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平靜,仿佛已看透了生死;神情是從容不迫的,似乎早在等待著這一刻,這終于降臨的死亡。
“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必要留在這里,為這天意已去的社稷陪葬。我……已經(jīng)被這血緣綁住了,但這不是你的宿命,你——”
他深深地凝視著她,神情忽爾有點復(fù)雜;除了先前的冷峻漠然之外,還多了一絲不忍。那絲不忍,融化了他冷酷的面部線條,在他的眼眸里多添了一絲柔和;盡管他自己,并不覺察。
“你……快走吧!”他突然撇開了自己的臉孔,仿佛那根牽系著他神經(jīng)的細(xì)線忽然繃斷,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一般。
“不管你是為了什么,我……再不想看到任何一個無辜的人,為這無法挽回的天命而犧牲了!你快離開,找一個好地方,好好地過完你的這一生——”
“為什么?”被他這樣大聲地呵斥,她卻并沒生氣、也沒有驚慌;只是睜著一雙翦水雙瞳,靜靜地凝視著他。
“為什么讓我離開?”她甚至輕輕地微笑起來,走上前去,握住了他那只持劍的手。看著他因為這動作而一震,她的笑容更加明朗清潤。
“為什么不讓我一起死?你明明知道我們都逃不掉的,你是大宋宗室子弟,我曾叛離了蒙古那方……韃子不可能留我們兩人活著的,你又為什么要保全我的性命?”
“我……”他詫然,竟一時語塞。而面前的她,笑容太溫暖,目光也太清澈,仿佛一線眩目的陽光,在這風(fēng)雨陰霾中,仍然燦亮。他的心頭驀然震動,千頭萬緒忽然在這一瞬間涌上他的腦海;他嘗試分辨,但卻難以決斷,究竟是什么樣的情緒,驅(qū)使著他想要在這絕望的死別里,為她保全一線生機?
——可是,他卻再也沒有時間,任他細(xì)細(xì)思索了。
他面容倏然一冷,手一抖,甩開她的掌握,長劍平伸向前,架開了刺向他們的一戟;另一只手也沒閑著,他握住她手腕,迅疾旋身半轉(zhuǎn),將她的身軀帶到自己身后的陰影里。
“你還不快走?!”他一邊與那些來勢兇猛的韃子們周旋,一邊頭也不回地向身后的她吼叫道:“為什么你那么執(zhí)著在一個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的答案上?你這……頑固的、莫名其妙的女人!”
他惱怒地重重一頓足,卻沒有更多時間再去看她的反應(yīng)。他左刺右擊,一個又一個蒙古士卒在他劍下慘叫著倒地,但他卻面不改容,神情冷漠,繼續(xù)向前沖入敵陣。
鮮血飛濺上他的衣袍、他的面容,在他緊繃的俊容間,勾勒出一絲冷厲無情的堅韌線條。汗滴滲出他的額前,滑落他的眉間;他略白的薄唇上,在這樣生死相拼的搏斗間,陡然濺上了幾點血珠。那鮮紅色卻格外明顯,襯著他俊美卻冷凝的容顏,有一種無言的詭異和凄絕。
一個聲音,忽然在這一團(tuán)混亂、殺聲震天里,鉆入他的耳中。
“輕舞!你莫要再任性妄為下去了,元帥已格外開恩,免你投敵叛國的死罪;你還不速速隨我去面見元帥,親身請罪?”
他面色一凝,手起劍落,刺倒面前的元兵,回首看向那聲音的來處。
卻只見到韓輕舞盈盈佇立在那里,輕輕的笑;微揚的唇角在暮色里漾出一抹不合時宜的柔和線條,竟然有那么一點點的神秘且詭異。而她的兄長韓夙,仍是一身元軍軍官的打扮,不放棄地嘗試說服著自己的妹妹不要一意孤行。
“輕舞!你怎能做出這樣的事?你背叛了為兄的信任,背叛了我們的來處,要留在這注定失敗的一方,究竟是為了什么?”韓夙的神情和語氣都是那么痛心疾首;他的視線與韓輕舞身旁的趙夕雍對上,目光相交間,他驀然瞇起雙眼。隨即,他的語調(diào)變得和緩,仿佛是一種身為長兄,語重心長的勸導(dǎo)。
“舞兒,難道你要丟下哥哥一人么?難道你以為身為哥哥的,會不為你著想么?不管你以前是為了什么,才做出留在敵營的決定;那都不重要了……哥哥只期望你能及時醒悟,早日回頭——”
但韓輕舞,卻仿佛并沒有認(rèn)真在聽,只是輕輕一牽唇角,語氣很淡。
“啊……這當(dāng)真是好大的恩典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