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川光復只在不久之前，那會兒于謹已隨元淵到了五原；至于費穆表奏宇文肱為假武川鎮(zhèn)都大將，洛陽朝廷的回復還在路上，于謹更加不知。

    五原消息閉塞，于謹不知武川已經(jīng)光復，更不識宇文肱，這時臉上便有些猶疑，支吾道：“武川。。。武川光復了么？”

    宇文肱大勝一仗，正自開懷，忽聽于謹這般說話，頓時曉得對方其實不識自己，且心底還有所疑慮。當下他臉色便不大好看，冷哼一聲道：“那是自然！否則何來這六千多熱血兒郎，拋家棄業(yè)，千里迢迢趕來五原？”眾兄弟亦覺心頭不快，看著于謹?shù)哪抗獗悴凰品讲拍敲从焉啤?br/>
    于謹一滯，忙道：“宇文將軍莫怪，只因五原消息閉塞，于謹上回收到的邸報，尚言武川、懷朔皆為賊帥衛(wèi)可孤所陷。。?！?br/>
    話沒說完，早被賀拔勝開口打斷：“好教于參軍得知，衛(wèi)可孤早被我裴兄弟一槊戳了個透心涼。如今不但武川，連懷朔也已光復！”

    “懷朔也已光復？”于謹越發(fā)驚訝。

    宇文肱不無得意，負手道：“實不相瞞，其實當初我等亦曾兵發(fā)懷朔，助鎮(zhèn)將楊鈞守備懷朔，可恨衛(wèi)可孤勢大，我等不得不暫時屈身。。?！蹦藢⑺戎鷳?zhàn)懷朔、失陷賊營、最后回到武川，白道一戰(zhàn)中誅殺衛(wèi)可孤，遂得光復武川、懷朔的經(jīng)歷大致一說。

    宇文肱見于謹態(tài)度不甚明朗，心底有氣，這才故意說了這么一大通。試想，武川群豪歷經(jīng)坎坷，終能誅除賊酋衛(wèi)可孤，光復武川、懷朔，正所謂智勇雙全、忠義可鑒。姓于的聽完這等曲折故事，焉不心服口服？

    孰料于謹毫不領情，反而把眉頭皺得更緊，低了頭自語道：“原來也是從懷朔出來的。。?！?br/>
    這一下眾人皆怒，賀拔勝虎著臉叫道：“于參軍這話甚么意思？”

    于謹抬頭，勉強笑道：“沒甚么，沒甚么。。。只是。。。只是五原城中，本有懷朔來投之人，應是各位的舊識罷。于謹一時想起，脫口而出，嘿嘿，莫怪，莫怪?！?br/>
    “懷朔舊識？”裴果大是驚訝，插口道：“那是誰？”

    “懷朔統(tǒng)軍高歡，軍主段榮，軍主竇泰！”于謹冷笑道：“這幾個，眾位都認識罷？”

    “高歡、段榮、竇泰？他幾個竟在五原？”宇文肱以下，眾人齊齊色變。

    原來去歲懷朔陷落那日，高歡一伙依著計劃出奔，欲先東再南，往秀容投爾朱榮，不想出了北門，卻在闖寨時遭到衛(wèi)可孤所部重重阻截。高歡、段榮、竇泰三個領前軍開道，一時陷入重圍，雖得竇泰死戰(zhàn)殺開一條血路，終給叛軍攆得不住往西。亂中，他等沒命奔竄，不覺走岔了道口，竟是越跑越西，哪里還回得去？沒奈何之下，一路輾轉，直至沃野。

    好在塞北地廣人稀，高歡等不過百余殘部，倒是不虞被發(fā)現(xiàn)，于是四處劫掠為生，度過一冬。春日道路暢通，他等便日伏夜出，繞過沃野，又到了五原。恰好這時廣陽王元淵奇奪五原，高歡大喜，忙不迭率部來投，為元淵收在帳下。

    反而侯景、司馬子如、孫騰、劉貴四個率領的后軍所受壓力不大，順利突圍東去，此時已至秀容爾朱川，經(jīng)劉貴引薦，俱投在爾朱榮麾下。

    宇文泰在旁邊聽得分明，方才于謹說到高歡他幾個名字時，語氣之間頗多不屑。靈機一動，當下試探道：“高歡他幾個確然是我等舊識。。。怎么？于參軍與他等也甚為熟絡么？”

    于謹冷哼一聲，幾次欲言又止，終于一咬牙，冷冷道：“對不住，并不熟絡。我于謹，高攀不起！”話兒說到這樣，再明顯不過，他與高歡幾個關系不佳。

    宇文泰嘿嘿一笑：“如此看來，于參軍似與高歡他等不睦呵。。。”欺上一步，厲聲道：“明明我等救下了于參軍，于參軍卻還這般陰陽怪氣，難不成。。。就因為我等與高歡幾個是舊識？”

    于謹猛然睜大雙眼，喝道：“是又如何？”

    “是就對了！”宇文肱哈哈大笑：“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失。我等與高歡正有大仇，本不知他等所蹤，如今倒好，當往五原，斬下他幾個頭顱，為楊鈞將軍報仇！”

    這下自然輪到于謹呆住當場。裴果伶牙俐齒，當下上前一頓侃侃，詳細講了高歡等臨陣畏戰(zhàn)，后來又陰殺主將的故事，更點明雙方仇怨甚深，絕非一路。

    于謹聽完，展顏大笑，一揖到底：“卻是于謹?shù)牟皇橇?，一時糊涂，竟誤會了眾位武川英豪。。?！焙暨旰暨?，亦然講了好一番。

    原來高歡幾個來投時，走的是元淵心腹大將李叔仁的路子。這李叔仁戰(zhàn)績平平，卻因時常賄賂元淵，竟被素來貪財?shù)脑獪Y引為心腹，自然叫于謹打心眼里看不大起，兩個關系向來不睦。李叔仁本人好色，也不知高歡從哪里探得這個消息，竟率部眾連續(xù)偷襲了紅柳洼附近幾個并未參與叛亂的小部族。男的殺光砍下頭顱，女眷但凡有些姿色，盡數(shù)擄走，至于財貨，自然一件不留。

    高歡便以這些女眷為禮，拜在李叔仁帳下，更巧舌如簧，博得李叔仁歡心。李叔仁投桃報李，向元淵引薦高歡幾個，又獻上高歡劫來的財貨，更將砍下的部族男丁頭顱作為賊軍頭顱來冒功。元淵雖說看不大上區(qū)區(qū)這點財貨，可李叔仁的面子總歸要給，遂以殺賊之功授高歡、段榮、竇泰為帳下統(tǒng)軍、軍主。

    于謹為人一向正直，聽得此事，既恨高歡幸進，又恨他幾個手段殘忍，殺良冒功，忍不住跑去元淵那里大吵大鬧。于謹知兵善戰(zhàn)，元淵也甚為倚重，于家又是大魏國族高門，元淵自不便直接將他斥退，可又實在無意責罰李叔仁，于是捂起耳朵，權當沒聽見。此事最終不了了之，可于謹與高歡幾個，乃至李叔仁的仇，那算是結下了。

    于謹說完，忍不住長嘆一聲，道：“如今這高歡已自領一軍，更與那李叔仁好的稱兄道弟。宇文將軍初來乍到，若想報仇，怕是還要靜候良機?！?br/>
    “這些個奸佞小人，殊為可恨！”宇文肱咬牙切齒：“恨不能提三尺青鋒，為我大魏滌盡污濁！”

    于謹聞言，怎能不連聲應和？一時場中氣氛極佳，眾人皆大感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