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士斷腕，其勇可嘉，除此之外呢？

    懊悔之后往往會深感當時的決定愚不可及。

    失去了擅長用劍的右臂后，永庚更是一蹶不振。

    如今他的身心長久被塵世浸染，想用左手重新練劍，何其艱難。

    尤其一夜之后永庚還成了殘疾人，那位一直不離不棄的紅顏也幾次心生嫌隙，打算拋棄永庚而去。

    然而她也未曾想到，自己真真切切對永庚動了真情，半夜醒來，她借著微弱的燭火瞥見永庚因痛苦而猙獰的神色，心中多有不忍。

    或許這樣也好，紅顏盤發(fā)，讓自己與他長相廝守。

    時至中秋，永庚左手劍稍有起色，其弟永寅不僅沒有趁虛將其斬殺，反而數(shù)次送來錢財糧食。

    盡管二人終要落得一人身死一人存活的殘酷結局，但血濃于水他們終歸是親兄弟。

    斬卻親情并非拋棄人性，哪怕時至今日，永庚依然覺得他的弟弟對于劍道的覺悟依舊比他高深許多。

    入冬，永庚左手劍小成，他端坐于樹下，能夠再次提劍斬開落葉。

    然而一直以來與他相伴的紅顏卻病倒了，她生的是急病，那張俏麗的臉此刻漲紅如凝血。

    永庚背上她，匆匆起身，外出覓醫(yī)，這時屋外飄落大雪。

    永庚為紅顏披上草席避學，這時他才發(fā)現(xiàn)這短短半年，紅顏蒼老了許多，鬢間已有白發(fā)。

    同時也是這半年，他看著紅顏典當了華服與首飾，從往日的光鮮亮麗變?yōu)椴家侣槿埂?br/>
    她在永庚輝煌時慕名而來，卻沒有在其低谷時轉身離去。

    這份真情，永庚無比迫切地想要報答，然而時不待人。

    鵝毛大雪紛紛漱落，他看著周圍逐漸銀裝素裹。

    此時那位虛弱至極的紅顏用手指點了點永庚的肩膀。

    永庚將她放了下來，用獨臂緊緊攬著她。

    紅顏嘴角顫抖著，但依舊掛上了笑臉，她眸中含淚隨后搖了搖頭。

    她抬起手，多次想觸摸近在咫尺的那張臉龐，而永庚只能笨拙地將臉湊近。

    因為他只剩下一只手臂，維持這個脆弱的懷抱已用盡渾身解數(shù)，他無法握緊那只搖搖欲墜的素手。

    紅顏閉上了眼，漲紅如凝血的臉龐驟然變得蒼白，唯有死氣縈繞。

    永庚咽喉一陣刺痛，他咬著牙不讓淚水奪眶而出，他想呼喚懷中之人，然而大腦卻一片空白。

    他似乎從未問過這位紅顏的姓名，哪怕生活如此之久，到頭來居然是兩個一廂情愿的陌生人。

    若是如此，永庚甚至無資格替她立碑，自己究竟成了什么？

    往后數(shù)月，永庚暉暉噩噩地游蕩至梅川，這里會是他的終點，畢竟他與弟弟相約于紫禁之巔。

    來到梅京后，永庚一頭栽進了花天酒地，他尋覓醉與麻痹，所生只求一死，甚至把他聊以慰藉的佩劍都典當換了酒錢。

    在這里，他遇到了人生中的貴人。

    那日，他被護院圍毆，看熱鬧之人臉上表情或麻木、或幸災樂禍。

    唯有一人在細細品味，同時注視著他的斷臂。

    “滾開，我替他付清酒錢?！?br/>
    那人喝退護院，散落元石擲于地上。

    永庚看向那人，那人比他年長，相貌端正但眸中盡是虎狼之影。

    “如今世道放眼所及皆為方生方死之蟲豸，向死而生者為稀罕之物，何故作賤自己？”

    他問道。

    “所求非生，但求死?！?br/>
    永庚回道。

    “笑話！自欺欺人?！?br/>
    那人搖頭大笑。

    隨后他又委以許多元石，他讓永庚繼續(xù)醉生夢死。

    “等你喝吐了，也該清醒了，你分明知道自己為何而活，天下人皆可草菅而死，唯獨你不可。”

    藤齋敬留下這句話，他離開后徑直前往當鋪。

    “鋪子里最銳利的劍拿來給我?！?br/>
    藤齋敬說道。

    當鋪小二當即捧來永庚的佩劍。

    藤齋敬拔劍一覽，眉頭緊皺。

    “客官，有何不妥？”

    “并無不妥，鋒利至極。”

    藤齋敬將劍買下，自言自語道：“若是此劍常伴左右，想必能斬斷迷誑。”

    七日后，飲酒過度的永庚腸胃極其不適，劇烈地上吐下瀉后，他依靠在盥洗臺前，看著鏡子似有所悟。

    他離開風月場所，踏出后的第一步，便有人找上了他。

    隨后他被帶向一處宅邸，藤齋敬正在等著他。

    “可有所感悟？”

    藤齋敬問道。

    永庚搖了搖頭，只回道：“酗酒傷身。”

    藤齋敬聞言，兩人哈哈大笑。

    隨后藤齋敬將永庚的佩劍交還與他，并詢問其還需要什么。

    永庚看向四周，指著一口空池說道：“只需將其放滿水?！?br/>
    藤齋敬點頭允諾。

    此后三個月，永庚重新左手持劍，如今他要做的唯有一事——以劍斬開池水。

    三月之期已到，藤齋敬百忙之中抽身前來一觀。

    只見永庚輕描淡寫地揮劍劈砍，但池水毫無波瀾。

    正當藤齋敬也覺得疑惑之時，池塘的水位陡然下降，最后凹陷于一處深深的裂塹之中。

    此為一斬之威，雖然無法斬開流水，但犁開一道溝塹還算輕而易舉。

    隨后永庚向藤齋敬請辭，他要奔赴一場宿命之戰(zhàn)。

    藤齋敬允許了，甚至不打算祝他武運昌隆。

    因為憑借永庚現(xiàn)在的劍意，就算擺在眼前的乃是太初混沌，恐怕也能一劍分個清濁。

    最后的決戰(zhàn)，由于君王無德，兄弟倆的合法申請被駁回，但又不能擅自借君王家的墻頭一戰(zhàn)。

    兄弟倆只能選在一處曠野，進行劍豪的最終決戰(zhàn)。

    永寅看見哥哥如約赴會，同時觀其劍意，心中忽然一驚。

    如今的永庚，他曾浸染紅塵，又擺脫了紅塵，經(jīng)歷了塵世的風吹雨打，他最終洗盡鉛華。

    塵世多嬌可愛，累累的傷疤與孤獨的斷臂，訴說其重量，叫人刻骨銘心。

    劍豪之戰(zhàn)，遁世之劍與塵世之劍真正交鋒，獨善其身與洗盡鉛華相互對話。

    兄弟二人將自己對于劍道的感悟悉數(shù)轉化為劍招，鏗鏘碰撞間兩人眸中僅有彼此。

    原來眼眸也是一面鏡子，映照著兩人。

    最終永庚嘆息中揮下一劍，此劍尚在永寅意料之中，然而他卻抵擋不住。

    劍鋒劃開永寅的胸膛，鮮血噴涌。

    此刻不茍言笑的永寅嘴角突然揚起一彎淺笑。

    他終于可以結束這漫長的追逐，他很慶幸自己的兄長最終擁有了除天賦以外的東西，無比珍貴的東西。

    永庚眼看永寅倒在血泊中，但他獨臂握著劍，僅僅只能看著。

    兄弟之間隔著一把劍，然而兄弟心中也唯有這把劍。

    可能這就是親兄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