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銘辰覺得自己的耐心隨時可能被那一眼看不到隊尾的毛頭兵給磨光掉,一段時間沒回營部,一回來就發(fā)現(xiàn)死老高智商看漲不少,特別是整他的段數(shù),簡直是直接連跳四級,從藍帶一路直奔黑帶去了。
“有這閑功工夫看他們在這兒掄胳膊,還不如放我回去打會兒槍是真的,格老子這手快半個月沒摸槍了?!毕肫鹕洗挝暹B七連那幾個瓜皮在打靶場磕槍子的時候,他只能帶著一群龜娃大冬天的練軍姿,厲少校心里的郁悶,恐怕只有月亮能懂他的心了。
“是不是兵王不摸槍都這副抓心撓肝的樣子啊。”厲銘辰正瞪著眼前那個捋擄袖子的小兵量血壓,背后一個聲音就意外的插了進來,他回頭,竟意外的發(fā)現(xiàn)是許久沒見的楊潔。
“我說怎么好好的把我拉到軍區(qū)給新兵做體檢,原來是這樣啊……”軍裝外面套著白大褂的楊潔婷婷站在厲銘辰面前,眼睛里之前的心馳神往已經(jīng)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淺淺的笑意?!皣腊⒁淌遣煌饽銈儐幔俊?br/>
厲少校的臉已經(jīng)徹底從多云轉(zhuǎn)黑了,嚴女士真把軍隊當她自家開的,下次再見外公必須和他老人家反應下情況了,職權(quán)濫用到這種程度,太不像話了。
見厲銘辰不答話,楊潔也不氣,手一伸,“來都來了,去做個檢查吧,順便和我說說你倆的進展,我也可以給你出出主意。”
見厲銘辰一副防范的樣子看她,楊潔又是好笑,“我也是想自己早點得清靜不是。”
嚴美這個做媽的功課倒是做得的徹底,這邊把厲銘辰扣在部隊,溫昕那里把她困在醫(yī)院陪魏躍,而楊潔這兒嚴美也沒忘。楊潔當初就是她先相中的姑娘,家世好、人也漂亮,所以楊潔一直是嚴美心中理想的兒媳婦兒人選。
坐在視力表前,厲銘辰聽著楊潔細數(shù)他家嚴女士最近的所作所為,氣的得都想笑。
“左?!彼噶酥敢暳Ρ?。“抱歉拖累你了。”
“呵呵,如果是以前,我倒是樂得被拖累,不過現(xiàn)在不會了?!?br/>
對楊潔,厲銘辰談不上什么感情,所以她的話,厲銘辰答不上話,他看著白亮的視力測試屏,眼睛瞇了起來……
厲銘辰體檢那天,溫昕真的打算直接去部隊找厲銘辰他的,可兩天沒消息的佟儷突然打電話來說,魏躍情況有反復,希望她能過去看下。摸著還沒明顯起伏的肚子,溫昕嘆口氣,少校,看來只好要你晚幾天高興了。她沒想到,這一晚就足足晚了四天。
而這四天,足夠佟儷發(fā)現(xiàn)溫昕情緒的變化。病房的窗子外,她看著房間里面的倆兩人,心里突然多了份懊悔,本來的兒子媳婦兒,就因為自己當年的不依不饒就這么沒了。
當初手術(shù)前,溫昕爸爸就說過手術(shù)的成功率不很高,是她寄予了溫爸了太高的希望。溫昕爸爸的死,兒子多年的失意,以及家庭多年的清冷,這一切直到今天,佟儷才猛然發(fā)覺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從醫(yī)生辦公室回來的白鷺看到走廊里的佟儷,奇怪的地走上前問她怎么不進去。佟儷擺擺手,“小鷺,陪我出去走走。”
“哦……”白鷺一步三回頭地的朝身后瞧,她想呆待在魏躍身邊,可她同樣也不好忤逆佟儷。白鷺不知道的是,今天是佟儷給兒子最后的爭取——魏躍的病情到了今天算是徹底穩(wěn)定住了,就算嚴美再怎么想,她也不會、也不愿再勉強溫昕留下照顧兒子了。
除非她自愿。
魏躍已經(jīng)徹底清醒了,不再是之前醒少睡多的狀態(tài)?,F(xiàn)在他躺在床上,靜靜看著溫昕給水杯填滿水,把花瓶里的花換掉,再就坐在一旁削蘋果。這個午后,他的幸福感是清楚分明的。
“蘋果給你拿勺子刮成了泥,雖然口感沒原來好,但營養(yǎng)是一樣的?!鄙鬃优e到魏躍嘴邊,溫昕看著他說。女人臉部線條柔和得幾乎讓清醒過來的魏躍恍惚回到了過去,那段只存在于記憶里的舊時光,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小時光。頭頂還纏滿紗布的魏躍表情微怔地的看著溫昕,“心心,你是原諒我了嗎?”
被問的人拿著蘋果泥勺子的手頓了頓,又恢復了動作,伸到他嘴邊,“吃吧……”
魏躍乖乖咽下去,眼睛還是盯著她,等著答案。
“嗯……”她的幸福已經(jīng)來了,肚子里的孩子告訴她一件事——該放下的是時候放下了。溫昕第一次直接的答復讓魏躍的大腦前所未有地的興奮起來,他突然直起腰,拉住了溫昕的手,“心心,那你是能再回到我身邊了嗎?”
魏躍突然的動作嚇了她一跳,溫昕的第一反應就是把這只早就不能再灼到她的爪子拍開,可她不能,溫昕只能伸出手,慢慢地的、慢慢的地……把魏躍推開。熱度逝去,像褪了一層皮,火辣辣的感覺過后,魏躍聽到他愛的女人說:“我不介意以前,是因為我在意現(xiàn)在的幸福,魏躍,我有孩子了,厲銘辰的?!?br/>
他回過神來,屋子已經(jīng)空了,同樣被清空的還有一個失去心臟的胸膛。從此以后,你的生活再沒奢望這個詞了,因為不需要了……對著白凈的天花板,魏躍笑著自言自語。
溫昕本想等佟儷他們回來,自己把話說清楚后就徹底走掉,斷開瓜葛??稍谒阌嬛獾囊患掳堰@一切安排全部提前了,一個陌生號碼來電,一個不算太陌生女人的來電,說著和她還有肚子里孩子休戚相關(guān)的電話內(nèi)容。
不是楊潔先自報家門,溫昕也許壓根兒就想不起來自己見過這個人——據(jù)厲銘辰交代,他唯一有過的相親對象。
楊潔的電話內(nèi)容很短,卻在最短時間內(nèi)把她的心提溜到了嗓子眼吊了起來兒。楊潔的話很輕,卻一字一句說的是肺腑之言?!皡柹傩猿终f自己沒病,他那個脾氣我想你比我們這些外人了解的多,一旦堅持了什么,改變的可能性就極低,現(xiàn)在他們部隊的領(lǐng)導正在做他的工作,但我想,這個任務你去做,應該最合適……”
其實她對厲銘辰的了解并不比溫昕少多少,她知道厲銘辰的倔強在整個T師是出了名的前幾名,他愛吃辣,不愛吃甜,扎腰帶喜歡扎到倒數(shù)第二格,睡覺時總保持端正的仰躺式。一直以來,楊潔都是固守著自己的心,她把師姐告訴她關(guān)于厲銘辰的點點滴滴深埋在心里,告訴自己不去想不去看。如果這次不是厲伯母安排的這次會面,她對厲銘辰暗生的那點情愫不知會不會就這么一直被掩埋直至消亡。
然而厲銘辰在抗洪時意外受傷的眼睛卻給了楊潔一絲希望。
誰都能接受一個身體健康、體格健壯的老公,可如果這個男人可能會有失明的危險呢?楊潔握著電話的手緊緊的,她不怕陪厲銘辰治療的這個過程,她希望那個人怕。
可楊潔等了老半天,沒等來溫昕的答復,耳邊卻響起一陣嘟嘟的忙音聲——溫昕把電話掛了。
這幾天是厲銘辰生活最混亂的幾天,他眼珠子瞪得的都快把高漢的皮活活瞪掉兩層了?!拔覜]病,你聽不懂話嗎!老子沒?。 ?br/>
好家伙,以前厲小子總說自己自稱“老子老子”的顯得多老氣橫秋,他自己現(xiàn)在不也開始這么自稱了嗎?高漢心里這樣想腹誹著,嘴上卻絲毫不能表現(xiàn)出不滿都不能表現(xiàn)出來。這小子真要出了什么事,他怎么好和老首長交代啊。
可不管軍醫(yī)院的大夫還是他這個營長,或者是最能說的教導員趙宏申誰來勸,厲銘辰就一句話:老子沒??!
厲銘辰的態(tài)度高漢不是不理解,眼睛不像是胳膊或者腿出了問題,真的出現(xiàn)情況,可能厲銘辰的軍旅生涯到這兒也就結(jié)束了。
他是該怕,哪怕最硬的軍漢在被告知可能要把這身軍裝脫掉的時候都會怕,高漢自己也怕。他走到眼睛都有些氣紅的厲銘辰身邊,拍拍他肩膀,“厲小子,暫時性的要你離開去治療是為了以后的回歸……”
連著和幾個“領(lǐng)導”力爭快三天,飯也沒大怎么吃的厲少校氣有點喘,被高漢這么一拍,他一屁股坐在了營部的木頭椅子上,胳膊支著腿,半天吭著氣說:“誰也不能把我從隊里攆出去,我沒病……”
“誰也沒說要攆你啊……”帶了這么些年的兵,厲銘辰是高漢遇到的最講不聽擰的臭小子,他真不知道該拿他咋辦了。高營長已經(jīng)愁的沒著沒落了,按照楊潔他們醫(yī)院的眼科醫(yī)生說,像厲銘辰這種眼病,是越早治療越好,拖下去,不是瞎子也必成瞎子。咋辦咋辦……高漢原地畫圈。
營部的門在這時被從外打開了,聽到聲音的高漢一抬頭,就看到趙宏申的小腦袋探了進來。趙宏申沖著高漢招招手,把他叫了出去。
厲銘辰生平從沒面對過這樣的抉擇,按照醫(yī)生的話,手術(shù)治療50%的痊愈機會,那不痊愈的那50%呢,難道就要他瞎半輩子當個廢人?
厲少校又開始對他的板寸施暴。短短的頭發(fā)斷裂中突然多了股柔和的力量,溫昕溫柔的音調(diào)有著說不出的不滿,“厲少校,諱疾忌醫(yī)可不是個合格軍人該有的素質(zhì),更不是我男人該有的表現(xiàn)。”
他猛抬頭,看到的就是正朝他半嗔微笑的溫昕。厲銘辰“騰”一下從板凳上彈起來:“你怎么來了!”
“我不來行嗎?再不來我孩子他爸爸膽子小得的快連病都不敢治了……”溫昕依舊笑著。
“誰病了,我沒病!”倔牛再度附體,厲銘辰脖子梗了兩秒鐘,突然反應過來什么:“孩子,什么孩子?”
厲銘辰反應了一會兒,眼珠子再次瞪得老大,目光從溫昕的臉龐一直打量到她小腹,“你、你、你……這、這、這……”
“你什么,這什么。你要做爸爸了,厲銘辰,你給我聽清楚了,你要做爸爸了,所以眼睛必須……”溫昕的話剛到正題,就突然卡住了,少校把頭埋在她的頸窩,隨之而來溫昕覺得肩頭一陣濕熱。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厲銘辰愿意把這輩子唯一的一次獻給此時,他不愿告訴溫昕,這過去輾轉(zhuǎn)反側(cè)的兩個夜晚里,自己曾經(jīng)動過就瞎在軍人這個崗位上的念頭。他的確是怕,怕和他過世的父親一樣,被推進醫(yī)院后就再沒能穿起這身軍裝。
“媳婦兒,我眼睛如果真瞎了咋辦?”少??瓤葍上律ぷ?,把鼻音稍微去掉了些。
“眼睛有病咱就治,現(xiàn)在的醫(yī)療這么發(fā)達,何況就算治不好還有我養(yǎng)你,再不濟咱們以后靠肚子里這個小家伙養(yǎng)唄……”溫昕說的得輕松,卻再次讓要厲銘辰放了一陣水。
患難與共,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畢竟他眼睛的毛病不是那么輕松治好的。
溫昕拍拍高出自己一頭大多的男人的唄,說:“少校同志,難受就哭,我給你打折,準你哭六塊錢的……”
厲銘辰暗自想,這媳婦兒真是欠收拾了!
已經(jīng)決定好今后怎么辦的厲少校心里頓時盤生出一個新主意,孩子是有了,他們的婚事想來嚴女士不會再反對,可厲少校不打算就這樣完了,他覺得最起碼他這個做兒子的應該告訴嚴女士一件事。
接到蔣一冰電話時,嚴美正在C市的云海機場準備登機去美國一次。這段時間一直忙活著厲銘辰的事情了,結(jié)果公司總部那邊的一些事務就沒來得及處理,本打算著趁這段時間消停,自己偷空去次美國,可沒想到這個節(jié)骨眼,厲銘辰的身體就出了這么大個的情狀況。
兒子啊兒子,你學什么不好,干嘛嗎和魏躍學什么拒絕治病呢……坐在返程車里的嚴美心里恨鐵不成鋼。她不清楚的是,厲銘辰和魏躍之間,就目的性而言,差之天壤。
參軍后,厲銘辰參加過大小各種型軍演十余次,身上大小的傷跡也是十余次處不等,而在這些傷疤的背后則是一次次的驕人戰(zhàn)績。
這其中,表現(xiàn)最突出的,同時也是最得T師首長贊揚的,當數(shù)去年團級間的對抗演習那次——厲銘辰帶著二十人直接從背后偷襲到藍方主要火力點,成為了T師有史以來以少制多的經(jīng)典戰(zhàn)例之最。
拿陳師長對藍方指揮官路一鳴評價的話來講,就是再厲害的一鳴只要遇到不按常理出牌的厲銘辰,都得改名叫“不鳴”。
所以,當從容霸氣的厲媽媽遭遇到冷靜且不安按套路出牌的厲少校時,高漢給自己的六字方針就是——不參與、就看戲。
嚴美本以為厲銘辰應該早就住進醫(yī)院了,事實證明,她這個當媽的是過于太不了解自己兒子了。從蔣一冰他們醫(yī)院出來,嚴美這才慌了神,按照蔣一冰說的,為了當那個兵,厲銘辰竟然拒絕治療,甚至連自己眼睛有病的事實都給否認了。
“兒子啊,那是眼睛啊,不是別的,可不能兒戲啊……”前鋒營訓練場上,嚴美已經(jīng)不知道和厲銘辰重復第幾次這句話了,厲少??珊?,抱著胳膊只是看著新兵訓練的進展,時不時對某個動作不到位的新兵蛋子吼上那么兩嗓子,其他的就是對他老媽的充耳不聞。
高漢站在離嚴美五步遠的距離外,看著這對母子以這種奇怪的方式對峙了有十分鐘,考慮著火候差不多了,于是走上前去,“阿姨,我先帶你回營部去待會兒吧,外面冷,回去咱再商量?!?br/>
十二月中旬,C市市郊的風也應景的地感染了幾絲凜冽,打在臉上,有些刺刺痛痛的。
人生過半的嚴美從沒活得的像現(xiàn)在這刻這樣無力過,之前她以為自己同兒子之間只是一點簡單的隔閡而已,可真的遇到事情時,這個本以為很小的隔閡就被無限擴大后呈現(xiàn)到自己眼前了。
直到現(xiàn)在,嚴美才發(fā)現(xiàn),她與厲銘辰的母子關(guān)系已經(jīng)被經(jīng)營的得千瘡百孔。
接過高漢遞來的老式青瓷茶杯,嚴美坐在營部里算最高檔的一個帶個革質(zhì)硬墊的木板凳上,捂著杯里的熱茶直出神。對眼前這個阿姨輩的中年女人,高漢一直有種面對高射伏擊炮一樣的感覺,拿他媳婦兒蔣一冰的話來說,面對強悍的英雄遺孀,高營長立刻遁形為高孫子。
“孫子”搓搓手,對“奶奶”說:“伯母,厲小子總這么不配合,也不是個事啊……”
“啪嗒”一聲,杯子里的水面波瀾一瞬后,什么東西融了進去,嚴美別開臉,“可我說什么,那孩子都不聽……”
整理得的絲縷分明的頭發(fā)垂下一絲凌亂,嚴美微顫的聲音讓要高漢心里一顫緊,暗自說:“厲小子,再怎么這都是你親媽,給我見好就收?!?br/>
他收起眼光,“伯母,其實有一個人估計說話厲小子會聽……”
高漢的話理所當然的和那個人有關(guān),而那個人此時卻在城市一角看望另一個人。
從入院以來,進過手術(shù)室、進過ICU,進過加護病房再到現(xiàn)在的普通病房,目前這間是魏躍住的最舒心也最坦然的一間。當內(nèi)心放下某件重要的東西后,身上剩下的只有滿滿的輕松。
也許這是溫昕最后一次來醫(yī)院看他了,他不知道厲銘辰和溫昕說了什么讓那天本已離開的她又來了醫(yī)院,他只知道他要把這一刻的溫昕完完整整的地全部刻進腦子里,之后把他最愛的人推向她想要的幸福。
溫昕不知道魏躍在想什么,此時她正專心數(shù)著輸液管里的滴數(shù),調(diào)了一會兒,她低頭問魏躍,“心還慌嗎?”
醫(yī)院的小護士粗心,冬天來住院的病人又多,給魏躍打了吊瓶人就跑去了隔壁。如果不是溫昕來發(fā)現(xiàn)魏躍的不舒服,還不知一會兒會咋樣呢。魏躍搖搖頭,“不了?!?br/>
他拍拍床邊,示意溫昕去坐,樣子像是要和她說話。溫昕從旁邊拿把椅子過來坐,卻被魏躍固執(zhí)的表情生生拉回到離他不近不遠的床邊。
是不是所有生病的人都執(zhí)拗得的像個孩子呢?想到厲銘辰,溫昕產(chǎn)生這種疑問。
溫昕今天來是純屬意外,因為厲少校有令:去醫(yī)院確認“那家伙”確實沒事之后,她就要回來安安心心的地做少校夫人,安安心心的地陪他,只陪他。
溫昕原本也是這樣打算的,所以少校有令,少校夫人從命。
冬天的太陽被低溫凍結(jié)成一塊塊,菱形雪花一樣照在醫(yī)院潔白的背面上,溫潤卻刺得嚴美眼睛一陣陣疼。
誰說風水不是輪流轉(zhuǎn)的,前幾天她還是站著嘲笑佟儷是個為了兒子,去求一個小丫頭的可憐人。她沒想到,笑時的嘴角還沒歸位,自己轉(zhuǎn)眼間就成了那個可憐人。
還真是在其位,知其事,手懸在乳白色合成木板門上,嚴美總算體會到她曾一度十分看不上的佟儷當時的所作和所想了。
溫昕本來是坐在床邊,聽魏躍說著他以前在國外留學時的事情,避開那段記憶,他和她還是可以安靜相處的。一個在床上,一個在不遠不近的床沿,“溫馨”的畫面就被一陣敲門聲打斷了。
“咚咚咚……”
對嚴美的到來,魏躍不意外,意外的只有溫昕?!白蠓蛉耍阍趺础?br/>
“溫昕,咱們談談好嗎?”嚴美局促不安地搓著手。
他們第二次的談話地點在人民醫(yī)院五樓病房樓梯轉(zhuǎn)角處。
嚴美手里的愛馬仕包包快被她抓成了“愛抹布”了,而站她對面的溫昕也沒見好多少,只不過比起還在決定拿什么怎樣姿態(tài)和人首次示弱的嚴美來,經(jīng)歷了太多這種情景的溫昕稍顯淡定。
“左夫人,有什么事你請直說?!睖仃肯乳_的得頭,換來了嚴美的一長串話,“溫昕,我想說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對,我想讓你勸勸銘辰能配合把眼睛治下,只要銘辰能治眼睛,你們的事情我再不反對了……”
那個時候的溫昕還能說什么。拒絕?再賣個關(guān)子?她一向不是那種人。最后她只給了嚴美幾個字:放心,厲銘辰會沒事。
病房里,魏躍看著拿著包匆匆同嚴美一起離開的溫昕,笑著說了一句:“祝你幸福。”
住他鄰臨床的是個五歲的小男孩,正捧著個大圓蘋果坐在床上端詳,聽到魏躍的話,腦袋被剃了小光瓢的小娃娃歪頭看了眼他,“媽媽說,只有媽媽、爸爸還有寶寶在一起的時候才是幸福。”
他是個腦血管畸形的孩子,魏躍搬來的時候他就在,據(jù)醫(yī)生說他就三個月不到的生命了。魏躍從桌子上拿了個火龍果遞給他,小家伙盯著這個水果籃子很久了。
“媽媽說不能隨便要別人的東西……”小男孩咽了口口水,瞧著魏躍還不收回的手,“大哥哥,我拿蘋果和你換就不是要了吧?!?br/>
男孩兒媽媽回來,發(fā)現(xiàn)兒子正拿小勺一小口一小口地的舀著火龍果,眼睛一陣陣發(fā)熱,兒子的病花光了家里幾乎所有的積蓄,現(xiàn)在他想吃點沒吃過的水果都滿足不了。
魏躍閉著眼刻意不去看女人的臉上表情,屬于她的幸福是短暫,而屬于自己的則是一去不復返了,兩者都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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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的下午給新兵安排了打靶訓練,換了輕薄作訓服的厲銘辰幾乎把上午送走嚴女士的事情忘的得一干二凈,正趴在地上一梭子一梭子地子彈的打個痛快。
第一次來打靶場的新兵蛋子被他們營長犀利的槍法震得發(fā)出一陣陣噓贊嘆聲,血氣方剛的年紀正是年輕氣盛、誰也不服誰的時候,可在真本事面前,他們的敬佩之情也是最難以自掩的。
打光了第四梭子彈,意猶未盡的厲少校被跑步過來的占東風拍了起來。
“老厲,人來了,高營長叫你去見呢。”知道厲銘辰是咋想的,的占東風拍拍站起身的厲銘辰的肩,“我事先告訴過你吧,咋打算的最好和嫂子先說聲,我看嫂子的臉色可不好啊?!?br/>
先告訴溫昕那還演個毛線,他厲銘辰咋有本事把媳婦兒的身份在嚴女士那里定下來,就咋有本事把媳婦兒哄好了……厲少校雖然想的自信,可越走越急的步子正朝他身后的占東風泄露著什么。
溫昕的確很生氣,在她看來,不管嚴美過去做了什么,厲銘辰都不該拿他自己的身體同他媽開玩笑。
“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一見厲銘辰就把他扯到外面空地的溫昕,第一句話就是對少校的炮轟。嚴美還在營部里坐著,高漢陪著,事到如今,對剛進門就被溫昕提溜出去單談的兒子,嚴美是輕易不敢說話了——畢竟兒子最大!
“老婆,我錯了,可是不這樣,她這毛病就總也改不了……”在媳婦兒面前就戾氣全收的厲少校被準夫人一瞪,不甘心地的改口,“我媽……行了吧?!?br/>
厲銘辰很無奈,名分定了,隨之而來的管束也就多了,連他最不習慣的稱呼都要改。
“一會兒進去你別說話,我來說,記住沒?”少校囑咐。
“一會兒你說的話不許太過分,要有禮貌,記住了!”溫昕反囑咐。
少校對天翻白眼,加了個孩子的溫昕,氣勢他算是趕不上了。
“銘辰,大夫說你的眼睛越早治療效果越好,媽求你……”看著溫昕一臉凝重的地進門,嚴美心想肯定是沒勸動,苦口婆心地的想再勸勸,誰知厲銘辰竟直截了當,“我去治療?!?br/>
他聲音還是冷冷的,不防被溫昕給了一胳膊肘,這才不情不愿的地再開口,“可是在那之前,有件事必須先辦了,媽……”
厲銘辰第一聲發(fā)音是在他出生后第330天,不到一歲的時候,那時候,一個模糊的“ma”音把他爸爸高興的得一結(jié)束訓練連作訓服都沒換,直接腦門頂上來就是一頓猛親。那天的情景過去快三十年時間了,嚴美依然記憶猶新。
而在今天之前,厲銘辰最后一次叫她,嚴美同樣記憶猶新。是在她第一次把左柚爸爸帶回家的時候,被勤務兵從軍區(qū)幼兒園接回來的厲銘辰書包還沒放下,剛叫了一聲“媽媽”就看到了她和左立冬彼此交握的手,那次距離今天,時隔近二十四年。
嚴美手緊緊抓住木頭椅背,情緒緩和了半天才聲線模迷糊的地說:“哎,什么事,你說……”
她覺得眼睛出毛病的不是兒子,是她,不然為什么眼前的東西看著都那么模糊呢。
“我要和溫昕結(jié)婚,越快越好!”少校聲音沉穩(wěn)、堅持。
“不行!”
“不行?!?br/>
這次“婆媳”倆的意見難得的一致。
排除掉不喜歡溫昕的那點小心思,嚴美和溫昕的大方向還是一致的。
“先把眼睛治好了再說!”少校夫人氣勢十足。
完了完了,這媳婦兒真是慣的得沒邊兒了,難不成真想把先上船后補票這事坐實了嗎?等他眼睛好?等他眼睛好就不是先上車后補票那么簡單了,指不定小船都滿江跑了,厲銘辰這叫一個郁悶啊,溫昕怎么這么不聽話。
少校無力的瞪視被溫昕直接真空粉碎掉。
“是啊,眼睛要緊啊,銘辰……”讓溫昕來勸兒子,成了她感謝她,可讓嚴美真接受她做兒媳,這個做慣了自己主、也做慣了別人主意的嚴女士,真挺不情愿的。
“小子一時半會兒瞎不了,不大操辦最起碼先把證給我領(lǐng)了,你還真想我外孫都落地了還是個黑戶口?!”門縫外面趴半天的老將軍實在忍不住閨女再這么胡鬧,直接一手被柚子扶著,一手拄著拐棍走了進來。徑直走到嚴美面前,嚴光裕的拐棍“咚咚”在地上敲了兩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摸樣,“你啊,活了半輩子的人了,怎么管你們那幫小白丁沒管夠?把我外孫管沒了看我不揍你!”
“孫子……什么孫子?”嚴女士突然恍然大悟。
厲少校瞪了水果一眼:要你多事,我就沒想拿孩子的事情壓她。
水果小姐得嘚瑟著眉毛:可這樣才能一擊斃命,最簡單直接。
高漢早溜了,趁著嚴將軍行家教時,左柚蹭到莫名其妙就“被嫁人”、還處于呆滯狀態(tài)的溫昕旁邊,“嫂子,你放心,就算哥是明天去治病,今天咱也能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的,有個冤大頭可是答應了的?!?br/>
冤大頭?溫昕腦子哪里還有多余的腦細胞反應冤大頭是誰,她現(xiàn)在想的是咋把老爺子急著要他們結(jié)婚的念頭打消掉。溫昕看著已經(jīng)拉著嚴美去商量具體事宜的嚴光裕,拉了厲銘辰的胳膊一下:“不先治眼睛,別想我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