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盈盈纖腰

    從什么時候開始，自己對燁翰竟然有了這樣深厚的依戀和濃濃的感情，超乎了她和燁澤之間那一段美麗的初遇，超乎了他們之間的海誓山盟。自己是怎么了，眼前的男子才是值得自己托付終生的良人，為什么還會想著別人。

    燁澤看著若爽有些恍惚的神色，微微一笑：“你怎么了？想什么這么入神？小爽，我的明天是怎么樣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你真的決定，是真心想和我在一起的嗎？不要騙我。如果你因?yàn)閷ξ倚拇胬⒕味`背自己的良心，放棄自己的幸福的話，那樣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我不許你說這樣的傻話?！比羲贿呂孀×藷顫傻拇?，一面靠在了燁澤的肩頭，“你為我犧牲的，太多太多了，這一輩子我都還不清了。我們經(jīng)歷的，還不夠多么？”

    一時間燁澤靜默了下來，清晨的明暉雅意嫻然地灑在兩人的身上，絢麗奪人。若爽輕靠在他的肩頭，眸子里閃過一絲糾結(jié)的寧郁。這樣倚肩相望的安寧溫暖卻再也尋不回曾經(jīng)的濃情蜜意了。執(zhí)手天涯的夢想竟是比九重鳳闋，深宮珠簾的長夜漫漫更多了幾分孤獨(dú)與清寂。

    鳳凰花車，水潢色的紗幔絲絲絳絳，悠然垂落，散溢著日光的暈影，在秋風(fēng)的輕撫中，翩舞飛揚(yáng)，奪目怡人。宮女如云，衣香鬢影，云鬢綠鬟，井然有序地列成兩隊(duì)，步履緩緩地向著宮門走去。最前頭的轎輦里，一襲明黃的少年天子端坐其中，目光清潤炯炯，英豪威武，說不出的貴雅雍容。

    轎子的左側(cè)，是燁翰的貼身小太監(jiān)榮貴，右側(cè)跟著的是一襲素紫云蘿織錦雪紡裙的云茉，安然若素的面龐在陽光的掩映下偶或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這樣盛大的排場，這樣氣派的迎接，也只有這個天之驕子，九五之尊才能如此花費(fèi)心思去討得一個女人的歡心吧。而那個女人，可以于蕓蕓三千后宮佳麗之中，獨(dú)占帝王心，何嘗不是一種幸福了。一入宮門，不榮則貧。而皇后，可以坐到這樣綺迷奢華的位置，除了運(yùn)氣之外，更多的是因?yàn)榈弁醯膶Ｇ椤?br/>
    心若無愛，皇上大可以夜夜笙歌，流連在其他妃嬪那里，倘若無情，皇上亦可以面對她的離宮不聞不問，不必每日差遣了自己去國公府打聽皇后的近況。這一年多來的風(fēng)雨相扶，患難與共，她都看在了眼里。比起惠王，皇上是個更可以值得托付終生的男子。

    一個是明鏡高堂，皇宮內(nèi)院里的王孫貴胄，一個是云山霧海，冰封萬里之巔上的孤寂雪蓮，這跋山涉水的相逢，千里迢迢的共結(jié)連理，只為一場盛大繁華的愛戀。云茉輕輕地吁了口氣，眼角余光斜斜地撇向那轎輦里的英偉男子，她無比真誠的相信，師姐的幸福就是他，也只有這個男人，才能配得上師姐這般巾幗須眉。

    宮門近在咫尺，遠(yuǎn)遠(yuǎn)地，云茉便瞥見了一身錦色戎裝的上官涼，清蕭玉立地站在宣武門邊，目光赫赫，神色漠然，一如既往的冷清，只不過那冷清里又添了幾分無奈的孤獨(dú)。

    已經(jīng)有半月，他們沒有見過面了吧。云茉咬了咬唇，迅速地低下了頭，避開了上官涼投來的兩道視線，那樣灼熱的光芒讓她的心有些隱隱的疼痛。她沒有辦法說服自己，面對他的所作所為可以云淡風(fēng)輕地一笑置之，如果不是他的從中攪局，師姐怎么會淪落到現(xiàn)在這樣的局面。上官涼有些失落黯然地看著那緩緩低下頭去的清麗婉約的纖影，心中亦是幾分苦楚和酸澀，深深地吸了口氣。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便見了一輛轎子朝著宮門這邊過來了。轎簾撩開，空氣中浮動著隱隱的暗香，明光熏醉的晌午，伴隨著一陣悠揚(yáng)的鈴鐺聲響，桃紅袖緞，明薄透亮羽翼蟬衣，荷黃玉帶束著盈盈纖腰，環(huán)佩鈴鐺的花容之姿的天香麗人溫婉溶溶地從轎子里走了下來，明眸善睞，天地失色。

    原本想出聲阻止攔截的上官涼也是一陣驚悸和愕然，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子，身子一顫，那個已成過往的宮廷絕色如今就這樣清謐渺渺地站在了他的面前，溫婉如水，眉目如畫，美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眾里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雖非夜闌人靜，也無流螢燈火，在這樣日光高照的麗日里，她的出現(xiàn)，就像晴日里一道彩虹，美麗而突兀。她就那樣風(fēng)華絕代，遺世獨(dú)立地站在了宮門口，眼角噙淚，美目盼兮。

    “落轎，落轎?！碧熳芋@措的聲音響了起來，抬轎的宮人不明所以地將轎子放了下來，便見了那一襲明黃踉蹌著從轎子里奔了出來，目光驚愕萬分地看著對面的絕色女子，時間在這一刻仿佛窒息和定格了，天地間，那婉約清醇的女子是他瞳孔里唯一的顏色。

    緋色女子含情一笑，溫潤如風(fēng)，脈脈地看著燁翰：“君當(dāng)作磐石，妾當(dāng)作蒲葦。蒲草韌如絲，磐石無轉(zhuǎn)移。我心匪石，不可轉(zhuǎn)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毖援叄p色女子已經(jīng)是淚如雨下，嬌弱如春天里的霏霏細(xì)雨，那一句句定情之言一字不落地敲在了燁翰的心頭上，年少的韶華流光，情竇初開的美好五彩斑斕地在腦海里洶涌蔓延。

    “千……千尋，千尋，是你嗎？真的是你嗎？怎么可能，怎么會？朕是在做夢嗎，在做夢嗎？”燁翰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絕代佳人，語氣有些哽咽，右手顫抖地伸向千尋。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這是一場沉睡了五年的夢。夢中，只有你和我，再也沒有其他。”千尋深深地吸了口氣，臉上擠出一個花樣笑容，珍珠般的淚滴濡濡而下，巧笑倩兮，“小檀郎，經(jīng)年不見，安好否？”

    “千尋，千尋，你真的是我的千尋，是我的千尋，回來了，你回來了，你終于回來了?！睙詈灿行┬老驳匚兆×饲さ氖?，激動不已地抱緊了她。

    “是的，我回來了，五年了，一別五年，我回來了，真的像是一場夢。什么都不要說，什么都不要問，讓我抱著你，抱著你，讓我覺得自己還活在這個世上，讓我覺得你從來沒有離開過我身邊?！鼻ぞo緊地環(huán)著燁翰的腰，曼曼而言。

    “好，好，我們回家，我們回家?！睙詈侧帕艘宦?，點(diǎn)了點(diǎn)頭，一面看向身后的眾人道，“擺駕回宮?！币贿呎f著，已經(jīng)牽了千尋的手，拉著她坐上了轎輦。

    眾目睽睽之下的相擁，盛大奢靡的去而復(fù)返，忘乎所以的情意綿綿，這個天和日里的晌午，宣武門處的一眾宮女和侍衛(wèi)，見證了這一場經(jīng)年的欣喜重逢。除卻皇后之外，這是第二個女人享受到了國母的待遇。這個傳奇女子的出現(xiàn)，是不是也預(yù)示著屬于皇后的時代已經(jīng)成了歷史，鳳宮恩寵的神話在這一刻走向了終結(jié)。

    一干人等散盡，只有云茉一人獨(dú)立宣武門，看著轎輦中那個眉飛色舞，興高采烈的明黃男子，看著依偎在他身側(cè)的如玉佳人，云茉只覺得眼角澀澀的，輕諷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原來這短暫的幸福，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罷了。

    世間自有癡情女，人間多是負(fù)心郎。云茉閉了閉眼，憤憤地捏緊了拳頭。上官涼步履沉重地朝著云茉走了過來，面色清寡而憂愁，長吁了口氣：“她是皇上第一個喜歡的女子，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喜歡了?！?br/>
    “是么？她出現(xiàn)得真是時候，一向門禁森嚴(yán)的上官將軍也會有失職的時候?！痹栖耘慷暎Z氣平淡卻有一股刺人的力量，娓娓地轉(zhuǎn)過了身子，留給上官涼一個淡漠瀟瀟的背影，煢煢而去。

    上官涼面上閃過一絲揪痛，快步追了上來，一言不發(fā)地跟在云茉的身后，穿廊過院，面對著來往宮人詫異疑惑的目光，全然不理。路過石拱橋，繞過重重殿宇，這個清冷傲氣的男子，就像一個陰翳的幽魂一般，緊緊地隨著云茉。

    “你跟著我做什么？”云茉有些氣惱地轉(zhuǎn)了身過來，眼下四周無人，萬籟俱寂，只有秋日的明光躍躍地灑在二人的身上，迷離而斑駁。

    上官涼目光灼灼地看著云茉，英姿挺拔的身形在陽光的掩映下更顯幾分磊然與落拓，一步一步迫近她，聲音冷?。骸澳阋芪业绞裁磿r候，真的打算此生和我老死不相往來了嗎？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諒我？”

    “尊卑有別，奴婢不過是按照規(guī)矩辦事而已。奴婢沒有什么好避諱的，君是君，臣是臣，奴才就是奴才，將軍想要奴婢怎么對你了？”云茉低著頭，聲音冷冷淡淡。

    “你不是奴婢，杜云茉，不要用這種冷淡漠然的口氣跟我說話。就算你恨我，怨我，有什么你盡管說出來，我不喜歡你這個樣子。是，我是混蛋，我不該幫著外人一起來對付皇后，我不該讓你陷在這樣兩面為難的局面里。云茉，我向你保證，從今以后，我絕對不會再騙你，再給我一次機(jī)會，好嗎？”上官涼面色有些青紫，瞳孔里泛著急切的深藍(lán)色。

    “機(jī)會是自己爭取的，不是別人給的。再相信你一次，要讓我和娘娘的姐妹情誼徹底恩斷義絕嗎？你知道嗎？那一天，我同時經(jīng)歷了冰火兩重天，這種感覺你能體會嗎？我真的沒有想到，為了一個外人，你居然可以連我們的感情都看得這么輕賤，連我們的感情都可以出賣。我一直以為我們之間的感情是這個世上最純粹美好，最無暇心動的。可是我錯了，大錯特錯，為了這一份感情，我失去的，不只是對愛情的憧憬，還有娘娘的姐妹情誼和信任。我和娘娘一起這么多年，她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冷淡疏離我，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痹栖陨钌畹匚丝跉?，情緒有些亢奮和激動，微微側(cè)過身子，眸光里浸潤著閃閃的淚花。

    “對不起，我，我真的是無意的?！鄙瞎贈稣Z氣有些頹喪，黯然失落地看著云茉，“不管怎么樣，云茉，我都希望你明白，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倘若這輩子你都不原諒我，不回心轉(zhuǎn)意，那么，我就等你一輩子。”

    云茉身子一顫，搖了搖頭，苦澀地笑了開來：“早知今日，又何必當(dāng)初。你愛等那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guān)。不要再跟著我了?！币贿呎f著，云茉扭了頭就走。

    “等等！”上官涼仿佛想起了什么，一面攔住了云茉，面色有些肅然，“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有些事情，我還是想告訴你，也算是為我曾經(jīng)的糊涂所為做的補(bǔ)償吧。今天這個千尋的出現(xiàn)，與我沒有任何的關(guān)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唯一騙過你的，就是那一次。”

    “真的？”云茉有些惑然地看著上官涼，目光里斂了幾許柔和，忽而又拉了臉下來，“跟你有關(guān)也好，無關(guān)也罷，又能怎么樣了，反正娘娘，永遠(yuǎn)也不會回宮了。也許，也許不久，我也該離開了。”

    “為什么不可以試著多給身邊的人一些信任了。跟在皇上身邊這么久，只有皇后，才讓皇上這樣動心動情過。做皇帝的女人，是幸運(yùn)也是悲哀。事到如今，你以為一切還由得了皇后么？其實(shí)，今天千尋的出現(xiàn)，實(shí)在是太不可思議了。五年前，我是親眼看著她被太后賜死，身子被火化的。我可以肯定，今天的這個女人，一定不是曾經(jīng)的千尋。她的出現(xiàn)，應(yīng)該是沖著皇后來的?！鄙瞎贈鲆荒樅V定安然地看著云茉，一字一句地說道，目光爍爍有神，帶著一種不可違拗的堅(jiān)持。

    云茉秀眉輕揚(yáng)，靜靜沉思不語，細(xì)細(xì)體味著上官涼的這一番話。師姐如今已經(jīng)是一國之母，且又懷著皇孫，不管她與皇上的感情是否已經(jīng)走到了盡頭，這深深宮闈里，她已經(jīng)是一個時代的標(biāo)志。而這個標(biāo)志，是決不允許任意更改的，天子的威嚴(yán)也是不許任何侵犯和踐踏的。

    “事實(shí)真相如何，已經(jīng)不重要了。虛情假意也好，真心實(shí)意又如何了，這些跟娘娘沒有關(guān)系，跟我更加沒有關(guān)系，我走了?！痹栖詽瓭恍?，懶散安雅地看向上官涼，一時間沉默了下去，幽幽清清地轉(zhuǎn)過身子，便要拾道回了鳳儀宮。

    上官涼神色憂楚地看著那一抹冷冷而去的妙麗清影，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滿腔思念，快步追了上去，猝不及防地抱住了云茉的后腰，緊緊地將她攬?jiān)诹藨牙铮抗鉄霟岫钋?，連帶著周圍的呼吸也變得膩熱了起來。

    云茉身子輕輕一顫，心中仿佛有一道熱流淌淌而過。她本該推開他的，可是不自覺地想靠攏這一絲安逸的溫暖，依偎的感覺是這樣的美好。天光云影，晴空麗日，香風(fēng)熏人，映襯著此間的英雄紅顏，才子佳人，無限風(fēng)雅。

    彼時的他們，暫時忘卻了這深宮繁闕中的勾心斗角，忘卻了那些悲傷痛楚，心中有的，只是年少情懷時里的三月煙花夢，情竇初開的季節(jié)里的深情萬種。

    他們就那樣彼此依靠，彼此相擁，彼此感受著各自的心跳與無奈。這深宮禁院，束縛了太多的相思，隔斷了太多的有情人?！澳氵€是愛我的，愛我的?！鄙瞎贈鲟Z，在云茉的耳畔邊吹著氣，聲音澹然而暖和。

    云茉緊緊地閉著眼，貪婪地享受著屬于他們這一刻的溫馨。愛他么？是的，從開始到現(xiàn)在，從現(xiàn)在到將來，他在自己心里的位置從來沒有變過，那個夕陽黃昏的秋日，他背著她回宮，剪剪的余暉將他們的身影拉長，穿過重重宮門，路過棟棟殿宇，她鬼馬精靈的捉弄，她明眸善睞的百轉(zhuǎn)千回，是他心中的一縷清泉。他憨實(shí)窘迫的尷尬，他安漠中那一絲難得的溫暖，亦是她的昨夜星辰，心間明月。

    從那個時候起，這個男人就在她的心里生了根，發(fā)了芽，抹不去，忘不掉。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即便是她的身邊還有玉無寒這樣一個默默守候，癡心等待的男子，也不曾動搖過這個男人在自己心里的地位。

    時光靜謐，空氣恬然。這個月桂飄香的秋日里，他們就那樣彼此相擁，忘卻了紅塵中的俗事，眼中剩下的，只是甜甜的彼此。

    冷香浮動，清風(fēng)徐搖，一身淡黑色侍衛(wèi)戎裝的玉無寒默默地獨(dú)立廊間，目光蕭索傷情地看著那一對相擁的璧人，惆悵孤廖，暗暗神傷，銀黑色的衣擺在日光的照耀下略顯幾分單薄與孤落，衣擺在秋風(fēng)中落寞岑寂地鼓舞?？∶罒o暇的面龐上是濃濃的哀傷與憂愁。

    三個人的糾結(jié)，兩個人的故事，總有一個要退場。云茉仿佛意識到了什么，身子瑟瑟地抖了一下，輕咬香唇，目光清憐地看向那寂寞憂傷的銀色少年，便要從上官涼的懷里掙脫了出來，上官涼卻是緊緊地攬著云茉，一臉的倨傲澹然之色，目光岑冷地看著玉無寒。

    驀然間，蒼黑的身影凌空躍起，玉無寒眼泛洶洶的殺意，右手向前一伸，一掌朝著上官涼對拍了過來。上官涼推開了云茉，身子一折，坦然無懼地直視著玉無寒，反手一掌接了過來。

    回廊下，銀錦色的少年將軍與淡黑蒼涼的蕭冷侍衛(wèi)在空場上來回飛翻，獵獵起舞，驚艷了時光，溫柔了歲月。那一銀一白的矯健身姿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弧光來，一個陰森冷颯，咄咄逼人，一個威猛無前，無所畏懼。刀劍相交，星光迸射，在這寂寥的秋日里發(fā)出綿綿的絕響。

    “呼”地一聲，劍華漫天散開，一道清冷的劍光如閃電一般蕩漾而過，玉無寒隨手一甩，長劍搖轉(zhuǎn)，叮地一聲，上官涼手中的長劍已經(jīng)被他挽飛了出去，左手跟著一掃，一陣掌風(fēng)掃開，洶涌的紫光一抖，正中了上官涼的胸口，上官涼一個踉蹌，趔趄著往后退了幾步，只覺得氣血翻涌得厲害，強(qiáng)自收斂了心神，重重地咳嗽起來。

    玉無寒雙眸中透著嫉妒的冷光，身子一游，長劍往前一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著上官涼刺了過來。上官涼卻是不及回神，兩眼呆滯地看著向他胸口送來的長劍，卻是半點(diǎn)后退的余地都沒有。

    云茉面色一白，騰空一躍，奮不顧身地?fù)踉诹松瞎贈龅拿媲?，一臉視死如歸地看著有些情緒失控的玉無寒。玉無寒眸子里閃過一絲揪痛，長劍離著云茉胸口半寸的地方頓然而止，銀白的光芒泛著寂寂的清寒，一如玉無寒此刻清涔的面色。

    四目相對，只有無盡的辛酸與悲楚，失落和蒼涼。玉無寒咬著牙，額上的青筋激烈地抖動起來，冷聲相問：“為什么，為什么到了現(xiàn)在，你還要這樣維護(hù)他，為了一個利用你感情的男人，連性命都不要，到底是為了什么。他，到底有哪里好，我哪里比不上他?！?br/>
    “你哪里都比他好，可是，感情的事情跟好不好沒有任何的關(guān)系，不想他死，不想他受到傷害，這是我的一種本能?！痹栖陨钌畹匚丝跉猓抗鉂鳚鞯乜粗駸o寒，微微地閉了雙眼，“所有的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就讓一切由我結(jié)束吧?！币幻嬲f著，云茉面帶微笑地往前一傾，雙手捉住了玉無寒的長劍，狠狠地往自己的小腹處刺了下去。

    “云茉。”上官涼面色一陣惶然，失聲痛呼起來，一邊扶住了云茉搖搖欲墜的身子。云茉淚光點(diǎn)點(diǎn)，迷離悵惘地看著玉無寒，哽咽道：“對不起，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我沒有辦法欺騙自己，我騙不了我自己。”

    玉無寒右手顫抖地握著那一柄長劍，看著劍身上汩汩而下的嫣紅，怔怔地望著癱倒在上官涼懷里的云茉，看著她那樣迷離憂傷的眼神，心中一片澎湃起伏，啊地一聲咆哮，丟了手中的長劍，如一道黑色的颶風(fēng)一般瞬間奔遠(yuǎn)了。

    云茉無力地靠在上官涼的懷里，嚶嚶地抽泣不止，這一次，她明白自己深深地傷到那個固執(zhí)倔強(qiáng)的清冷少年了。不知為何，心頭卻是一陣忍不住的難受，從今以后，寂寞的宮廷里，再也不會有那樣一個男子站在墻角的一隅，肆無忌憚地掃量著她，再也不會有這樣一個傲氣的男子，總在自己子夜歸來的時候，默默地為她在門口掛起一只紅燈籠，再也不會有那樣一個纖細(xì)如雪的少年，張口閉口地對著她說，會一直等到她對他動心動情為止。再也不會有那樣一個驕矜率性的男子，在自己彷徨無助的時候，給她一個溫暖踏實(shí)的肩膀依靠。

    原來，原來他們之間竟已經(jīng)有了這么多美好溫馨的回憶。云茉凄凄一笑，本該如此的，他本是天地間自由翱翔的蒼鷹，為了她這一只折翼的小麻雀而屈居這金絲牢籠中，太不值得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玉無寒，你值得有更好的女子去尋覓，為我花費(fèi)這么多的心思不值得。

    “云茉，你怎么樣？我?guī)闳ヌt(yī)院?！鄙瞎贈鲆荒樉o張地看著云茉，憂心如焚地道，一面說著，便要抱了她起來去看診。

    云茉身子略略一顫，無力地?fù)u了搖頭，苦澀一笑：“不過是一點(diǎn)小傷而已，比起他受的傷，又算得了什么。不用了，這點(diǎn)傷，我自己會調(diào)理的?！币贿呎f著，云茉已經(jīng)放開了上官涼的手，顫顫巍巍地轉(zhuǎn)過了身子，步履蹣跚地往回走。

    上官涼卻是放心不下她，卻也知道云茉的倔性子，也不勉強(qiáng)了她去看診，只是跟在身側(cè)，扶著她的肩膀，心頭亦是百感交集，悵悵地吁了口氣：“我讓你為難了是不是？云茉，如果沒有我，你會選擇他嗎？”

    云茉微微地滯了腳步，凝然寡淡一笑，微微地扣緊了拳頭，緩緩地偏過頭來，如玉的花容上帶著幾許無奈，帶著幾分心碎：“可這世上，偏偏有這樣一個你，我能怎么辦？我該怎么辦？”只是這樣短短的一句話，卻是聽得上官涼心頭一陣莫名的溫暖，緩緩地伸出手，輕撫著云茉的玉容嬌面，哽咽了一聲：“今生有你，定不負(fù)相思意?！?br/>
    云茉輕輕地嗯了一聲，緩緩地靠在他的肩頭上。上官涼一把橫抱起云茉，踏著秋日的明光，忘卻了宮中的禁忌，兩兩相望，一路溫暖旖旎地走回了鳳儀宮。云茉窩在他的懷里，越過他的手臂，穿過層層高墻，望著玉無寒離去的那一條宮道，簌簌地流下兩行清淚，君應(yīng)有語，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莫道不銷魂，人比黃花瘦，此中更有癡兒女。

    絕代有佳人，空谷出幽蘭。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后宮里那個像謎一樣的女子于這個瀲瀲秋光的晌午，撐著素傘，著一襲緋色煙裙，翩翩地出現(xiàn)在萬人中央，于萬眾矚目之中，執(zhí)手那個少年君王，邁向了屬于她的宮殿，那個雖僻靜多日，卻一直有人看守的蘭香殿。

    屬于鳳儀宮的神話亦是在這個晌午因?yàn)檫@個女子的驚艷出場成了一抔遠(yuǎn)去的流沙，掩埋在時光的縫隙里。

    當(dāng)日，皇上為一名絕色女子棄鳳而返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宮廷，一時間，京城內(nèi)外到處都在談?wù)撝@位神秘莫測，姿容絕代的芳華女子。而大街小巷里，也開始傳唱著司馬相如那一首為阿嬌皇后所作的。

    連著兩日，皇上都夜宿在了蘭香殿，一時間，清冷消寂已久的蘭香殿恩寵萬千，流光溢彩。宮人們已經(jīng)私下里議論著，過不久，那個一直空缺的賢妃之位應(yīng)是有人補(bǔ)上來了。對于這位神秘出現(xiàn)的千尋姑娘，她就像一道謎題一般縈繞在宮人的心頭。

    皇宮里鬧出了這么大的動靜，若爽自然是不會不知道的。墨荷卻是覺著心中慪火，很是為若爽抱不平，私下里又回了宮一趟，去了蘭香殿一探究竟，回來將千尋的事情都細(xì)細(xì)說與了若爽聽。若爽卻是表現(xiàn)得很平靜，每日里依然是賦閑在家，曬曬太陽，練練字，作作畫，與尋常無異，仿佛府外的那些流言蜚語都與她沒有任何的關(guān)系。

    晚霞濛濛，艷麗了天幕。若爽上了西苑，靠著亭子的廊柱邊，目光藹藹地看著那一道五光十色的晚霞，悵悵地吁了口氣：“夕陽無限后，只是近黃昏。原來，真的到黃昏了，結(jié)束了，結(jié)束了，一切都結(jié)束了?！编皣@幾聲，卻是再也忍不住心里的難受與凄涼，淚水潸潸而下。

    所謂帝王的一生一世一雙人，不過就是朝夕的事情罷了。那個指天發(fā)誓只愛她一人的少年君王宛如昨日，眨眼間已經(jīng)是琵琶別抱了。不知道他在和另外一個女人花前月下，共度春宵的時候，是否還記得起這候門深宅里，還有一個懷著他骨血的女子抱著最后的一絲希望等待著他的到來了，應(yīng)該是不記得了吧。

    若爽低著頭，閉了閉眼，輕輕地?fù)嶂亲樱酀恍?，淚落衣襟：“孩子，你大約以后都看不到你父親了，是娘親沒用，讓你成為孤兒了。這樣也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對你何嘗不是一種幸福了?！?br/>
    “他不會是孤兒的，從今以后，我就是孩子的父親。”一聲溫潤澹澹的男音飄了過來，荷衣蕙帶，一襲清色白衣的燁澤瓊姿玉立地站了若爽的身后，一臉的認(rèn)真而誠摯，目光安和而溫暖。

    若爽幽幽地吐了口氣，一面甩了甩頭，掩去了瞳孔里的淚水，卻無法遮掩面上的那一份失落與憂愁。燁澤緩緩地向她靠了過來，目光藹藹，一邊握住了她的手，柔聲細(xì)語：“過去的，終究是過去了。小爽，皇兄那樣的男人，是給不了你想要的安定的。也許，在他的心里，的確是愛著你的。可是身為一個帝王，更讓他愛的，是這大好河山，萬世基業(yè)。我不是想離間你和他的感情，只是千尋，是不同的女子，她跟其他的妃嬪不同。她，就像另外一個你?；市趾退愕蒙鲜乔嗝分耨R，兩情相悅了。那個時候，我，大皇姐，都認(rèn)為他們是這個世上最般配的一對，而他們的確也是宮廷里的一對金童玉女，父皇很早的時候就替他們指了婚。五年前，太后開始謀劃奪權(quán)當(dāng)政，皇兄被立為了太子，自然成了太后的眼中釘。趁著皇兄和父皇秋獵出巡，太后便開始密謀除去當(dāng)時支持皇兄的朝廷大臣。而花家滿門，就是在那段日子被滅門的，千尋是被太后賜了悶斃。千尋的死，對皇兄的打擊很大，這也是他這些年來為什么急于想要當(dāng)政，為什么那么恨太后的原因。沒有想到，千尋竟然沒有死，老天爺算是可憐他們這一對生死鴛鴦了?！?br/>
    若爽深深地吸了口氣，聽著燁澤這一番訴說，心里仿佛有千萬只螞蟻在叮咬一般，一個洞一個洞地啃噬著她的心，然后再燒上一爐滾熱的火炭，灼灼地在周圍燃熾著。

    他深情似海的溫柔，他用心良苦的挽留強(qiáng)取，他綿綿的情話，原來只不過是因?yàn)樽约荷砩嫌心莻€女人的影子。這一年來的恩愛甜蜜都是假的，她曾經(jīng)以為的幸福，原來不過是另一個女人的施舍，就連那份彌足珍貴的愛情，也不過是春日里的一場煙雨梨花夢。和他日夜在一起了那么久，她竟然不知道，他偶爾的走神與感嘆，不是唏噓他們這一路走來的風(fēng)雨，而是在祭奠曾經(jīng)的愛情，思念心底深處的那一個女人。

    燁澤有些憂郁怔忡地看著眼前淡淡無神，哀傷愁怨的女子，那個云淡風(fēng)輕，安之若素的女子第一次這樣表現(xiàn)出這樣不同尋常的反應(yīng)，在她的眼里，他看到了滿滿的憂傷，看到了心痛的絕望，哪怕是當(dāng)初自己刺她一劍的時候，也未見過她這樣盛大濃郁的悲涼。

    燁澤抿了抿唇，無力地笑了笑，心中亦是一片愁云慘霧，一年的分離，連著這一份感情也變得這樣陌生疏離起來?；市植焕⑹谴酥懈呤郑谷蛔屓羲瑸榱怂麄癯顟?。莫名的，燁澤的心里泛起一陣酸意，更多的是對燁翰的痛憤。

    “如果你想當(dāng)面向他問個清楚的話，我們現(xiàn)在就進(jìn)宮。”燁澤擲地有聲地道，一邊拉了若爽的手，眉頭輕輕地蹙了起來，“小爽，我不想看到你這樣傷心難過的樣子，如果你還愛著皇兄，就該去找他。”

    “找到了他，又能問什么。事到如今，我還能干什么嗎？由來無情最是帝王家，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被他的甜言蜜語蒙騙了一年之久而不自知。你知道嗎？我現(xiàn)在覺得自己就是整個京城里的大笑話。即使我進(jìn)了宮，又能改變什么了，她回來了，他真正愛著的人回來了，其實(shí)，我早就應(yīng)該功成身退了?！比羲壑械臏I水不斷地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一面自嘲地笑著，那笑聲中蘊(yùn)藏著莫大的悲涼與絕望，一邊靠著廊柱，傷心凄絕地哭了起來。

    “小爽，即使這世上的人都不要你了，我的心，永遠(yuǎn)都屬于你。堅(jiān)強(qiáng)一點(diǎn)，勇敢一點(diǎn)好嗎？不管前方的路有多難，我都會陪著你走下去，直到我死的那一天。小爽，忘了過去，忘了皇宮里的是是非非，讓我們重新開始?！睙顫尚⌒臏厍榈丨h(huán)住若爽的腰，呢喃細(xì)語地安撫著。

    “對不起，我失禮了?！比羲嫔⑽⒁贿?，故作輕松地笑了一下，一邊拿了帕子拭淚，“瞧我，在做什么，哭什么呀。都過去了，我又在計(jì)較什么了。他愛的人是誰，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反正，再過三天，我們就永遠(yuǎn)也不會見面了。時間總會撫平一切的。我，我要我們回到從前的日子，只有我們兩個人，再也沒有其他。對不起，燁澤，我答應(yīng)你，從今以后，我不會再想著那些已經(jīng)不可能的事情了?！?br/>
    “說什么對不起，傻丫頭，只要你過得快樂就好。小爽，我不會計(jì)較在你的心里，我和皇兄孰輕孰重，我只知道，在我心里，你永遠(yuǎn)都是最重要的?！睙顫蓽厍橐恍?，一邊輕撫著若爽的頭發(fā)，目光融融暖和。

    “燁澤，為什么你要對我這么好。我背叛了我們的盟誓，我們的感情，你就一點(diǎn)也不怨恨我嗎？”若爽深吸了口氣，同樣是出類拔萃的人中龍瑞，他們身上流著同樣的血，可是為人處世卻是如此的不同。而自己何其多幸，又何其不幸，先后陷在了他們兩兄弟的溫柔深情與霸道纏綿里不能自拔。

    “你會愛上皇兄，我一點(diǎn)也不奇怪?；市殖吮任叶嗔艘环菀靶闹猓臀乙粯?，都是長情專情之人。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對你……”燁澤清朗潤潤一笑，目光綿綿深遠(yuǎn)。未及說下去，若爽已經(jīng)用手捂住了他的唇：“什么都不要說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等我們離開了京城，一切都會重新開始的，讓我們把這里的人和事都忘了，從此相忘于江湖?！币幻嬲f著，若爽已經(jīng)靠在了燁澤的肩頭上，重重地呼了口氣。

    這金碧輝煌的大梁宮，這母儀天下的皇后寶座，那寵絕三宮六院的帝王恩愛，還有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月下承盟，還有那個帶給了她憧憬與遐想，悲傷與背叛的男子，永別了，再見了。

    不知道那個尋回真愛的男子，在與那個女人花前月下的時候，是否還能記得，自己與他也有過這樣一段美好快樂的時光了，大概是不記得了吧。愛情之于帝王，遠(yuǎn)遠(yuǎn)比權(quán)勢來得渺小卑微，或許，自己在他的心里曾駐留了那么一段時間，自己的離開，于他而言，不過是短短的一痛罷了，可是于自己，卻是一輩子的心痛。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蘭香殿內(nèi)，燁翰一身天黃長衫，目光藹然地看著書桌前靜靜描摹畫像的緋衣女子，經(jīng)年未見，她依然是那樣?jì)寡徘宓廊皇悄菢油窦s柔媚。眉間朱砂輕點(diǎn)，隱隱幾縷哀思惆悵。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須改變?nèi)缟n狗。年少的情懷與萌動在這沉沉良夜里靡靡地散溢開來。

    熟悉的人，熟悉的場景，可是卻尋不回曾經(jīng)熟悉的心動。燁翰目光黯然地看著揮筆而就的婉約女子，緩緩地將目光投向了窗外，皎月渺渺，孤星繁亂，腦海里浮現(xiàn)的，全是小爽的喜怒哀樂。

    那國公府中的粉黛麗人，如今安睡了嗎？現(xiàn)在這樣的局勢，自己去國公府的話，不過是徒增她的憎惡和反感罷了，民間傳唱的那一首針對的就是她這個失寵皇后，她若真的還愛著自己，就應(yīng)該不顧一切地返回宮廷，向自己問個明白的?？墒撬顺聊€是無言，可見在她的心里，即便自己為她掏心掏肺，也抵不過她與燁澤之間的那一份情深意重。

    是啊，在這一場愛情追逐戰(zhàn)中，他強(qiáng)取豪奪，腹黑深沉，費(fèi)盡心機(jī)，在她的眼里，自己已經(jīng)是個滿口謊言，不擇手段的偽君子，又何來什么真情實(shí)意可言了。

    “皇上，皇上，您看我畫得可還行？”千尋放了筆，步履盈盈地行至燁翰的身邊，輕輕地問道，連著喊了好幾遍，燁翰卻是沒有回過神來。千尋蹙了蹙眉，將手搭在了燁翰的肩上：“皇上心事重重的，從進(jìn)門到現(xiàn)在，就一直魂不守舍的，出什么事情了？”

    “哦，畫得很不錯，跟從前一樣，畫工一樣的好?！睙詈参⑽⒌匦表藭郎系哪歉蹦档D一眼，敷衍地笑了笑，“沒什么，只是近來政務(wù)繁多，所以有些想多了。”

    “是嗎？”千尋哦了一聲，目光悠悠地看著燁翰，“皇上要是覺得身心疲憊的話，我去給你泡一杯柚子茶過來，提提神，醒醒氣?！币贿呎f著，千尋便要去為燁翰做柚子茶。

    “別忙了，沒事的。朕已經(jīng)改了口味，不怎么喝柚子茶了，不大喜歡那種清苦的味道了?！睙詈矒u了搖頭，一邊喚住了千尋，寧然一笑。千尋的面色微微一滯，吸了口氣，淡淡笑道：“皇上要是不喝柚子茶的話，那我陪你下圍棋吧?！?br/>
    “不用了，千尋，夜深了，早些休息，朕先回了。”燁翰一邊站起了身，擺了擺手，目光蕭清慘冷地看著千尋，握住了她的手，溫和一笑，“明晚上朕再來看你?！?br/>
    千尋咬了咬牙，苦楚地笑了笑，目光黯黯地看著燁翰，眼里噙著一絲淚：“不喝柚子茶了，不下圍棋了，原來，這五年真的改變了很多事情。我們，回不去了，是不是？我不應(yīng)該再回來的，對嗎？”

    燁翰身子輕輕一顫，有些懵然怔忡地看著眼前盈盈欲滴的嬌香軟玉，輕輕地捧起了千尋的臉，溫柔地道：“說什么傻話，什么不該回來。就算是再過個五十年，千尋你在朕心里的地位也是不會變的，朕不會忘記千尋為我所犧牲的一切?！?br/>
    “是嗎？真的，你沒有騙我？那，那皇后在你心里的地位了？”千尋吸了口氣，聽著燁翰這樣一說，心中方是好過了一些，仰面抬頭，目光空靈地看著燁翰，帶著幾分期許和渴盼。

    “皇后？”燁翰眉頭有些蕭索，沉思了片刻，目光融融地看了千尋一眼，宛然一聲喟嘆：“她在朕的心里，朕也不知道是什么樣的地位。好了，別說那么多了，早點(diǎn)休息吧，朕先走了?！睙詈惨幻婢o了緊千尋的衣衫，避開了她有些探究熾熱的眸光，清清謖謖地轉(zhuǎn)過了身子，天潢色的身影與外間的蒼涼夜色融為一體，帶著幾許寥落與落拓。

    千尋斜斜地依靠著門框，目光清炯安謐地看著那個遠(yuǎn)去的偉岸身影，唇角漾起一絲輕諷的笑意，仰頭看了看那一輪嫻嫻風(fēng)月，愴然出聲，帶著幾分悲憐：“姐姐，這個就是你拿生命去等待，拿生命去愛的男人嗎？為了這樣一個男人，賠上我們花家滿門，值得嗎？值得嗎？今天，他還信誓旦旦地說著只愛你一個人，明天，他的身邊就會有更多的女人，然后重復(fù)著無數(shù)次他對你說過的誓言。真傻，為什么你和靈溪都這么傻？”

    進(jìn)宮已經(jīng)有三天了，這三夜里燁翰每天都會來陪著她，可是卻并不如外間的傳言那般芙蓉帳暖度春宵，從此君王不早朝。隱隱約約間，燁翰仿佛在逃避著什么，除了初見千尋之時的驚喜，更多的時候，他看著自己的眼里充滿了一種未知的彷徨和困惑。

    難道，他發(fā)覺了什么嗎？千覓有些不解地想著，廖然地吁了口氣。此番進(jìn)宮，她是為報家仇而來，五年前花家滿門被斬的時候，她僥幸逃過了一劫。那個時候，爹爹不斷納妾，激怒了母親，母親一氣之下便帶了自己遠(yuǎn)走他鄉(xiāng)。爾后在朝廷重病的不斷追殺之中，她由一個不經(jīng)世事艱險的大家閨秀漸漸地成長起來，學(xué)會了堅(jiān)強(qiáng)，學(xué)會了冷漠。

    直至太后倒臺的那一天，這段顛沛流離的流亡日子才結(jié)束了。而娘親也因?yàn)閭倪^度，長期的勞累終于一病不起，臨終的時候囑咐了她要務(wù)必回花家一趟，為花家滿門冤死的亡魂報仇。

    這一年來，她一直在水月閣清修，原本打算等著今年選秀開始，便能有機(jī)會進(jìn)宮的。沒有想到皇上為了照顧皇后，竟然不打算再擴(kuò)充后宮了。前段日子，靈溪找到了她，并將千尋枉死的經(jīng)過全都告訴了她。

    千覓自然是恨燁翰入骨的，這個給了千尋承諾，到頭來卻負(fù)情薄義的男子，這個利用完了花家的勢力便一腳踢開的卑鄙小人，她要讓他付出代價。燁翰怎么也不會想到，今日進(jìn)宮的舊時情人，是向他來索命的胞妹。

    忽而之間，千覓對那個未曾謀面，寵絕三宮六院，讓這個心狠手辣的帝王也牽腸掛肚的皇后有些感興趣起來。千覓唇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斜眼撇向窗邊擺放的那一盆美人蕉，花謝之時，便是這負(fù)情薄義的帝王壽終正寢之日。

    原本以為，靠著自己體內(nèi)的陰毒，待得燁翰與自己交合之時將此毒導(dǎo)入他的體內(nèi)，神不知鬼不覺，再加上美人蕉的香氣，不出三日，狗皇帝便會暴斃而亡，哪里會想到都三天了，燁翰卻是從來沒有碰過她，彼此之間非常的尊重。

    面對著這樣的嬌香軟玉，燁翰居然可以坐懷不亂，實(shí)在是超出了千覓對一個帝王的認(rèn)知。那個帝王偶或的失神里，她看到的只是對另一個女人的無邊思念。

    清渺的虛夜里，一道清寒幽謐的眸光注視著蘭香殿的一舉一動，一襲素紫宮裙的云茉靜靜地隱匿于蘭香殿的一角，目光岑冷而清寂，看著那個蕭然而出的冷清身影，臉上泛起一絲不解來。

    似水年華空余憾，如夢佳期堪待誰。微風(fēng)細(xì)雨，素菊怡人。轉(zhuǎn)眼間回宮已是五日有余了，千覓每日里除了呆在蘭香殿之外，卻是再也沒有去過別處了。晚間的時候，燁翰都會過來看她一趟，都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卻只是小坐一會，也不多呆，和她說些過往的事情，隱隱約約的，千覓覺著燁翰好像在試探她什么，卻又說不上哪里不對勁，面上言語上皆是小心翼翼，唯恐露了馬腳出來。

    期間淑妃亦有過來造訪，無外乎虛情假意的噓寒問暖，千覓都是面帶微笑，客氣地回應(yīng)著。落梅本是看守蘭香殿的女史，如今千覓來住，自然也成了這蘭香殿的女主簿。

    內(nèi)殿里，落梅為淑妃奉上了梅子茶，千覓與淑妃面對面地坐著，一邊閑聊著宮中的瑣事?！斑€沒有入冬了，就有了梅子，這味道嘗起來挺不錯，清涼透心，酸中又帶了一點(diǎn)甜，倒也真是應(yīng)了千尋你現(xiàn)在的境況?！笔珏贿吅戎纷硬?，言笑晏晏地看著千尋。

    千覓面色微微一變，淡然一笑：“這些梅子是我從宮外帶進(jìn)來的，妹妹要是喜歡的話，就拿些過去吧。”

    “君子哪能奪人所好了。姐姐歷經(jīng)艱險，為皇上付出了這么多，如今也算是苦盡甘來了，這梅子正是應(yīng)了姐姐此時的心境。哎，也不知道皇上現(xiàn)在心里頭怎么想的，遲遲也未有封姐姐為妃嬪的意思。雖說姐姐與皇上青梅竹馬，可是這深宮里頭，你也知道，有名有份的不受寵終歸是要比無名無份的來得好一些，姐姐，你認(rèn)為了。”淑妃微微地斂了斂眸子，訕訕一笑，極盡挖苦諷刺之意。

    “只要皇上心里有我，名分于我而言沒有什么關(guān)系。有了名分，卻未得見君王一面，抱著一個空虛的名分蒼老宮中，又有什么意思了。我與皇上是相濡以沫，患難之交，此情卻是非其他妃嬪所能比的。我也相信，我擁有的，是其他人永遠(yuǎn)想要而不可得的?！鼻せ卮鸬糜行┿紤?，淡淡地睨了李漪瀾一眼。

    “說得也是。”李漪瀾面色有些微微的不自在，心里思忖著這個花千尋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輩，于不動聲色之中足見其手段。剛剛走了一個皇后，現(xiàn)在又跑出來一個青梅竹馬，而且也是個隱性子，看樣子在這宮里，她又多了一個勁敵。

    “說到相濡以沫，卻是讓我想起了皇后。這一路走來，皇上與皇后可算得上是鶼鰈情深，恩愛纏綿了。我想，在皇上的心里，應(yīng)該是沒有人可以比得上皇后的。妹妹我說這話姐姐也許不愛聽，不過這是事實(shí)，宮中所有的人都知道，皇上最愛的女人是皇后。姐姐有沒有想過，皇后要是回來了，姐姐要如何自處了？”李漪瀾盈盈一笑，淺淺地看著千尋。

    千尋咬了咬唇，娓娓一笑：“皇上能夠找到真正的心中所愛，千尋會祝福他的。我，我不大懂你說的自處是什么意思?！?br/>
    李漪瀾見得這千尋態(tài)度不明，也不好明說了要與她合作，一邊施施然地站起了身，婉婉一笑，“外邊雨停了，我就不多叨擾了。姐姐要是有空的話，來漪瀾殿坐坐吧?！币幻嬲f著，已經(jīng)領(lǐng)了夕姑姑，翩翩地出了蘭香殿。

    離宮十日，曾經(jīng)說好一輩子不放手的男人轉(zhuǎn)眼間已是琵琶別抱，美人在懷。過往的甜蜜恩愛隨著深秋的來臨，回味起來也變得苦澀而蕭冷，不過恍惚的光景，卻是物是人非的無奈，那一份等待也在深秋的清寒里冷卻殆盡。

    宮里依舊熱鬧繁華，鶯歌燕舞，不時傳來皇上與那位新晉的千尋姑娘的一些風(fēng)花雪月，恩愛情長。而宮外，皇后失寵，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也是甚囂塵上。

    深秋的日光已經(jīng)帶了一絲倦倦的慵懶，空氣中浮著微涼的寒意。西面的涼亭里，一襲白衣翩翩的少年瓊姿玉立，潔凈清渺，謫雅如仙，明凈的雙眸如洗過的藍(lán)天一般，晶瑩透亮，煥發(fā)著融融的光彩。

    身后，一襲淡紫衣衫的女子緩緩地步上了臺階，目光安雅悠然地看著眼前溫雅彬彬的白衣少年，淡淡地笑了笑：“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似燕歸來，終究只是似曾相似而已，不是曾經(jīng)的人和事。王爺還是和以前一樣，永遠(yuǎn)一副云淡風(fēng)輕，隨性雅然之態(tài)?！?br/>
    “心無所求，自無所慮。只要放下了那些不該有的執(zhí)念，人，自然是能夠得到一身輕的。人，放之于天地，不過是滄海一粟而已?！睙顫蔀⑷灰恍Γ鳚櫲缬竦拿纨嬌咸砹藥追掷谌?。

    “是嗎？心無所求，自無所慮。那么王爺，現(xiàn)在是不是心無所求了。一直以來，王爺在我的心中都是那樣的高潔不凡，出塵脫俗?？墒牵瑳]有想到王爺也跟平常人一般，有嫉妒之心，也會弄權(quán)之術(shù)，也會使陰謀手段?！痹栖酝裢褚恍Γ抗獾蝗羲?。

    燁澤明潤溫藹的面龐稍稍一滯，悵悵地吁了口氣，凝然瀟瀟地看向了云茉：“有些時候，使些手段也是被逼的，是不得已而為之的?！?br/>
    “是啊，被逼無奈。王爺是真的一早就知道娘娘是無辜的么？那一劍，真的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么？惠王妃真是賢惠大度，到死還這么替王爺著想，給王爺鋪路，把什么都推給了自己和皇上，這一招的確很高明，不僅讓娘娘對皇上的感情產(chǎn)生了懷疑，也讓娘娘對我有了疑心，不再信任于我，王爺還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其實(shí)，那一天晚上，皇上已經(jīng)決定成全你們兩個了，放你們兩個走。也許一切都是天意，命中注定，娘娘要留在宮里。”云茉喟然一聲長嘆，目光煢煢，帶著幾絲幽憐與凄楚。

    燁澤眸光微微一沉，昂著頭，一臉清悵地看向湛藍(lán)如洗的天空，聳了聳肩：“你是在為皇兄抱不平么？什么時候，你這么向著他了。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何況，我與小爽本相愛在先，是他橫刀奪愛在后。母妃的死雖然與他無關(guān)，但是難道就可以抹去他曾經(jīng)對我所做的一切么？若非他逼我在母妃和小爽之間選擇一個，我又怎么會猶豫不決。如果他不逼我，母妃也不會死。如果不是他逼著我娶黛音，想要徹底斷絕我和小爽之間的牽連，事情也不會發(fā)展到現(xiàn)在這個地步。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與人無尤。他如果是真心愛著小爽，又怎么會過了十天還不來找她，而是在宮里和另外一個女人卿卿我我，他有顧忌過小爽的感受么？”一番話下來，燁澤明潤的面龐已經(jīng)斂了一絲惱意。

    云茉一臉淡然地看著燁澤，涔涔地吁了口氣：“我也無權(quán)指責(zé)王爺什么，感情的事情本來就是說不清的，的確，比起皇上對您所做的，王爺?shù)倪@些手段的確是算不得了什么。可是，王爺有想過沒有，您和娘娘還能回到從前嗎？娘娘真的可以放下這里的一切，毫無憂慮地跟著您走么？倘若他日，娘娘發(fā)現(xiàn)您也欺騙了她，隱瞞了一些事實(shí)，王爺認(rèn)為，娘娘可以接受么？”

    此言一出，卻是說到了燁澤的擔(dān)心之處。他又何嘗沒有想過這些，這幾天里，他一直陪在若爽的身邊，他滿心期待地可以和小爽能夠重新開始，可是他們之間好像隔著什么，小爽每天總是望著皇宮的方向愣愣地出神許久，無人的時候暗自流淚。

    他心里明白，在她的心里，對皇兄已經(jīng)是情根深種，這一場愛情爭奪戰(zhàn)，他徹底地輸給了皇兄?？墒撬睦镞€是有一些不甘，皇兄有后宮三千，而自己，這一輩子卻只有小爽一個，為什么他要這么狠心地將他心里的唯一也要奪走。如今，千尋回來了，而皇兄，卻一點(diǎn)也沒有要接小爽回宮的意思，更堅(jiān)定了他要和小爽重新開始的決心。

    “我相信，時間可以改變一切，時間久了，一切都會變的。怎么，你想要告訴小爽事實(shí)的真相嗎？”燁澤了然一笑，云淡風(fēng)輕地看著云茉。

    云茉搖了搖頭，目光微瀾地看著燁澤：“我說過，我無權(quán)指責(zé)王爺?shù)?。何況，王爺說的都是對的，您的所作所為都是人之常情，人生在世，誰不想和自己的意中人攜手到老，歡度余生。如果我想告訴娘娘的話，又何必等到今天來跟王爺說這些了。王爺對娘娘的情意，我也很感動。也許，也許這就是命運(yùn)，娘娘注定情場多舛?！?br/>
    “謝謝你，云茉，謝謝你這么理解我?！睙顫梢荒樃屑さ乜粗栖浴?br/>
    “王爺本是一個癡心人，我還記得，那個夜晚，王爺對我說的那些話。愛情，本來就是一場萬劫不復(fù)的冒險?，F(xiàn)在我懂了，一旦愛上了一個人，就會義無反顧，為了他，可以做出很多超乎尋常的事情，我們，也算同是天涯淪落人吧?！痹栖詩檴櫠Γ扇宦獾乜粗鵁顫?。

    二人相視一笑，彼此沉默無語。茫茫人世，滾滾紅塵，每一個人的身上都有一段癡心情長的故事。

    “不好了，不好了，大小姐破羊水了，要生了，要生了?！边h(yuǎn)遠(yuǎn)的，便聽得怡園里傳來一聲聲焦急的呼喚，卻是負(fù)責(zé)照顧?quán)嶅逆九o心，不時，便見了靜心靜安姐妹二人攙扶著連連喊痛的若爽往回廊這邊過來了。

    燁澤和云茉面色一慌，匆匆地奔上了前去，燁澤一臉擔(dān)憂地看著若爽，一面將她背了起來，側(cè)身閃進(jìn)了一旁的客房里。云茉亦是滿臉的焦急，一邊吩咐了靜心趕緊著去請鄭萌過來，又讓靜安去請產(chǎn)婆。

    鄭妍滿臉訝異地看著房間里吃痛驚叫的若爽，蹙了蹙眉頭，一邊撇了撇嘴，又捂住了耳朵，轉(zhuǎn)頭跑遠(yuǎn)了。云茉自然是沒有心思去管鄭妍了，一面進(jìn)了屋，取了些熱水，拿著熱毛巾，走了上去，蓋在了若爽的額頭上，一邊握住了若爽的手，小心地寬慰起來：“娘娘，娘娘，您忍著點(diǎn)，產(chǎn)婆馬上就到了，忍著點(diǎn)啊?！?br/>
    “痛，痛，好痛，云茉，云茉，救我，救我，啊……”若爽的面色已經(jīng)是慘白一片，臉上已經(jīng)滲出了濃密的汗珠，一邊抓緊了云茉的手，不斷地扭動著身子，胸口猛烈地起伏著。

    “我在這，我在這，云茉一直都在，娘娘，我會保護(hù)您的。娘娘，您忍忍，馬上就好了，孩子生下來就不痛了?！痹栖砸嗍腔艁y無措地安慰著若爽，忐忑不安地看著難受不已的若爽。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小生命的誕生竟然是這么的困難。

    “小爽，堅(jiān)強(qiáng)一點(diǎn)，勇敢一點(diǎn)，忍一下就沒事了，想想肚子里的孩子，馬上就要見到陽光，馬上就要來到這個世界了，你馬上就要當(dāng)娘親了。為了孩子，你一定要忍耐。我會一直在這里陪著你，你放心，一定會沒事的?！睙顫蓽貪櫶@藹地看著小爽，柔聲細(xì)語地說道。

    “我不要生了，不要生了，不要替那個負(fù)心漢生孩子，不要，不要，我不要，為什么，為什么我要在這里受這么多的苦，為什么他要這么無情地對我，為什么都這么久了，他連一個道歉都沒有，為什么他要騙我，我恨他，恨他。啊……”若爽緊閉著雙眼，不停地?fù)u著頭，雙手在床榻上放肆地捶打著，發(fā)出震天的聲響，一聲聲的控訴，一聲聲的委屈，全都在這一刻噴薄而出。

    燁澤的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失落，咬了咬唇，在這樣生死攸關(guān)的時候，她心里想著的，依然是皇兄，不管自己怎么去挽回，怎么去努力，終究再也走不進(jìn)她的心里了吧。她答應(yīng)和自己開始，終不過是笑話一場，她只是在同情可憐自己罷了。他猜得到愛情的開頭，卻猜不到這段愛情的結(jié)局。

    “產(chǎn)婆來了，產(chǎn)婆來了。”靜安急沖沖地叫道，已經(jīng)領(lǐng)了一個產(chǎn)婆進(jìn)了房間。那產(chǎn)婆想來是個中高手，進(jìn)了房間，便捋起了袖子，一邊推開了燁澤，坐到了床頭，按住了若爽的肩膀，大聲地道：“用力地吸氣，深呼吸，深呼吸，什么都不要想，用力，用力?！?br/>
    若爽咬了咬牙，額上已經(jīng)是青筋隱現(xiàn)，不斷地喘息著，不停地喊著痛，一邊擺了擺頭，大聲地道：“痛，痛，好痛，我要死了，啊，我要死了……”

    “阿婆，她怎么樣，她這么難受，會不會有危險？你快點(diǎn)幫她，快幫她呀?！睙顫陕犞羲宦暵曀盒牧逊蔚暮艚?，感覺自己的心也好像被生生地扯成了兩瓣一般。

    “廢話，生孩子哪有不難受不痛的，要是怕危險的話，就不要生孩子。你給我出去，在這里礙手礙腳的，女人生孩子，不能留男人在房間里的，快出去，你這樣一喊，都擾亂我了。風(fēng)流快活的時候沒見得你想過以后會讓你妻子受苦，現(xiàn)在倒擔(dān)心了，你們男人呀，每一個好東西，就知道自己貪樂，苦的就是咱們女人?！碑a(chǎn)婆懨懨地白了燁澤一眼，劈頭蓋臉地便是一番訓(xùn)斥，卻是將燁澤當(dāng)成了孩子的父親。

    燁澤面色訕訕，尷尬地看了產(chǎn)婆一眼，又望了望床上的若爽，皺了皺眉，依言退了出去，房間里只留了云茉與靜心靜安三人在旁忙活著。

    眨眼間已經(jīng)是一個下午的時間都過去了，若爽只是一個勁地喊著痛，嚷嚷著難受，羊水雖是破了，孩子卻是始終生不出來。折騰了一個下午，人也變得無精打采，漸漸地失去了氣力，整個人開始陷入了昏迷狀態(tài)，情況似乎不是很樂觀，原本信心滿懷的產(chǎn)婆也開始憂心惶惶起來，用盡了各種辦法，也不能讓若爽順利的生產(chǎn)。

    “阿婆，我家小姐怎么樣了？都一個下午了，怎么還沒有把孩子生下來?！膘o心不安地搓著手，無比擔(dān)心地道。

    產(chǎn)婆面露難色，唉唉地嘆了口氣，皺眉道：“我也沒有想到會這么折騰，都大半天了。照這樣的情況來看，多半是難產(chǎn)了。如果到了子時，還是生不出來的話，可能，可能要剖腹取子了?！?br/>
    “什么，剖腹取子？”云茉身子一個踉蹌，一臉不安地看著產(chǎn)婆，“那有幾分把握，會有生命危險嗎？”

    “這個，這個，一半吧，說句實(shí)話，我沒有什么把握。上次也有個媳婦子是難產(chǎn)，最后也是剖腹取子，可惜的是，孩子得救了，大人卻沒了。這事一直擱在我心里頭鬧得慌，我，我真怕這次又像上次一樣，保了小孩保不了大人啊。所以，所以你們最好要有個心理準(zhǔn)備?！碑a(chǎn)婆吁了口氣，面上泛著難色，心情亦是顯得非常的復(fù)雜和糾結(jié)。

    眾人聞得產(chǎn)婆此言，臉上皆是一片駭然之色，面露傷感之情。靜心咬了咬唇，目光淺淺地看向云茉：“云茉姐姐，這要如何是好？咱們，咱們要通知皇上嗎？”

    云茉略略地沉思了一會，又看了看在床上安歇昏睡的若爽，間或地聽著皇上兩個字在她唇間悠然吐出，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委屈，幾分期盼。云茉深深地明白，在這樣生死懸殊的一刻，娘娘心里最牽掛的那個人，始終還是那個讓她傷心，讓她難過的多情帝王。

    “嗯，靜心，你回宮一趟吧。這是出入宮門的鳳牌，見鳳牌如見皇后，任何人不得阻攔。你直接去跟皇上說，說云茉姑娘讓帶句話給他，若他心里還有娘娘，現(xiàn)在還不算太遲，否則的話，過了今天，就什么都不要談了?！痹栖渣c(diǎn)了點(diǎn)頭，長長地吁了口氣，目光裊裊地看著靜心，帶著幾分清傲。

    靜心微微一怔，咬了咬唇道：“這，這合適嗎？萬一惱著皇上了怎么辦？”光是她這樣一個外人聽著這話就覺得已是大不敬了，又何況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子了，靜心有些忐忑不安地看著云茉，怯怯地道。

    云茉蹙了蹙眉，自也明白靜心的顧慮，她終究不過是個小小的宮婢，如何有這樣的膽子敢在皇上面前放出這樣的話來。略略地沉思了一番，緩緩地走到了靜心的面前，取下了頭上的珠花，放到了靜心的手里：“你從宣武門進(jìn)宮，那里守職的是上官將軍，你將這個珠花交給他，他自然明白的，將剛才的話轉(zhuǎn)述于他，讓他帶給皇上，告訴他，如果這件事也辦不了的話，那么我云茉就是看錯人，蒙錯心了?！?br/>
    靜心得了令，依言嗯了一聲，小心地揣著鳳牌，拿好珠花，匆匆地出了門。屋子外邊，燁澤和鄭萌已經(jīng)等候多時了，燁澤急匆匆地走了進(jìn)來，看著床上昏睡過去的若爽，憂心惶惶地看向了云茉：“小爽怎么樣了？都一個下午的時間了，為什么還沒有生出來？”

    云茉一臉的愁云慘霧，目光憂然地看向了燁澤，搖了搖頭：“產(chǎn)婆說，娘娘是難產(chǎn)，如果到了子時還不能順利生產(chǎn)的話，就要剖腹取子，會有生命危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