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眾人也越見小心起來,平時輕松的趕路也變得小心翼翼。南牧,就是往南方行獵,南方是南侗的地盤,為了獵場彼此爭斗了數(shù)百年。所以隨著獵物變多,大家的神色也越見謹慎起來,不再高聲笑語。
這一天晌午時分,北侗眾獵手進入一大片丘陵,丘陵漫延,似乎無邊無盡。這是一處原始森林,靜謐得如同沉睡,古木參天,只有斑駁稀疏的光線透過樹木的枝葉照射進來,含混的光照在粗如手臂的藤蔓上,藤蔓開著色澤妖嬈的花,花上幾只蝴蝶扇動著翅膀,把本就不多的陽光搞得七零八碎。偶爾不知名的樹上,成熟的種子剝落果殼,掉了下來,“噠”的輕響聽得清清楚楚。
阿三似乎也感受到這森林的危險,喉嚨低吼著,小心翼翼邁著步子。楊筠在離阿三不遠的地方,踩著厚厚的落葉,對身邊的侗人道:“麻生,到獵場了?”
麻生點點頭,彎腰下去綁好褲管,緊了緊腰刀,“走!”
楊筠又扭轉(zhuǎn)頭看看左手邊的秦桑,秦桑正兩眼冒光躍躍欲試,對他招了招手。楊筠沒有打獵的經(jīng)驗,又沒有人告訴他該怎么做,只好緊握著槍,貓著腰學他們般小心往前搜索。要是秦家的先人知道秦開槍被他拿來打獵,不知道該作何感想,這本應該是一支在沙場上飲血噬肉的利器啊。
行獵的隊伍進了森林后散得很開,到了后來,楊筠視線范圍內(nèi)只能看到左邊遠遠的秦桑,右邊的麻生了。
突然,“哼哧哼哧”一陣叫聲引起楊筠的注意,他貓在樹后自信搜尋了一會兒,在左前方一棵大樹下,發(fā)現(xiàn)一頭野豬,野豬的身邊圍著四五頭花白黃斑的豬崽子,正拿它們的長鼻子在樹根下刨來刨去的。
“阿三,”楊筠輕輕招呼了一聲,見沒動靜,又加大聲音叫了聲,還是沒有回應,回頭一看,哪里還有阿三的蹤影。
“這死貓,關(guān)鍵時刻跑到哪里去了?”楊筠暗暗咒罵,握緊秦開槍,躡手躡腳往野豬那兒走去。
眼看還有幾丈遠,空中劃過一道暗影,“嘭”一聲,一支箭扎在野豬旁邊的樹根上,兀自震動不已。寧靜被突然打破,那母豬驚得“昂”一聲跳起來,又護著一窩豬崽子豎耳聽著,豬頭一轉(zhuǎn),正對著躡手躡腳過來的楊筠。只見它豬眼一紅,警惕地退了幾步。
突如其來的變故把楊筠弄得也不知道該不該上去了,眼看母豬作勢就要跑了,“咻”一聲又是一箭,這次射的箭從楊筠右后方而來,扎在母豬前胛骨。
母豬吃痛,發(fā)出洪亮的叫聲,竟撇下豬崽子朝楊筠沖來。一頭兩百多公斤的母豬,以時速六十邁的速度殺來,這樣一只就夠楊筠好受了,雪上加霜的是,不知什么時候,樹根后面竟又奔出七八頭來,后出來的這幾只個頭明顯大了很多,鬃毛如鋼絲一般,獠牙尖銳無比,個個都沖著楊筠這個方向而來。
野豬是群居動物,受到人類攻擊時,受傷的野豬會瘋狂地向人類發(fā)起攻擊,那場景絕對會令人驚恐萬分,而這樣的場景,就在楊筠身上來了一個現(xiàn)實版的演出。
最勇猛的獵人,都不敢輕易招惹一頭成年的野豬,何況是一群。
楊筠根本來不及多想,幾丈遠的距離,那母豬眨眼間就會沖到眼前,只好咬緊牙關(guān),屏氣凝神端起長槍,牢牢盯著母豬奔來的軌跡,心里計算著出槍的時機。
“近了,更近了些,”楊筠默默念著,瞅準時機一聲爆喝,雙臂發(fā)力,槍尖靈蛇般奔著母豬的額頭而去。
“中!”楊筠自己都有些得意這一槍了,還來不及高興,一股大力通過槍身傳來。那受傷護犢的母豬是何其有力,楊筠這一槍雖然刺中,卻被沖擊的慣性撞飛。楊筠抵不過這股力量,虎口一震,再也拿不住槍,可正是這一松,反而救了他一命。
母豬慣性不減,撩開楊筠后收不住力,帶著扎進額骨的長槍撞在楊筠身后的樹上,秦開槍八尺長的槍纂死死釘進樹干,那母豬,竟活生生被槍從額頭穿透而過,槍尖在脖子下寒光畢露,血順著槍尖嘩啦啦流了下來。
楊筠摔倒在地,他的角度剛好能看到這一幕,不由呆住了,這一下要是撞在自己身上,胸腹不被捅個透明窟窿才怪。
“阿筠哥,快跑!”秦桑驚恐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楊筠轉(zhuǎn)頭一看,“媽呀”,七八頭野豬雙眼血紅,沖著自己來了。
野豬群近在咫尺,再不跑,等著被開膛破肚嗎?楊筠一個激靈,連滾帶爬翻身起來就跑。
“繞著跑,繞著跑!”秦桑大聲提醒著,聲音近了很多,看來在急速往楊筠靠近。楊筠也反應過來,這要跑直線,兩條腿怎么也跑不過四條腿的,繞過一個樹往左跑去。
野豬收不住力,“嘭”一聲撞在樹上,跟在后面的豬橫著豎著也撞了上去,亂作一團,樹被撞地一陣晃動,樹葉“嘩嘩”往下掉。楊筠剛松一口氣,豈料野豬根本沒事,爬起來繼續(xù)追來?!安佟?,忍不住罵了句臟話,兩腿發(fā)力,盡全力在林子里東躥西跳,繞著彎趕緊跑。
秦桑趕了過來,搭箭拉弓,瞄來瞄去愣是射不出去,看著楊筠幾次驚險地躲過野豬攻擊,不由更是著急,急中生智,大喊:“上樹,上樹!”
“不早說!”楊筠也反應過來,瞅著前方一棵歪脖子樹,加力跑了過去,奮力一躍,抱住樹脖子,趕忙往上爬。他的速度快,野豬的速度也不慢,腳還沒來得及收到樹上,如影隨形的野豬已經(jīng)跳了起來,張口朝他腳咬去。楊筠見狀大驚,趕緊縮腿。這一下縮回去的速度真是爆發(fā)了他身體的潛能,可仍是不能完全擺脫,腳尖被死死咬住。
后面的野豬見了,也紛紛跳起來,作勢欲咬。楊筠掛著幾百公斤的重物,腰腹擔在樹干上,感覺要被勒斷了,身體也慢慢往下滑去。
千鈞一發(fā)之間,秦桑終于拍馬趕到,瞄著就是一箭,“咻”地鉆入野豬脖子。這一箭極有準頭,力道也很大,野豬哪里還能咬得住楊筠,“嗷”一聲慘叫摔到地上。楊筠見機趕快把腳收回去,抱著樹干往上爬。
又死了一頭野豬,野豬群卻兇性不減,圍著樹干一通猛撞,楊筠強自鎮(zhèn)定心神,仍感覺手腳有點發(fā)抖。
野豬中又分出兩頭,奔著秦桑去了,楊筠大驚,“阿桑,豬,豬來了!”
秦桑顯然比他更早看到了,轉(zhuǎn)身繞過身邊的樹,從樹另一邊探出頭來,張手就是一箭。野豬好像有了前一次的經(jīng)驗,聰明地跑了個斜線,這一箭竟然射偏了。秦桑忙而不亂,在箭兜里又抽出一支,迅速射出。野豬這時的速度已經(jīng)很快,箭矢堪堪射中跑在前面那只豬的后退。這時再要射箭已經(jīng)來不及了,秦桑拔出腰刀,扎著馬步冷冷注視著前方。
“跑,跑啊,”楊筠感覺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兒了,不由著急。這妞武力值是很高,可那是對人,面對這兩頭暴走的野豬,也太托大了。
忽然一聲吆喝,不知從哪里射出一箭,“咻”一聲,跑在前面的野豬應聲而倒,隨著慣性滑出一丈多遠,把堆積落葉的地上掃出一道深痕。
密林的遮掩的樹木后,吉多當先出來,然后是麻生,十幾個人散落在各處,將楊筠所處的位置包圍起來,小心翼翼收攏包圍圈,看來是想打盡了。
野豬見勢不妙,不再撞擊樹干,圍成一團“嗷嗷”叫著,鬃毛豎起顯得驚恐不安。不等合圍收攏,幾頭豬狂叫著往林子深處沖去,靠近林子深處的幾個人始料未及,竟沒擋住,后面追來的人也只好眼巴巴看著豬群消失在密林深處,不由大是懊惱,追著豬群往林子深處去了。
“下來吧,”秦桑沒有跟著去追那群野豬,朝樹上的楊筠招呼道。
楊筠順著樹干溜下來,腳一沾地,發(fā)發(fā)覺手腳發(fā)軟,一個趔趄,若不是秦桑眼疾手快扶住,怕不當場摔個屁股開花。
“你沒事吧?”秦桑關(guān)切道。
楊筠吞了吞口水,搖搖頭,鎮(zhèn)定了下精神,往最先發(fā)現(xiàn)野豬的地方走去。
秦桑放心不下,對不遠處的麻生說了聲“把豬扛走”,跟了上去。
楊筠走到那頭野豬斃命的地方,找到秦開槍,費了番力氣才拔出來,仔細擦干上面的血跡,對跟來的秦桑道:“看來,真得學點功夫了?!?br/>
“對呀,”秦桑應道,又道:“以后你可以跟我學刀,不行,你要找個厲害的師傅才行,該找誰呢?”
秦桑歪著頭,煞有其事道:“找阿爹?我見過阿爹悄悄使槍來著,可以叫阿爹教你。不行,阿爹連我都打不過,聽說山東豪杰多,要不去中原學藝?”
楊筠擦拭好秦開槍,打斷秦桑,“好啦,學藝的事回頭再說,現(xiàn)在要緊的是把這頭豬弄出去?!?br/>
秦??粗鴼饨^的母豬,兩眼泛起滿滿的笑來,“阿筠哥,野豬啊,你獵到野豬了??!”說著竟拍手跳了起來,大聲重復道:“阿筠哥獵到野豬了,阿筠哥獵到野豬了……”
楊筠納悶兒,她剛才一箭射下一頭野豬來,比這個個頭大多了,也不見高興,這會兒興奮個什么勁兒。再說,這頭豬是自己一頭撞在樹上死掉的。楊筠想著剛才躲在樹上的狼狽摸樣,再想想吉多走過去時鄙視的目光,看著秦桑又蹦又跳的,自嘲道:“又不是我殺的,沒見我被追得滿林子跑?”
秦桑不以為意,也不生氣,笑嘻嘻走過來挽著楊筠胳膊,“這是你第一次打獵啊,就能獵到野豬呢,我第一次連兔子都抓不到。”
楊筠被秦桑攀著胳膊,感覺她胸前一對柔軟的球體輕輕壓著,散發(fā)著奇異的熱力,不太自在地抽出胳膊,“那最該高興的人是我吧?!?br/>
秦桑聳了聳鼻頭,“怎么,我高興不得嗎?”說完俯身撥弄起地上的死豬來,掏出腰刀把死豬的左耳割下來,起身遞給楊筠,“給!”
“干嘛?”看著帶著血的豬耳朵,楊筠大惑不解。
秦桑理所當然道:“什么干嘛,留下來證明這個是你獵的啊?!?br/>
在古人的認識中,右邊是圣潔的、干凈的,而左邊則是臟的。抓獲的俘虜或者是獵獲的獵物,自然是骯臟的,為了明確數(shù)目和功績,所以割下左耳計數(shù)。
看著秦桑真心實意為自己高興,楊筠自己也高興起來。不管怎么說,剛進獵場,就能獵到一頭野豬,對從未打過獵的楊筠來說,感覺既刺激又有點小成就感,先前付出的狼狽也值得了。
楊筠和秦桑抬著豬往林子外走去,兩人身影漸漸消失在林子里,一叢茂密的藤蔓后,九木提著弓慢慢出來,冷冷看著楊筠和秦桑消失的方向,“啐”地吐掉叼在嘴里的草葉,轉(zhuǎn)身追著吉多他們的方向去了。
楊筠和秦桑到了林子邊緣,見麻生和雙月寨幾個人正在收攏獵到的野物,準備收拾好晚上一起安排人送回寨中。夏季行獵不比冬季,獵物容易腐壞,要盡快送回各村各寨分掉。
見楊筠兩人出來,麻生招呼同伴趕緊迎上來,一邊接過楊筠手里的野豬,一邊道:“沒事吧?”
楊筠搖搖頭,松了松有點酸的肩膀,走過去坐在地上,看堆在一起的有野雞、果子貍等,大一點兒的就是剛才捕殺的兩頭野豬了。
“噗”,麻生他們?nèi)酉乱柏i,也走過去坐在地上。其中一個贊了聲:“好大的個頭。”麻生接口道:“是啊?!闭f著對楊筠豎了豎大拇指,“第一次打獵就能獵到野豬,這么多年都沒遇到過了?!?br/>
楊筠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被追地滿林子跑呢。”
麻生起身,道,“我先進林子了?!弊耐檎酒饋砼呐钠ü筛松先?,只有一個人歪在地上,懶洋洋道:“我看獵物?!?br/>
楊筠看秦桑意猶未盡的樣子,道:“要不,我們再進去轉(zhuǎn)轉(zhuǎn)?”
“好呀!”
兩人再次進入林中,也許是因為前面已經(jīng)有同伴驚擾過了,再也沒有碰到什么大型獵物。秦桑雖然難以盡興,但是一路和楊筠說說笑笑,心里倒更滿足了些。秦桑帶著楊筠,手把手教他如何觀察獵物走過的痕跡,各種獵物是什么習性,一般在哪里出現(xiàn),楊筠邊聽邊學,對打獵的學問了解越深,越見有點癡迷進去。
楊筠玩地興起,將槍遞給秦桑,換過她的弓,背好箭袋,倒也有模有樣。秦桑的弓,弓力剛好一石,楊筠勉強也能挽動,因為力氣不夠,準頭還是差了些。今天運氣倒還不錯,瞎貓碰上死耗子,竟給射下一只野雞。
撿回野雞,楊筠過了一把癮,感嘆道:難怪后世很多人大老遠跑到非洲去打獵,果然有其魅力所在啊。
看天色漸暗,楊筠和秦桑往林子外的集合點走去。森林里也成群結(jié)隊有侗鄉(xiāng)同伴出來,互相打著招呼,談著一天的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