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源現(xiàn)在每天的練功,就成了與顧清林的比武時刻。她為了方便,也穿上了男裝。兩個人每天刀光劍影,斗得不亦樂乎
福伯等人看小姐終于走出老將軍故去的陰霾,又變得生氣勃勃,而且與大少爺兄妹之間感情也越來越好,便沒一個來阻攔,反而有時也上來比劃幾下。
只有紅錦一人覺得刀劍無眼,怕傷了小姐,又覺得小姐如今大了,得按老將軍原來吩咐的,總得做些平常家小姐應(yīng)該做的事情??上o人聽她。
她想讓莊嬤嬤勸勸小姐,但莊嬤嬤看孟清源每日扔認(rèn)真練習(xí)她所教的規(guī)矩,沒有絲毫懈怠,對自己也更是愈發(fā)尊重。她所想的是比紅錦遠(yuǎn)一些,如果孟清源有這一身武藝,回京城后反而也是一件好事,就勸紅錦不要擔(dān)心,她自己也從不在孟清源面前提及這些。
孟清源還帶顧清林去了莊子里,看望那些教她武功的叔叔伯伯們,還有那些孤兒。
顧清林從邊關(guān)歸來,最能體會那些將士們出生入死的情懷。見表妹如此照顧這些他所尊敬的人,感動之余,對孟清源是更是好上加好。他自己也常常到莊子里帶著孩子們玩耍,或親自教他們武功,或教他們識字。
孟清源和顧清林也經(jīng)常去給顧老將軍掃墓。
冬日,千里雪封的西山,白茫茫的一片,肅冷蕭索。
孟清源和顧清林倆人走在山路上,厚厚的積雪漫過了腳踝,每一步都很艱難。
孟清源的臉凍得紅紅的,長長的眼睫毛上也結(jié)了一層白霜。
她穿著白色的昭君套和裙裾,烈風(fēng)吹起她的衣裙,遠(yuǎn)遠(yuǎn)看去,就像在白色冰雪世界里舞動的雪蓮花一般。
顧清林穿著素色的斗篷,每一次他都會走在孟清源的前面,這樣孟清源沿著他的腳印走,會省些力氣。
到了山頂,顧老將軍的陵墓前,福伯讓人修了一座草廬,孟清源和顧清林平日里就可以在這里給顧老將軍守陵。
顧清林都是讓孟清源歇著,自己拿了掃帚和抹布,將祖父陵前的雪打掃干凈,又用干凈的抹布將墓碑上的雪擦干凈,再用清酒沖了一遍。
他們兩個有時會跪坐在草廬里,和顧老將軍說說這些天發(fā)生的有意思的事情,有時跳起來,你一拳,我一腳的比劃起來,讓顧老將軍看看他們的這段時間功夫是否精進(jìn)了。
有一次他們點著火把,借著月色,爬上山頂,看太陽從天邊升起。
天際恰是一片白蒙蒙的魚肚色。先是一小團(tuán)金橘色的霞光,慢慢的將周圍厚厚的云朵染上一層淡黃色的胭脂,漸漸地又由淡黃色變成緋紅、深紅,繼而一輪柔和而并不刺眼的紅日先是一角、半圓,最后沖破了云霞,完全的跳了出來。剎那間光芒四射,萬道金光投向大地,掃走了所有的陰暗。
年輕人的朝氣,就像旭日東升一樣,感染了整個天地。老將軍陵墓前的松柏,在風(fēng)中沙沙的作響,就像老人開懷的微笑。
冬去春來,水暖鶯飛,陽春三月,顧老將軍的的兒子永寧候明威大將軍顧朝遠(yuǎn)終于回來了。
前世孟清源并沒有見過自己的舅舅。從她記事起,舅舅從來沒有與她和外公聯(lián)系過,對她來講,顧朝遠(yuǎn)就是一個有著血緣的陌生人。
顧朝遠(yuǎn)的樣子很冷肅,劍眉星目,嘴角微微下垂的,不怒自威,第一眼看去,那從戰(zhàn)場上淬練出來的凌厲鐵血的威儀便鋪面而來。
孟清源望著那和外公一模一樣的眉眼,卻覺得一股親近之感油然而生,她不由自主的紅了眼圈。
就見顧朝遠(yuǎn)下了馬,龍行虎步的向她走過來,行走時,脊背挺直,氣勢迫人。
走到孟清源面前停下了腳步,孟清源低頭屈膝一禮:“清源拜見舅舅?!?br/>
顧朝遠(yuǎn)卻靜靜的看著面前的少女,沒有說話。在她剛出生的時候,他是抱過她的,小小粉粉的一團(tuán),一轉(zhuǎn)眼這么多年過去,就被父親養(yǎng)到了這么大,這么漂亮……
被顧清林扶著下了馬車的顧夫人林氏,走過來,打破了顧朝遠(yuǎn)和孟清源之間的沉默:“這是清源吧?!?br/>
孟清源見林氏是個二十出頭的婦人,容顏清麗,一雙丹鳳眼極清亮,挽著墮馬髻,烏油油的發(fā)間插著一根素簪。連忙行禮:“清源拜見舅母?!?br/>
林氏笑道:“快免禮,一家人客氣什么!”
又對顧朝遠(yuǎn)說道:“將軍,還是趕快進(jìn)府吧。有什么話回家再說?!?br/>
因為顧朝遠(yuǎn)到時,天色已經(jīng)很晚了,安排好住處后,為了讓顧朝遠(yuǎn)一行好好休息,孟清源陪著顧朝遠(yuǎn)簡單的吃了一口飯,便告退了。
雖然一路舟車勞頓,顧朝遠(yuǎn)卻輾轉(zhuǎn)反側(cè)睡不著,到底起來穿了衣服,準(zhǔn)備出去走走。林氏與他多年夫妻,自是明白他的,也不勸阻,只是讓他多加點衣服,春寒料峭,夜里寒氣更重。
顧朝遠(yuǎn)披著披風(fēng),小廝打著燈籠,一路來到了前院顧老將軍的書房。
書房面積很大,是兩間相鄰房間打通的。陳設(shè)卻是極其簡致。一點也看不出是大將軍所用。正中一六尺長的紫檀木虎紋翹頭案,案上依次整潔的擺放著玉鎮(zhèn)紙、古木筆筒,香研寶墨等尋常文房之物。案后放著一把紫檀木圈椅,搭著銀色撒花椅搭。墻上掛著一幅大字“精忠報國”,乃是先帝華文帝御書,賜予顧老將軍的。案左側(cè)是一壁齊頂高的書櫥,案右側(cè)對著窗戶。,窗下置了一張紫檀榻,榻上放了一張黃梨木的小書桌,桌上放著文房四寶等物,但可以明顯看出都是女孩家使用的物件。
顧朝遠(yuǎn)坐在椅上,想了想,讓小廝叫管家福伯過來。
福伯跨進(jìn)書房的門,抬眼望去,一霎那間,竟有些恍惚。
昏黃的的燭火忽明忽暗的照在坐在書案后面人的臉上,一如多少次他見過的年輕的顧老將軍沉思的模樣。
福伯心頭一酸,這樣相像的父子,卻十幾年來如同斷絕了關(guān)系一樣,沒有任何聯(lián)系。
就聽顧朝遠(yuǎn)輕輕的嘆了一口氣:“顧校尉,麻煩你給我講一講父親這些年的事情吧。”
福伯整整講了一個時辰,中間偶爾顧朝遠(yuǎn)會問幾句,但大多時候,他只是靜靜的聽著。
最后,他靜默良久,才說道:“已經(jīng)過三更天了,你回去休息吧。”
福伯躬身施禮道:“少將軍趕了這么多天的路,也請早些休息吧?!?br/>
顧朝遠(yuǎn)擺了擺手低聲說道:“我再坐一會兒,就回去?!?br/>
在福伯就要邁出房門的時候,就聽身后的人認(rèn)真的說道:“顧校尉,謝謝你們能一直追隨在他身邊?!?br/>
福伯身子一晃,連忙用手扶住了門框才穩(wěn)住,淚水奪眶而出,他慢慢的回身,跪下磕了一個頭,哽咽道:“能夠跟在老元帥身邊,是老奴的福分。等老奴為少將軍和小姐盡過心后,九泉之下,還是要做顧家軍,伺候老元帥的?!?br/>
第二天一早,顧朝遠(yuǎn)就帶著一家人到西山給顧老將軍掃墓。擺上了香燭祭品,顧朝遠(yuǎn)讓拜祭完的林氏帶著孟清源等在山腳下等著自己,他獨自一人在山上跪在父親的墓前,往事就像走馬燈一樣在腦中盤旋。
他的母親在他三歲時,就永遠(yuǎn)的離開了他。在別人的敘述中,她的母親是個安靜、柔弱的閨中婦人。他能記得的就是她獨有的溫暖的懷抱。和抱著他時,流在他臉上的淚。
母親也有高興的時候,那就是接到父親的來信,她會一遍一遍的念給他聽,一邊親吻他的臉頰,一邊給他講父親的英雄故事,讓他長大了做父親那樣的大英雄。但是父親的來信并不是很多,所以這樣的時刻更顯珍貴。母親在彌留之際,拉著他的手流淚:“遠(yuǎn)兒,娘要死了,你可怎么辦呀,遠(yuǎn)兒,不要練武了,好好和舅舅們讀書,不要當(dāng)英雄上戰(zhàn)場了,太苦了……”
后來,他見到了他的繼母,那個大周朝最有名的才女。他看到父親注視繼母時眼底的溫柔和深情。他們成婚的那晚,他在自己母親的房間里枯坐了一夜。
他沒有想到,那樣嬌柔的女子,會舍棄了京城的繁華和安逸,與父親一起了去苦寒的邊疆,最后為了救父親被敵人一劍穿心。幸好現(xiàn)在他的身邊也有了這樣性格堅毅的妻子,陪著他共經(jīng)風(fēng)雨,至死不渝。
再后來,他見到了那個白白嫩嫩的小團(tuán)子,抱著他的大腿,奶聲奶氣的叫他哥哥,他心中其實是歡喜的。
那個粉團(tuán)子長成了大周朝最美的少女,嫁了人。但是她的夫君在她有孕期間,與自己家的表妹勾搭成奸,那淫婦也有了身孕。他痛揍了負(fù)荊請罪的妹夫,卻也知道,孟家堅決不肯和離,這件事如果鬧開,最多算是男人的風(fēng)流韻事,而妹妹會永遠(yuǎn)背上妒婦的惡名。再加上孟父和自己的父親是莫逆之交,與自己的外祖家在政事上也有密切的聯(lián)系,最后他終于松了口。
他至今仍記得自己艱難的向妹妹解釋這一切時,妹妹強忍著淚水的眼睛,倔強的望著自己一字一頓:“我不愿?!?br/>
妹妹果然在寧姨娘進(jìn)府的當(dāng)日,離開孟家,去了京城京城的崇真寺,那里是歷代皇室女子出家的地方,代發(fā)修行,說要為大周朝和她的父親替天祈福,從此再也沒有回過孟府。
等顧老將軍南詔一戰(zhàn),凱旋而歸。知道此事后,狠狠的抽了他一頓鞭子,打得他半個月下不了床。顧老將軍和孟父自此割袍斷義。不久又上書,辭官致仕,把爵位給了他,帶著孟清源回了蘭州府老家。從此父子十年沒有過聯(liá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