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芙蓉的水汪汪的大眼睛還是腫的。
昨晚哭了一夜,花一樣的臉盤兒就憔悴了許多。
柳一樣的身段更怯弱不堪。
她坐在木窗前。
便聽見叔公家的表姐故意在窗外和丫頭說:“哼,還當自己是大小姐?整天酸唧唧的傷春悲秋,不去做繡活,還浪費紙筆,虧爹還白白養(yǎng)著她?!?br/>
她縮了一下:家業(yè)凋盡,親戚皆變了一副面孔。
她懷念自己家的親人,卻想起自己威嚴而慈祥的老父親,早已在殘暴的短發(fā)鬼召開所謂鄉(xiāng)民大會時,被憤怒的暴民吼著“還我親人性命”而亂拳打死。
想起自己慈憐美麗的母親,不過是處決了幾個手腳不干凈的下人,就被那些刁奴指做“母大蟲”,于是掩面投井而死。
想起自己英俊的兄弟們,他的那些不貞的婢妾、丫鬟指控他強搶民女,害死了多少女子,因此被義軍處決了。
她登時悲不能自已,恨滾滾而來,寫道:“哀哀自憐在幽閨,冬雪已至。此身如殘荷。”
一時寫罷,拿錦帕拭淚,正窗外傳來她表姐一陣陣驚惶的喊聲:“你們干什么?干什么?”
一個悅耳的女聲說:“你爹在哪里?”
她心驚膽顫,悄悄推開了窗子,從一條縫往外窺,只見表姐在廊下,正被一個年輕女人帶人堵著。
嗨呀!真是可怕極了。那個女人身邊的那個麻衣人,別著槍,不是“短發(fā)鬼”么?她一輩子記得。
年輕女人蹙了蹙眉,走了幾步,姿態(tài)極美。嚴芙蓉一看便覺眼熟,這是受過良好禮儀教養(yǎng)的大家小姐們,幾乎成了本能的儀態(tài)。
等那女人一轉(zhuǎn)過頭來,她更眼熟了,險些叫出來。這不是那天跟著云南短發(fā)鬼的首領(lǐng),一起來抄她家的那個女人嗎?
“祠堂......”她表姐在她跟前的威風剎時湮滅,怯懦地回答。
嚴芙蓉是看不起這等雙面人的。即使――她如今也不過寄人籬下。
那女人往嚴芙蓉的方向看了一眼,嚴芙蓉嚇了一跳,連忙往窗戶里一掩。心想:她沒有看見我罷?
那木窗后像受驚了似的迅速縮回去的半張芙蓉面,林黛玉看的清清楚楚。
她過目不忘――低聲道:“原來這位嚴小姐安排在這里了嗎?”
張義郎以為自己聽錯了,林黛玉卻輕輕地把頭一搖,笑吟吟地走出了嚴家的分支。
祠堂通常是村里最富麗堂皇的建筑。
嚴家村的祠堂也不例外。
何況先前嚴家寨有個大財主,當年修祠堂的時候,更是全村人都出了錢。自然修的更是青瓦白墻,黑木柵欄,門戶莊嚴。
連門口的祝福子孫福壽綿長的對聯(lián),都是用的踱金的。
也不是沒有人鬼迷心竅想來摳。不過,都被打死喂狗了。
今天,祠堂門口卻少有的沸沸揚揚。
不少破衣爛衫的農(nóng)民都堵著祠堂門口,高聲說:“你還騙我們!我們都看見了你家的長工胡大狗領(lǐng)回來什么‘分地證’,就得了十八畝地,義軍的守田人,立刻就讓他進田了!”
祠堂的廟祝,也是宗正,一見不妙,連忙地說:“千金難買一個姓,同姓一家親,大家父老鄉(xiāng)親的,怎么能相信一個外地佬的話?”
他身邊的矮個子宗相也忙說:“那族地、祠堂田。是我們嚴姓人共有的。那短發(fā)賊卻沒收了我們的土地,還搞什么‘分配’,連個姓胡的都能分到。這不是作孽嗎?”
看見他們還鼓噪,宗正干脆鼓著眼睛大叫起來:“當年修祠堂,咱們誰家沒出過錢?這祠堂地,誰沒有一份?要是你們存意信那些外來的短發(fā)賊,在祠堂跟前鬧事,那你們就不配姓嚴!呵,誰敢要去那短發(fā)賊那個婊/子那,分我們自己的族地,怎么配姓嚴?”
“那么,嚴南之死,也是同姓一家親么?”一個女子的聲音突兀地插入了他的狡辯。
嚴南?哦,嚴南!
農(nóng)民們原本有些人退卻了,一聽到嚴南兩字,頓時悚然一驚,紛紛望著宗正,切切私語。
“誰?誰!”宗正氣急敗壞,到處尋找說話人。
那說話人卻自柳蔭底下款步而來。那極美的容貌,婀娜的姿態(tài)――更要緊的是腰上的配槍、身后的麻衣短發(fā)鬼,叫周圍的農(nóng)民都不自覺都避退開來。
“我?!杯偔?cè)缬駱渲宥〉呐?,抬眼看他,多情的眉眼,卻似乎有風雷之色:“你說的那個‘短發(fā)賊的婊/子’?!?br/>
宗正瞪著眼。
她笑道:“我今天,可不是來分‘你們自己的族地’的,也不叫人登記。只是跟著義軍管政事的,來處理一樁冤案?!?br/>
說著,她往身后一讓,幾個義軍中穿長袍的文士,并幾個藍綢子走上前,抬著一口敞開的空棺材,拿著鐵鍬。身后跟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寡婦,并一個半大少年。
“嚴南的老婆和兒子!”人群登時炸開了鍋。
那年輕女人道:“現(xiàn)在,煩請宗正讓開罷。義軍要進祠堂,調(diào)查這樁冤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