求這一生一世一雙人,便不要皇兄費心了?!闭f罷,他一臉冷然的快步走了開去,再沒有回頭。徒留衍宣和有些摸不著頭腦,他之前也與衍宣可私下里溝通過這個問題,衍宣可卻從沒有像如今這般的不冷靜過。他略微有些悵然,在原地站了會兒,才往東宮而去。
“你們可看得清楚?”昭帝皺著眉問道:“一字一句都沒有錯漏?”那底下跪倒的兩個小內侍身子一顫,低著頭道:“奴才們自幼學習這重現說話語句還有說話人表情的記憶,兩三日后說不準,如今不過才過了兩刻,是絕不會出錯的。”昭帝皺著眉,讓那兩人退下了。心中卻是放下了一塊大石,只要不是他想的那個最糟糕的可能就行,其它的緣由他都不是不能理解的。
回到了自己的郡王府,又坐到了自己的書房之中,衍宣可才長出了一口氣,放松了下來。他對旁人窺伺的目光極為敏感,又是與兄長交談,難免會多注意一些,那兩個在一邊灑掃的小內侍,手上并沒有做粗活的繭子,已經讓他有些懷疑,之后兩人又一直偷偷瞄著自己與兄長的表情,實在太過可疑,他便存心在這兩人面前表演了一番,想來他們也瞧不出什么破綻。
如今的問題就是,這兩人是被誰選中,又是為何被派來觀察他與哥哥的。衍宣可嘆氣,這人選也只有可能是父皇了。父皇他又是如何產生這般想法的?父皇了解他,他又何嘗不了解父皇呢?以父皇的思路絕對不會聯想到他與哥哥上來的,那就是因為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什么了!腦海中浮現了那人看似道貌岸然的美中年,衍宣可突然覺得有些頭疼,有這么個舅舅,實在是讓人心煩。
關于八皇子膝下無子,又不肯納妾的爭執(zhí),一時半會昭帝還是不會認輸的,在兩父子交鋒的過程中,時間就這般慢慢的過去了,轉眼就到了那個如今還沒有名字的小男孩將要滿月的時候了。
這孩子生得順利,身體的底子也比較好,比之衍立旬明顯更為健康一些,母親又是太子東宮之中唯一的主位,雖然太子還沒明顯的表現出對這個孩子的喜愛來,但東宮的下人或是有意或是無意,對衍立旬的態(tài)度都沒有往日來的殷勤,這樣細節(jié)上的變化,便是這樣大的孩子,也是能感覺出來的。
這日,衍立旬又聽見人在說,小皇孫如何如何聰明活潑,太子對小皇孫如何好,心中到底不好過,便去找了衍宣和,弟弟有母親,也有父親,而他卻只有父親了。衍宣和身邊的人,在相處之中也能感受到他的喜好,對這個小皇孫也是不敢怠慢的,見他來了,就馬上將他迎進了衍宣和的書房。
衍宣和原本正在與衍宣可談事,見衍立旬進來,一把將他抱起,點了點他的額頭,笑著道:“怎么啦,是誰惹你不高興?”衍立旬這些天一直有些不安,此刻依偎在父親的懷中,到底得了兩分安慰,委委屈屈的小聲道:“沒有別的?!?br/>
衍宣和兩人一看他這模樣,就知道他沒說實話,這么大的小孩子,也藏不住什么心事,他們光看他的表情便猜中了八.九分,衍宣可單手便將衍立旬從衍宣和懷中拉了出來,抱著他玩了會飛高高的游戲,衍立旬立馬咯咯的笑了起來,他最愛小叔這般陪他玩,只是父親不肯他玩得多了,怕頭暈。衍宣和這回倒沒馬上制止,衍立旬近日不大高興,如今讓他開心一下,也好。
兄弟兩通力合作,把衍立旬哄得高高興興的回去了,這才松了一口氣,對視一眼,衍宣可忍不住道:“這哄孩子的活可真是難辦?!毖苄褪Φ溃骸拔铱茨闩c立旬玩的時候,也是樂在其中的樣子?!彼执蛉さ溃骸耙菍砹⒀?,我不讓他玩多了飛高高,是因為他喜歡的小叔沒有多的招數來哄他,為著新鮮感才特意讓我這么說的,不知他到時候會怎么想。”
衍宣可嘆氣,道:“我這一輩子只怕都拿這些小孩子沒辦法了。先是肖涵水,后是衍立旬,都很是難哄。偏偏這些把柄都落在了一個人手中?!彼首骺鋸埖穆冻隽艘粡埧嗄?,只是一雙明亮的眼眸,不肯錯開分毫的看著衍宣和,目光中盛滿了溫柔繾綣的情意,像是在說,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兩人對視,衍宣和一時有些怔住了,過了好一會他才回過神來,推開了靠得極近的衍宣可,側過微紅的臉道:“阿可你先坐下吧?!彪m然有些失落,衍宣可也只能先往后退了些許,與哥哥保持了個相對安全的距離,這些日子昭帝盯他盯得也比較緊,要是真在宮中做了些什么,只怕瞞不過他,盡管他心中,其實十分遺憾。兩人重又商量起昭帝給衍宣和安排下的政事來。
到了將近夜里的時候,昭帝突然派人來傳旨,要衍宣和領著他新出生的小兒子到啟德殿去一趟。衍宣和微怔,在派了善財去偏殿接來那孩子之后,他默默思忖起來,他確實是打聽到了昭帝派了人在準備登族譜的事物,只是沒想到便是今日。明天就是那孩子的滿月宴了,只怕父皇是想先登了族譜,將名字定下來,明日正可以公布吧,這也是他對這孩子的關注的一個表態(tài),免得總有人在背后議論,說昭帝厚此薄彼。
衍宣和換衣裳的這段時間里,善財已經將那睡得正香的孩子抱了過來。衍宣和也是照顧過衍立旬一段時間的,看著那孩子襁褓還有那乳母,眉頭便是一皺,又問善財:“你去偏殿將這孩子領來時,側妃還有囑咐些什么嗎?”善財搖了搖頭,側妃聽了他的來意之后,只是按慣例給他包了個大紅包,其它確實什么也沒說。
面上不露分毫聲色,衍宣和只是點頭示意自己聽到了罷了,心中卻是暗嘆,果然都是鄭氏一脈啊,鄭皇后當年待他,向來只怕不會比鄭秀璃的態(tài)度更好了。他示意下人尋出件衍立旬的小披風給那孩子裹上,這才領著人往啟德殿去。如今已近深秋,那襁褓在宮殿之內還算得上暖和,晚上到了外頭,尤其是奉先殿那邊,卻是顯得有些單薄了。
到了啟德殿前,昭帝的儀仗都已經準備好了,在他的示意下,衍宣和擱下了自己的車架,親自抱著那小嬰兒上了昭帝的輦車,一行人往奉先殿行去。
看著那孩子紅撲撲的小臉,昭帝也來了興致,指點了一番那孩子哪里長得像衍宣和之后,也沒了別的趣味,便伸出手去捏捏嬰兒的鼻子,捏捏他的小臉蛋之類的,卻又在孩子嘟起唇皺著眉要哭起來的時候收手,就這般玩了半路,到了奉先殿前,下了輦之時,還有些念念不舍的模樣。衍宣和也只能苦笑,也不知該說昭帝些什么。只能在心中默默感慨,昭帝喜歡衍宣可也不是沒有原因的,瞧他們兩對小孩子的態(tài)度,那真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奉先殿中,早就有人把一應事物都收拾好,擺在案桌之前。昭帝領著衍宣和先給祖宗上了炷香,這才如上回一般,用鋒銳之物隔開了那小嬰兒的手指頭,取了幾滴血出來混在朱砂之中,由昭帝親自執(zhí)筆,往那塊貫清石上寫下了端正的三字——衍立明,這就是那孩子的名字了。
仔細端詳了一番自己的筆跡,昭帝看著還是比較滿意的模樣,只是等他將手中之筆擱回到桌面上,再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血色卻慢慢褪了下去,就像那慢慢消失了的筆畫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很早,給自己撒花!*★,°*:.☆\(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