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救幼鹿深山遇險情·轉(zhuǎn)柔腸紅葉付相知

    恰逢九月初九重陽,照慣例六部衙門這日不辦公,所有官員要去永定山登高。這是崇光年間流傳下來的規(guī)矩,旨在讓百官懷古而思今，同時警示文臣切不可四體不勤、高坐案頭而不腳踏實(shí)地。愁煙夫人的事情像一塊大石壓在扶搖胸口,令她憋悶至極。本著出去散散心的想法,扶搖隨著六部的浩蕩人馬去了永定山。

    永定山乃是太行山脈北段余支中的一座，為四圍京西群山中最高。林海蒼茫,四時俱勝。原名無定山，因陜北的無定河繞山而過得名。崇光女帝曾率群臣登無定山頂，西眺太行八萬大山,氣勢雄渾,東瞰京華大地,恢弘壯麗。她遙想起當(dāng)年西征奠定天下一統(tǒng)勝局的龍川之戰(zhàn),不由得感慨萬千，道：

    “古詩有云：‘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朕如今一統(tǒng)天下，四海清晏，諸卿當(dāng)全力報國，國強(qiáng)方能止戰(zhàn)，止戰(zhàn)方萬民有定！”

    她手指山河，為之更名：

    “此山以西，仍名無定，令天下人永不忘捐軀將士之忠烈！此山以東，易名永定，愿我帝幾永定、江山永固、百姓永寧！”

    而今永定山頂，仍有崇光女帝手書“永定”二字碑文。再往下之西之東，碧云道觀和雙林禪寺各踞一邊，幽華勝地增山勢之壯美。登頂之路亦有兩條，西坡陡峻，幾無人煙；東坡平緩，是向來游人登高攬勝之路。

    扶搖這日心事重重，正想避開喧嘩諸人，獨(dú)自走走靜靜。她不是個喜歡走尋常路的人。崎嶇山路，較之坦蕩通途，更能引起她的興趣。

    更何況，她曉得這回的登高水執(zhí)也少不得要參加。她尚沒有做好面對他的準(zhǔn)備，若是碰見，在六部群臣的眼皮子底下露出什么破綻，于她和水執(zhí)都不是什么好事。

    這般想著，她便獨(dú)自繞行去了西坡。她自恃年輕，身手敏捷，在日落之前歸返山下租借馬車回女官廨舍，當(dāng)是沒什么問題，便放心大膽地爬去了。

    此時正值秋高氣爽時節(jié)，永定山漫山紅遍，層林盡染。尤其是西坡人跡罕至之地，赤葉千林好似火傘齊張。漫步其中，足底紅葉厚軟，一腳踩上去，能夠聽見隨著葉紋延展開來的細(xì)微碎裂聲響。

    扶搖手扶野枝，順著荒蕪小徑向上攀爬。雖然艱難，然而觸目紅艷惹人醉，直令她心喜別辟蹊徑，果然另有天地。這西坡山路雖有好幾處險峻地，倒也沒有她想象中的需要披荊斬棘那般難走。想來山上碧云觀的清修道士也會走這條路下山，總會保持它的暢通。

    扶搖在午后攀至峰頂，極目遠(yuǎn)瞰神州大地，壯麗山河遼闊無邊，只覺得心曠神怡。手指順著崇光女帝親手所題的石碑字，一筆筆劃下去。她感受到“永字八法”中吞天跋扈的筆意，亦能想見崇光女帝昔日睥睨八荒的豪情。

    她閉著眼，仿佛能看見萬里風(fēng)云在周身變幻，如海潮洶涌。崇光女帝那樣的女人，不世出。過去有過，未來是否還有？虎嘯生風(fēng)，龍起生云，一俟風(fēng)云際會，賢臣明主相遇，則有同魚水，海內(nèi)可安。她愿意做賢臣，亦有千千萬萬人愿做賢臣，可是明主又在何處？

    她在山頂吃了些干糧，才發(fā)現(xiàn)下頭十來里處，密密麻麻小黑點(diǎn)似的官員們行到雙林禪寺后，便不再上行。只因他們每年都來，這山頂上孤零零一座石碑，風(fēng)吹雨打頗見殘損，于他們并沒有什么吸引力。稍事休息后，扶搖往下走了兩步，才發(fā)現(xiàn)雙腿發(fā)軟。所謂上山容易下山難，果然是經(jīng)驗(yàn)之談。

    過了碧云觀，又下行了約莫有兩三里路，扶搖忽然聽見一聲聲呦呦幼鹿哀鳴，像是失母失群，被困無助的聲音。那處山林奇險，陡崖高懸，扶搖雙手緊握著樹枝，循著聲音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挪了過去。

    果然是一只乳鹿，奇的是通體皮毛雪白，不見半根雜色。一雙大眼睛紅寶石一般，噙滿了淚水。它被卡在兩根樹杈之間動彈不得，見扶搖過來，立即仰起小小頭顱向她嚶嚶鳴叫。

    扶搖心生憐惜，小心翼翼地掰開樹杈將那小鹿抱出來，見它一條前腿被夾傷，都看得見白森森的骨頭，倘是放生，鐵定活不下去。扶搖猶豫了一下，脫了外衫兜著這只小鹿，慢慢往山路上蹭回去。

    看天色已是申牌時分。樹叢間落葉堆積，枝杈雜橫，刺蒺藜纏繞其間。扶搖多了身上這個小東西，只有一只手能騰出來借力，愈發(fā)艱難。忽的一腳踩下去，竟是不在實(shí)處，整個人失去平衡，向萬丈山澗滑了下去！

    眼看著掉下去粉身碎骨，扶搖緊護(hù)著小鹿，顧不得眼前一叢粗藤滿是利刺，伸手一抓，手臂緊纏了上去，將墜勢生生止住。她雙足懸在半空虛晃，碎石土塊嘩啦啦落向無盡深處，一瞬間消失在看不到底的云霧之中。

    扶搖驚出一身冷汗，叼住兜著小鹿的衣衫，忍疼拽著粗大樹根和刺藤向上爬去。方才踩空的那只腳正是之前蕩秋千弄傷的右腳，她爬到穩(wěn)當(dāng)處坐下一看，已經(jīng)腫得像個水蘿卜似的。嘗試著站起來，那腳底竟是著不了力！

    她膽戰(zhàn)心驚，這個狀態(tài)，半步也挪動不得，若是強(qiáng)動，只怕又要從這個陡坡上掉下去。

    這下當(dāng)真是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唯一的法子，便是等碧云觀的道人下山。

    扶搖一根根地拔手臂上的刺，將污血吸出來。拔完了，摸著軟趴趴的小鹿，苦笑道：“你看，這下好了，我也被卡在這里了?！?br/>
    小鹿仍然呦呦地鳴叫，可憐兮兮的。扶搖橫眉豎目恐嚇?biāo)骸霸俳校≡俳形页粤四?！?br/>
    小鹿果然不叫了，蔫巴巴地窩在她懷里。日光西斜時，寒濕之氣也從泥土和落葉中散發(fā)出來。扶搖用外衫裹緊了茸毛尚不厚實(shí)的小鹿，從可及處扯了兩把還綠著的軟草，揉爛了喂給它吃。

    扶搖縮起雙腿，想著還有中午沒吃完的干糧，應(yīng)該可以捱到碧云觀道人的到來。只是秋深露重，夜宿此處難免不受風(fēng)寒。再者荒山野嶺，夜里保不準(zhǔn)冒出什么蟲豕蛇獸。

    現(xiàn)下最合宜的打算，就是趁著天光尚亮?xí)r先睡一會兒，晚上醒著扛過去。

    扶搖折了幾根長樹枝，末端綁在一起，撕了幅衣角咬破指尖寫上碩大的“救命”二字掛在枝頭，慢慢送到了幾丈外的山路上。打點(diǎn)好了這些，她蜷縮著身子和小鹿相互取暖，窩在枯葉堆里閉目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驚疲過度，一時間醒不透，隨即人中處一陣劇痛傳來，登時令她清醒——

    那人肩上夕陽明亮的余暉一下子晃了她的眼，可那樣山巒般清晰挺拔的輪廓，讓她乍然失了聲音。

    怎么會是他呢？

    他怎么會走了這條路？

    千思萬慮一剎間打腦中閃過，扶搖一時不知作何反應(yīng)，就那樣怔然看著他。手腳睡得麻木，她下意識地伸展了下，撐身坐起來。

    “大人？……”

    “你在這里折騰些什么！”

    扶搖眼看著他深峻幽邃的眸子里陡生慍怒，全然不知他這火氣來自何處，怔了怔，木然道：“我走不了路了?！?br/>
    水執(zhí)盯了眼她外面仍是好端端的雙腿雙腳，沉聲道：“怎么走不了了？”

    扶搖也不多解釋，卷起褲腿，褪掉襪子給他看。

    她的右足素白色上，有大片的淤青，腳踝處腫得老高。水執(zhí)一見便緊鎖了雙眉。

    扶搖才要說話，卻見他挽起袖子，去拿她的傷足。她微微吃驚，下意識地縮回去，然而感覺到他手指上使了力，從脛骨底下探壓下去，至腳踝上某處不輕不重地一摁，疼得她一下子沒忍住叫了一聲。

    哪里最疼他摁哪里，他故意的么？她看向水執(zhí)的眼神帶了幾分怨念和敵意，水執(zhí)抬起眼皮盯了她一下，不冷不熱道：“脫臼了?！?br/>
    原來是為她探傷。扶搖有些訕訕，低低“哦”了一聲，道：“又要麻煩大人了?！?br/>
    她其實(shí)心底甚覺尷尬，又有些無名的惱怒。回回都在最不該見到他的時候見到他，在他面前出丑算是出盡了。

    她的官位確實(shí)是小，可骨子里有傲氣，絕不至于在他面前輸卻尊嚴(yán)?？善看味荚诼潆y或是受傷的時候見他，受他的援手，占盡了弱勢。

    水執(zhí)拿著她足踝的手稍稍動了一下，扶搖又疼得頭皮一緊，窘迫地拿手去擋：“大人別動……我下山去找個大夫接骨就好了?！?br/>
    他的眼色幽暗了幾分，問：“怎么弄的？”

    扶搖抱著白鹿，抬起它的一只小蹄子來：“救它。它也走不了了?！?br/>
    “見過逞能的，沒見過你這么逞能的。”水執(zhí)低斥了一句，打量著這只鹿，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神色，“這鹿不錯。碧云觀的道人養(yǎng)了一群鹿，這只估摸著是落了單。”

    扶搖微有詫異：“這么小一只，怕是剛生下來沒多久。母鹿也不照應(yīng)著么？”

    水執(zhí)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道：“與眾不同的東西，總是會受到排斥。”

    扶搖感知到他話中別有所指，一時有些恍神。水執(zhí)朝她身后揚(yáng)揚(yáng)下頷：“你后面有只猴子?！?br/>
    “??？”扶搖稀里糊涂地回頭望去，這時只覺得足踝驟然劇疼，只聽見短促“喀”的一聲，他已趁她分神之際，將她脫臼的踝關(guān)節(jié)干凈利索地裝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