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謝謝你的衣服，我洗過的?！?br/>
    “沒事?！睏鳂蜉p揉眉心，“要說什么？”

    “找你聊天不可以嗎？”郁堇笑了笑，“最近跟她吵架了？”

    “算吧?！?br/>
    郁堇沉默，又說：“對不起?！?br/>
    楓橋反而笑了：“為什么你一直在跟我說對不起？第一次是因為段明萱，第二次是因為方悠，第三次呢？”

    “為了我自己?！?br/>
    “那我就更聽不懂了?！睏鳂蛲罂吭趬|子上，漫不經(jīng)心地看菜單，“你其實不用活得這么累，非要照顧到每個人的心情，有時候也可以適當(dāng)照顧一下自己的心情吧，我雖然不懂你們之間的友情是怎么運行的，但是，這種不對等的友情維持得自己也辛苦吧。”

    是，很辛苦。

    可是不得不辛苦。

    明萱是愛闖禍的性子，而且唯我獨尊，方悠也差不多，郁堇經(jīng)常被夾在好朋友和好朋友的敵人之間，盡力周旋，可最近越來越感到力不從心。

    “不過你們既然相互利用，還是盡力維護自己的利益好了。”楓橋最后來了一句。

    郁堇瞬間覺得自己被看穿了，竟也不怎么難堪，反而揚起燦爛的笑容：“你怎么知道是相互利用？”

    “海洋里有一種雙鋸魚，以海葵為基地，在周圍覓食，一遇險情就立即躲進?？|手間尋求保護。另一方面，雙鋸魚為?？齺硎澄铮セ莼ダ?，各得其所。你來找我，跟我說不要告訴葉泊是段明萱拿走她的邀請函時，還有在天臺上，雖然當(dāng)時是段明萱指著葉泊鼻子罵，方悠在一邊哭，但始作俑者很明顯是方悠，你保護她們倆的姿態(tài)，莫名就讓我想起?？碗p鋸魚來?！?br/>
    郁堇笑容慢慢淡下去。

    不是沒有被看穿過，以前自己充當(dāng)保護者被別人諷刺兩面三刀，裝模作樣，不過是想博得好名聲罷了。的確如此，郁堇不知道是什么體質(zhì)，跟精明彪悍的女生常常是好朋友，她被家長管得嚴(yán)，不可能成長為小太妹，但是要拋棄掉與她們的友情也是不可能的，因為流言又會偏向“那個女人又在裝清高了”的方向，于是只能像塊夾心餅干一樣活著。

    “……我兩面三刀，裝模作樣嗎？”

    “你自己最清楚吧?！?br/>
    郁堇極力撐著笑容：“這么不堪嗎？”

    “有什么不堪的？”楓橋反而很詫異，抬頭看了她一眼，“自然界本來就有的現(xiàn)象，深海里有，大陸上為什么不可以有？”

    是啊。為什么要管那么多呢。

    這樣生存有什么不對么？

    郁堇怔怔地看著男生理所當(dāng)然的臉，像剛剛被告知了一個宇宙公理。

    ——本來就是自然現(xiàn)象。

    那一刻，仿佛生銹已久、斑駁老舊的窗戶被一雙手不經(jīng)意推開。

    風(fēng)鈴叮鈴一響，伴隨著兩人的交談聲，店員熱情地招呼聲：“歡迎光臨，兩位嗎？”

    楓橋漫不經(jīng)心地瞥了門口一眼，目光霎時頓住。

    （三）

    “小泊小泊，來這邊坐！”思曳正屏息準(zhǔn)備聽曾遇說，忽然看到外面的落地窗，驚喜地站起來揮手，可目光再放遠(yuǎn)一點，揮舞的雙手停在空中，“……桐岳也在？一起過來嘛?！?br/>
    葉泊早已看見靠窗坐著的郁堇和楓橋，楓橋盯著她，葉泊渾身不自在，有什么好看的？盡力不去想，走到思曳旁邊坐下，馬上被親熱地抱住胳膊。

    “你今天怎么這么熱情？”

    “我哪天不這樣了？天啊我都被你罵了幾天了現(xiàn)在連抱一下都不行啦？”

    “好啦，還有別人在?！?br/>
    “……我怎么覺得反而我是電燈泡？”曾遇喃喃。

    “哈，你不是嗎？人家情侶約會你坐著本來就是電燈泡，還是2400伏的超亮款！”

    “中國哪里來的2400伏？你去宇宙里都找不到啊，是2400瓦才對吧？”

    “我說2400伏就是2400伏，你有意見？！”

    “好好好，2400伏，你說什么就是什么?！痹鲂ξ亟o思曳茶杯里添滿了水。

    葉泊跟桐岳對視了一眼，哭笑不得。

    曾遇的那句“我才是電燈泡”意味相當(dāng)深長。

    葉泊摸了摸思曳的頭發(fā)，思曳這時悄悄湊過來：“你們倆，又在一起了？”

    “……沒有啊，亂想什么呢?！?br/>
    思曳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又站起來跟曾遇搶菜單，嬉嬉鬧鬧的。

    幾個人點了單，其余三人都吃上了，葉泊手撐著頭，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桐岳說：“先吃我的吧。”

    思曳飛快地推出自己的盤子：“不，吃我的?！?br/>
    曾遇也不甘示弱：“別吃她的，她吃不夠又要來搶我的……啊呀別打我啊，難道不是事實嗎？所以還是吃我的?！?br/>
    葉泊無語，叫了服務(wù)生。服務(wù)生沒叫來，倒是楓橋往這邊走，把一盤芝士金槍魚焗飯放在他們的桌子上，淡聲道：“服務(wù)生送錯了?！?br/>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直覺?！?br/>
    曾遇和思曳還在嘰嘰喳喳地打鬧，可葉泊已經(jīng)什么都聽不到了。

    其實很好猜，店里本來就沒有多少人。

    應(yīng)該不是因為其他原因才猜到的吧？

    葉泊沒奢望過他還會記得當(dāng)年的微不足道。

    小學(xué)時候的勞技課，教授一些實用方便的生活技能，比如涼拌番茄、做水果酸奶之類的，經(jīng)常就演變成美食分享大會。有次課葉泊記得很清楚，是做三明治，前一天家里氣氛糟糕，花瓶瓷杯全部砸得粉碎，葉泊縮在自己屋里根本不敢出去，更別提跟媽媽說要準(zhǔn)備食材了，早上匆匆抓起冰箱里剩下的切片面包帶著去學(xué)校。老師在講臺上講步驟，夾生菜，夾雞蛋片，夾黃瓜，最后淋沙拉醬，一層一層放，然后用牙簽固定，最后沿著對角線切開。

    小學(xué)生們恍然大悟，原來三明治是這樣做出三角形的啊。

    講課完畢，老師讓大家自己動手，下來一桌桌看，葉泊坐得離講臺近，老師一下子就看見她的桌子上只有一袋面包，于是問：“你沒有帶其他食材嗎？老師上節(jié)課不是說了不能只帶面包嗎？”

    聲音不大，小孩子們卻馬上靜下來看這邊，葉泊覺得窘迫極了，臉紅辣辣地?zé)饋?。楓橋突然把自己桌子上的東西撥過來：“我們一起的?！?br/>
    老師滿意地點點頭走了。

    楓橋一本正經(jīng)地說：“嗯，我們來做三明治吧?！?br/>
    明明剛剛就在下面不知道看什么閑書，葉泊心里偷笑，又有點甜，像舔到嘴唇上的蜂蜜。

    一片面包，鋪一塊番茄和黃瓜，再一片，放上肉松和煎雞蛋，最后蓋上一片面包，用牙簽固定住。楓橋全程觀望，沒動手，葉泊做完這些，楓橋把塑料刀交給葉泊。

    葉泊抓著那把塑料刀笑：“這個能用嗎？不是假的吧？”

    “當(dāng)然可以，水果都可以切開?！?br/>
    葉泊還是笑，樂不可支，一個大男生居然用塑料刀，實在太好笑了。

    “……不許笑了……是我媽啦。她總是不放心我?！?br/>
    葉泊哦了一聲，把面包切開，變成了漂亮的三明治，紅綠黃三色夾在奶白色里，怎么看怎么好吃。

    自己做的東西總是格外美味的，兩個孩子都吃的高興，楓橋突然說：“我還帶了芝士，忘了加了。”

    “那，再做一個？”

    “我吃不下了?！睏鳂蚩戳丝词Ｏ碌氖巢?，面包管夠，其他的卻不多了。于是這回做的三明治加了很多片芝士，一整包都被他加進了那個三明治里，楓橋有些別扭地把切得歪歪扭扭的三明治遞給葉泊，“吃吧?！?br/>
    芝士很香濃，經(jīng)過發(fā)酵的奶香，一點點在唇齒間化開。楓橋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媽媽有時間準(zhǔn)備好豐富的食材讓他帶來學(xué)校。葉泊連著淚意一起咽下去，一口接著一口，吃得很快很急，倒是把旁邊的男生嚇到了：“你這么喜歡吃芝士??？早想起來之前就給你放了……哎……慢點，你也不怕噎著。”

    于是很多年以后，葉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芝士迷，只要芝士做的，無論什么她都喜歡吃，連帶著奶味濃厚的東西也列入必吃的名單。有次跟桐岳在大街上看見外國留學(xué)生自己烘焙的蛋糕，藍(lán)眼睛的姑娘使勁推銷她們最熱銷且所剩不多的榴蓮蛋糕，葉泊腹誹難道老外也開始吃榴蓮了嗎，但自己是怎么都受不了那個味道的，剛要拒絕，耳朵里突然捕捉到一個單詞“cheese”，馬上問：“Isthereanycheeseinthecake（蛋糕里面有放芝士嗎？）”

    姑娘眼睛亮了，高興地點頭：“Ofcourse,lotsofcheese!（是的，很多?。?br/>
    Lotsofcheese，葉泊買下了那個蛋糕，雖然它貴的離譜，雖然它還加了自己不喜歡的榴蓮，最后在路邊吃的很開心，桐岳遞給她水：“怎么那么喜歡芝士啊？你不是不吃榴蓮嗎？”

    葉泊只顧著點頭了。

    從此，大概連榴蓮都不討厭了。

    把一勺飯送到嘴里，魚的鮮美和芝士的醇厚混雜在一起，還是熱熱的。

    葉泊揉了揉眼睛。

    熱熱的。

    在我決定徹底、徹底忘記你的時候，你怎么能這么輕而易舉地提醒我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