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紀小,齊姨娘腹中又是咱們沈家的子嗣,倘若有個什么三長兩短的,可不好說,母親最是穩(wěn)重,想來一定能夠照顧好齊姨娘,我從旁學(xué)習(xí)就好,祖母,您說呢?我前些日子問過府醫(yī),姨娘腹中頗有可能是雙生子,可要慎重啊。”
沈馥心知不妙,連忙開口推辭,又吃定沈老夫人心疼齊姨娘腹中孩子的心,徑直把話題拖到了沈老夫人身上,但周蕓笑容不變,反而順著沈馥話頭去撩撥沈老夫人道:“母親,藏珠說的也是實話,但初八宋家來人接藏珠去宋家住,那樁婚事您也曉得,藏珠如今年紀也大,總不能……”
一言未盡,沈老夫人的眉頭就深深皺起,臉上的皺紋像樹皮,她雖然不喜歡宋家,卻不能否認,如果沒有宋家的幫助,她的兒子必不可能有如今成就,因而對宋家婚約,沈老夫人也頗為看重。
“但這么多年,周氏這個婦人一貫把持中饋看的緊,內(nèi)務(wù)一樁也不給旁人插手,這藏珠怕是不通內(nèi)務(wù),倘若初八后,宋家婦人考量,這妮子豈不是要將我沈家臉面盡數(shù)丟光?”
想到這里,沈老夫人眉頭皺得更緊,又想到齊姨娘腹中胎兒雖然金貴,但衣料倘若有什么閃失,也不過是稍稍難受,不至于要流產(chǎn),眉頭就漸漸松開:“你母親說的是,你如今年紀不小,我聽聞上次你還主動提出要跟著一起學(xué)中饋,如今年節(jié)事務(wù)繁重,衣料不是什么大事,你拿來練手最好,這事兒就這么定下,齊姨娘的衣裳,你管。”
沈馥有些氣惱的咬緊嘴唇,心中飛快思考如何應(yīng)對,眉尖稍緊,視線不住落在桌上那匹蜀錦上,片刻之后像是下定決心:“既然您這么說,藏珠自然不敢推辭,但軟玉還在齊姨娘身邊伺候,她一貫管著藏珠院的衣裳等事,雖說前些日子將這個差事給了紅蕊,但孫女還是想讓軟玉幫襯一二,不曉得祖母意下如何?”
她深知今日之事不可更改,卻想要趁機將軟玉帶回,畢竟少個人在齊姨娘那里,倘若出事,藏珠院也能少份罪責(zé),但沈老夫人卻有些想空手套白狼,既想讓沈馥老老實實做事情,又不大樂意給她好處:“你這樣說也有理,但既然軟玉如今在齊姨娘跟前伺候,這事兒須得問過她才好。”
老夫人這般發(fā)話,立即便打發(fā)重巒往齊姨娘住處去,重巒目光不善的在沈馥身上繞過一圈,才掀開簾子出門,在她看來,老夫人樂意鍛煉孫女自然是好意,沈馥這番舉動便是不識好歹,自然厭惡更重,沈馥沒有錯過重巒這般作態(tài),卻有些不以為意,橫豎日后,她不會輕易放過這個老媽子。
“姑娘……”
齊姨娘本就住的近,但出乎沈馥意料的是,她本以為齊姨娘不肯放出軟玉,重巒卻直接將軟玉帶到屋子里,然而軟玉卻神情遮掩,連呼喚沈馥的動靜都頗為小心,沈馥心思玲瓏,自然知道其中有鬼,只是如今當(dāng)著沈老夫人跟周蕓的面,她也不好太關(guān)心軟玉,只能稍稍遮擋軟玉,俯首開口:“既然軟玉已經(jīng)回來,孫女也沒有偷懶的由頭,待會兒用過午飯,下午便著手處理這事兒,如今也到吃飯的時候,孫女先回藏珠院,不知祖母意下如何?!?br/>
既然沈馥已經(jīng)應(yīng)承下沈老夫人想的事情,沈老夫人當(dāng)然也沒什么多為難她的想法,又嘮叨幾句就放沈馥幾人回藏珠院去。
“這身上是怎么回事?誰折騰出來的?齊姨娘?”
一到藏珠院,沈馥就打發(fā)幾個小丫頭把門關(guān)起來,又不顧軟玉掙扎強行撩開她衣袖,下頭青一條、紫一條,看著頗為駭人,饒是松亭、芳主這兩個暗衛(wèi)出身的都覺得十分觸目驚心,不由得抿緊嘴唇,沈馥更是怒火中燒,軟玉看她們這個樣子,臉上浮現(xiàn)出苦笑,小心翼翼把袖子放下,握著沈馥的手勸慰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看起來嚇人,實際上沒什么,姑娘不要擔(dān)心……嘶!”
軟玉不愿意讓沈馥因此心情不好,所以也就笑著試圖遮掩,但沈馥可不是那么好糊弄過去的人,手指不輕不重在軟玉胳膊上一戳,就惹得她齜牙咧嘴,倒抽涼氣,看的沈馥面色越發(fā)陰郁,冷聲喝道:“你還不快說,難道要等到那起子小人害死你,你才肯開口不成?”
沈馥分明動了真火,下嘴也沒什么輕柔可言,眸冷似冰,看的軟玉心頭發(fā)顫,待要開口言說,卻又不知想到什么,竟抿的唇瓣發(fā)白,也不肯吐字,沈馥見此,越發(fā)怒火中燒,惱的銀牙緊咬,渾身發(fā)顫,發(fā)上那枚累絲攢珠簪子顫個不停,幾近擠出字眼:“好,你不說,松亭芳主!給我去查個清清楚楚!”
此話一說,軟玉大駭,匆忙攥緊沈馥衣袖,眼中含淚,殷殷切切,急得眼圈兒紅透,顫聲道:“好姑娘,倘或你真真為我好,那便莫要勞動芳主兩人,我與你說,你可按捺火氣不可?”
她這般悲切,沈馥自是心軟,心間怒氣滿盈,卻也暫時停下,去聽軟玉娓娓道來,見沈馥這般姿態(tài),軟玉才算稍稍松氣,抹淚開口:“與姨娘無關(guān),這事兒說來也是我自己失卻分寸,這才讓人鉆空子……”
軟玉不說猶可,細細說清后,沈馥驟然生出無邊怒火,幾欲生啖周蕓母女皮肉,原來軟玉前往正院服侍伺候齊氏,雖是謹小慎微,卻身在正院,那沈郁周蕓自然知曉軟玉深得沈馥喜愛,借此機會便次次為難,先前芳主松亭二人探查軟玉難處,亦與沈郁脫不了干系,但凡軟玉半分不順,她母女二人便以齊姨娘腹中胎兒為理由,輕則熱茶相燙,重則藤條鞭笞,這才讓軟玉一身傷痕。
之所以遮掩,軟玉也是擔(dān)憂,雖說這些日子以來,自家姑娘借勢令正院吃虧不少,但終究是借勢,莫說整個沈家,就是一個藏珠院里頭,都還不甚干凈,倘若自己姑娘為自己跟正院對上,豈不是以卵擊石?雖未必有性命之虞,但一旦有事,日后想要再做什么,可就困難太多,她不愿意自己姑娘因為自己而出什么事情。
沈馥自然知曉軟玉心意,但心頭震怒難消,蔥指驟然攥緊桌角,碾的指尖發(fā)白,沉眉斂目,殺意蓬勃難耐,幾個丫鬟驚得心驚肉跳,幾乎就要開口勸說,然而正在此時,沈馥卻驟然平靜下來,收起捏到疼痛的手,云淡風(fēng)輕般開口吩咐道:“這件事日后再說,去安排午飯,將泉哥兒接過來,這幾天你們都悠著點,齊姨娘腹中那塊肉怕是沒這么容易生下來,你們別磕磕碰碰的,咱們?nèi)遣黄?,就躲一躲?!?br/>
見沈馥這般平靜,三人都不由自主松氣,尤其是軟玉,心頭大石降落,三個人對視一眼,紛紛出門忙碌安排不提,留下沈馥一人留在房中,正午的太陽挪移,光影斑駁打在沈馥臉上,雖是午時,卻顯得有幾分陰寒氣息。
那日過后,沈家難得一見的風(fēng)平浪靜,沈馥安安穩(wěn)穩(wěn)管著齊姨娘衣裳進出,又頗有耐心演了演小姑娘家初管內(nèi)務(wù)手忙腳亂的姿態(tài)糊弄沈老夫人,而沈老夫人跟齊姨娘也漣漣好轉(zhuǎn),至于周蕓口中的、家廟的犯人,據(jù)說也已經(jīng)在京兆尹的拷問之下松口,軟玉留在藏珠院養(yǎng)傷不提,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的,時間就到了初七,人說過了初七不是年,選秀一事,也開始提上議程。
但有些人并沒有打算讓沈馥安安靜靜過完這個年,初七這天早晨,沈馥還迷糊著在被褥里頭汲取最后一點點溫暖,齊姨娘流產(chǎn)的動靜就飄到藏珠院來,外頭晨星猶存,就有家丁執(zhí)火,將藏珠院的門板拍的砰砰作響:“大姑娘!齊姨娘流產(chǎn),阿郎夫人請您去正院!大姑娘!”
動靜頗為凄厲,松亭芳主兩人輪值守夜,登時就知不對,連忙入屋去找沈馥,軟玉卻已經(jīng)伺候著沈馥起床更衣,沈馥這會兒剛剛睡醒,有些睡眼惺忪,但視線觸及門外鮮明火光時,卻驟然清醒,心頭更是警鈴大作,唇瓣稍抿,片刻后開口吩咐:“芳主,你去通知舅舅他們來一趟,松亭,你跟我去正院,軟玉留下,倘若我出事,你替我,通知那位吧?!?br/>
沈馥不是蠢貨,先前周蕓一環(huán)套一環(huán),讓她明知而無法反手,如今這個關(guān)頭齊姨娘又出事,自然是要落在她身上的,只是周蕓如果這樣就想打倒她,也還是想的太簡單!
一時間,沈馥眼里點燃野火,她領(lǐng)著松亭,向正院的未知處緩緩而去,而芳主的身影隱藏消失在黑暗里,軟玉則是滿臉擔(dān)心,半點不敢怠慢,匆忙去合歡樹上懸掛布條,自己姑娘竟然選擇向那位求援,想來兇多吉少,她不能坐以待斃,必須盡快處理,才有可能讓姑娘成功脫身才是。
“齊姨娘如何?”
出乎沈馥意料之外的是,她到正院的時候,并沒有出現(xiàn)什么當(dāng)場抓下問罪的事情,反而顯得頗為詭異的平靜,沈琛只是著急,連沈老夫人跟周蕓都沒有急著給她扣帽子,但令沈馥心頭隱約不安的,是攜寧的態(tài)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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