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影視基地的時候正好趕上中午的高峰。繞城高速被堵得水泄不通，小車就跟甲殼蟲似的，蹭著柏油路一點一點往前爬。

    孔宣坐在車?yán)?，一手握著方向盤，從車窗向外看去。前面一輛桑塔納2003撅著屁股，上頭的貼紙沒了粘性，卷起一大片。再前面是黑色的奧迪，銀灰的大眾……不同面目的人類龜縮在空間狹小的車廂內(nèi)，一同呼吸著繞城上此起彼伏的尾氣，還有從工業(yè)城市遠道而至的霧霾。正午的驕陽都沒法穿過層層灰霧，整座城市渾渾噩噩，像是方才蘇醒的病患。

    車流在繞城上堵了半個小時，兩人回到家中已經(jīng)快到一點了。

    孔宣把狐貍抱在沙發(fā)上坐穩(wěn)了，自己進廚房洗手做菜。水龍頭一打開，孔宣的手機就響了。他把手背濺上的幾滴水珠擦干，接起了電話。

    《戰(zhàn)北》劇組通知他被選定為男一號，要他做好準(zhǔn)備，一個月后開機。

    通知他的人是劇組的劇務(wù)，和大腕兒說話時語氣小心翼翼的，末了還含蓄地提醒了一句：“片場人又多又亂，怕照顧不好您的愛犬。”

    孔宣知道是這王敞那邊的意思，雖然出于綜合考慮敲定了他來出演男一號，但這位行事一板一眼的導(dǎo)演恐怕為著他帶狗試鏡的事兒留下了疙瘩。

    “知道了。”

    “那……就這樣。希望和您合作愉快?！?br/>
    孔宣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重新洗了手，開始做飯。他切菜炒菜的手法都十分嫻熟，加調(diào)料時扣度精準(zhǔn)，顛勺時有模有樣，比起酒店大廚也不遜色多少。

    喂徒歌吃了頓飽飯后，孔宣從壁柜上取出一串鑰匙，打開一樓放映室的門。

    放映室里拉了厚重的遮光窗簾，一片昏暗。孔宣打開投影，拉下足足有半面墻大小的幕布，房間里才有了灰色的亮光。除了投影裝置外，房內(nèi)里還放了一套環(huán)繞立體聲音響，無論是觀影還是聽音樂，都可以享受到無損音質(zhì)體驗。投影的正對面是一張?zhí)梢?，符合人體受力的線條設(shè)計可以緩解疲勞。躺椅靠著的一面墻上是橫排木擋，從墻角一直排列到天花板，每層木擋上都疊放著密密麻麻的影片。

    一個導(dǎo)演的家中也未必會配備這樣專業(yè)的放映室。

    孔宣打開頂燈，手指在一排排木擋上劃過。這一碟碟影片都是他的收藏品，每一件都如數(shù)家珍。他挑出幾碟經(jīng)典的民國片，又拿了王敞以前執(zhí)導(dǎo)的幾步片子，按著要觀看的順序疊放在躺椅邊。

    做好準(zhǔn)備之后，他朝客廳招了招手，關(guān)門，拉燈。

    徒歌倒退著被拖進了黑乎乎的房間里，警覺地四下打量?？仔p在他腹部的一縷妖力不斷縮緊，最后向上一扯，它被凌空拋起，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我要工作?！笨仔崧暤溃奥犜挷霍[，晚上給你獎勵?！?br/>
    徒歌很是不屑地扭開腦袋。沒過多久，它又把腦袋給拱了回來。

    光柱從投影的鏡孔射出，落在幕布上。片頭配樂應(yīng)著logo響起，充斥了整間屋子。狐貍的爪子攥緊了腳邊的布料，提放著可能出現(xiàn)的威脅。

    以它的智識，很快就判斷出墻面上驟然出現(xiàn)的人影對構(gòu)不成威脅。它放松下來，塌著身子趴在孔宣腿上，瞇眼看著前方。

    兩只老妖怪在放映室里呆了一下午。

    孔宣中途起身換了兩次碟片，他重新坐下，專注地盯著影片時，狐貍偷偷咽了口口水。從它的視角看去，俊朗的男人單手托腮，嘴唇抿起，眼神冷峻而專注，似乎除了眼前的工作之外，什么都沒有放在心上。

    這種不為外物所動的神情，偏偏散發(fā)著致命的性感。狐貍頸部的軟毛隨著喉頭吞咽而輕輕起伏，腦海中滿是那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掌。不久前還順著它的脊背溫柔地撫摸。對待私事不思一茍的男人把指甲剪得很干凈，即便手指深深地陷入它的毛發(fā)中，它也感覺不到硌人的冷硬，只有溫暖的指腹會碰觸到柔嫩的肌膚。

    它不由自主向后靠了靠，把背脊貼在孔宣的腰腹。

    ……

    孔宣抱著狐貍看了一下午的電影后，帶來了一個后遺癥。入夜了狐貍不安分睡覺，非得要再去看“墻上的人跑跑跳跳”。

    孔宣看它蹦跶了一會，才從床頭柜上拿了平板，點開視頻軟件，擺在狐貍面前。

    “想看就拿這個看吧?！?br/>
    狐貍看著平板發(fā)出了同樣的光，就安靜不鬧了，靠在堆高了的枕頭上等著音樂響起。

    緩沖過后，平板屏幕上出現(xiàn)了幾個大字一一藍皮鼠和大臉貓。

    “小小老鼠小小老鼠穿藍衣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大臉貓大臉貓長胡須

    喵咪咪喵咪咪喵咪咪……”

    孔宣看著狐貍目瞪口呆的表情笑出了聲，隨后板著臉正經(jīng)道，“適合你看?！?br/>
    徒歌憤憤地瞥了他一眼，把平板撥拉到床邊，轉(zhuǎn)了個身，不樂意搭理他了。

    孔宣眼中的笑意漸淡，翻開活頁本，把下午觀影的感想記錄下來。帶有學(xué)習(xí)目的的觀影和純粹欣賞有很大不同，前者要多付出不少心力。編劇和導(dǎo)演拉片子時，往往要把同一部經(jīng)典影片翻來覆去看上十幾遍，在播放和暫停之間來回切換，重點片段幾乎是逐分逐秒地分析過來。

    他不需要考慮影片的結(jié)構(gòu)和線索，只觀摩演員的演技和導(dǎo)演的偏好，也非常消耗腦力。硬瘦的字體從筆尖流出，要點分條列出，記得清晰明了。

    孔宣整理完筆記，合上筆蓋，揉了揉發(fā)紅的雙眼，想起同一張床上還躺著個老家伙，不知道看片兒看得怎么樣了。他沒有出聲，輕手輕腳地支起身子，越過狐貍微微隆起的脊背，低頭看去。

    狐貍向前一撲，整個身子都壓在了屏幕上。

    它這一撲沒有半分遲疑，但以孔宣的眼里，還是瞥到了屏幕上的影片。也不知道狐貍是怎么拿著爪子撥拉的，竟然真的給它調(diào)出了另外一部影片。

    他一戰(zhàn)成名、拿下最佳男配角的影片。在這部帶著異域色彩的懸疑片中，他飾演的是一個沙漠旅人，與親友失去聯(lián)系，孤身一人被困荒漠，忍受著漫無際涯的嚴(yán)寒、酷熱、毒蟲，還有鬼魅。

    剛才瞥見一眼的片段，正是影片的**，他身受重傷，瀕臨死亡，但仍撐著一口氣告訴同樣被困大漠的主角，向前。與其被風(fēng)沙侵蝕吞沒，不如一路向前。

    狐貍既不想被孔宣發(fā)現(xiàn)自己在看他演的影片，又心癢癢地想知道最后的結(jié)局，目光很是掙扎，期盼著孔宣快些把注意力轉(zhuǎn)移開。

    “看我？”孔宣沉聲道，“偷偷看我？”

    孔宣沒有如他所愿，輕松地從狐貍身下把它誓死維護的平板抽出，關(guān)掉電源。

    他成功飾演過很多角色，也拿下了無數(shù)獎杯，從第一部影片公映到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抵達了旁人追趕不及、難以望其項背的高度。但無論是站在標(biāo)志著演員最高榮譽的領(lǐng)獎臺上，還是享受著萬千粉絲的狂熱追捧，他的心中始終沒有掀起波瀾。

    直到此時，他看到他在看他的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