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重收覆水”建德王妃庾清嘉挑了挑眉，又蹙起眉頭，在平滑的額間形成一條紋路。

    皇甫道知笑道“你妒忌了”

    “沒有。”庾清嘉舒展了眉頭，話不咸不淡，“她有她的法子伺候得大王開心，正是妾的好姊妹呢?！?br/>
    皇甫道知輕浮地扳過她的臉，笑道“你要愿意，能伺候得比誰都好”

    庾清嘉冷著面孔“怎么，大王瞧著妾如今失了父親的憑恃，就可以任意欺侮了”

    皇甫道知頓感餒然，訕訕地松開了手，“你這么開不得玩笑那云仙是犯了我的忌諱，雖留在府中，遲早是要殺掉的。你滿意了”

    庾清嘉道“好好一條人命大王真要喜歡，為何不能好好待人家”

    皇甫道知別過頭嘆了一口氣“你又來指桑罵槐我怎么不曾好好待你只不過我不大擅長言辭罷了你想想，太傅那時候被傳投敵，廢皇后的旨意都在草擬了，上頭那位幾回對我明示暗示，就是女兒也該當(dāng)牽連，就算不賜死，也不能再忝居在正妃的位置上。還不是被我駁了回去沒有我這一念之善，你看看你那些兄弟侄子們，大概等不到楊寄為太傅平反，就要掉腦袋了”

    庾清嘉微微地嘆息了一聲，轉(zhuǎn)了話題道“我叫人從后頭別院里收拾了一間給她住下。大王要是喜歡，不妨給個名分，哪怕是通房呢。”

    皇甫道知擺手“憑什么先住下來再吧?！?br/>
    晚間，皇甫道知有自己的應(yīng)酬，早早地出府了。王妃庾清嘉繡了一會兒花，逗弄得兩個兒女都睡下了，對身邊的侍女“他們男人家喜歡什么秉燭夜游，我不妨也自己找樂子。今兒新來的路娘子，倒不知各處收拾得怎么樣了。去瞧一瞧吧?！?br/>
    云仙還沒有睡，她這尷尬的身份，自然連丫鬟婆子都不待見，早早地躲懶睡覺去了。她解開衣服，艱難地把藥酒擦在傷處，辣地滲進(jìn)去，疼得她不時倒抽涼氣。及至庾清嘉秉燭到她住的屋子時，云仙手忙腳亂半日沒能把衣裳收拾齊楚。庾清嘉身邊的丫鬟一臉厭惡地看著這個原府上的家伎，勾搭了主子之后，衣衫凌亂、長發(fā)披散的楚楚模樣。

    云仙掩著衣襟，慌亂地低頭問安。

    庾清嘉四處環(huán)顧一番，問道“日常該有的東西，沒有人克扣你吧”

    云仙低頭道“沒有，婢子這里，一切都好?！?br/>
    庾清嘉看看她散亂的輕紗披帛下，背脊上一道一道的鞭痕透出來，又問“傷口若是嚴(yán)重，可要請個郎中”

    她是出于當(dāng)家主母應(yīng)有的客套，但在云仙，冒死進(jìn)入王府，等的就是這個時候。她柔弱地?fù)u搖頭，看了看庾清嘉身邊的侍女，又凄楚自憐地“不用了。我自己做的孽，原也該自己承擔(dān)?！币娾浊寮嗡坪醪荒蜔┞犨@個，了幾句撫慰的套話，仿佛拔腳要走，她急急又道“我但想著，每一鞭子是洗刷我不能當(dāng)一個干凈的母親的恥辱，心里就還好過些?！?br/>
    和一位母親談當(dāng)母親的感受，最容易有共鳴。庾清嘉來已經(jīng)轉(zhuǎn)身，卻為這一句又回眸，似笑不笑“哦，聽你出府之后，又嫁作商人婦，還生了孩子”

    云仙眼淚撲簌簌落得真實不虛“是的，兩個閨女，一個賽一個可愛。只是夫主家想要傳宗接代的兒子，我卻再也生不出來了?！边@寥寥幾句話背后的凄涼故事，庾清嘉不由頓住腳步，怔忡了一會兒方道“你既念著孩子和郎君，又為什么”

    云仙又看了看那個丫鬟，庾清嘉道“你不必?fù)?dān)心，這是我信得過的人。你要真有什么請求愿望，就今日一面之交，我也愿意幫你?！?br/>
    云仙俯首行了個大禮，方低聲道“婢子自從被大王賜出給楊大將軍，大將軍不愿妻子傷懷，執(zhí)意不娶婢子，而是認(rèn)作妹妹，嫁到秣陵，實實在在也過了幾天好日子?！彼挥X間又是淚流滿頰，抬手擦了擦，搖搖頭“那些事，婢子也不愿意再去回想了。我的日子被毀了，再也回不去了?！?br/>
    庾清嘉同病而相憐，默默地看了云仙一會兒，“那么，你是為楊大將軍進(jìn)府的你想做什么”

    她如此敏銳，云仙心頭微微一驚，嚅囁著竟有些不知什么才好。庾清嘉淡淡笑道“你不必怕。大家看我似天上人一般，可是我自己明白，你的那種從好日子突然掉落到地獄一樣的感受，我也有過?！彼抗膺|遠(yuǎn)，仿佛透過屋子的墻壁，看向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話如同夢囈“我阿父，從把我們姊妹當(dāng)做掌上之珠，疼愛不夠。嫁了人，這種被捧在掌心里的感覺，就沒有了；我阿父，國之棟梁，卻遭人忌憚，在雍州用兵，我日日擔(dān)憂，期冀著父女重逢的一天總會來臨，但是，這希望也沒有了”

    她漸漸淚下，唇角還彎著一抹笑“他被傳出投敵的消息，我的兄弟、堂兄弟、伯伯、叔叔全數(shù)下獄。聽聞中書郎在陛下授意下，草擬廢黜皇后我的妹妹庾獻(xiàn)嘉的消息?！彼蝗挥职涯抗饩劢乖谠葡傻哪樕稀皸顚④娛氢准业亩魅?，成全了我阿父的清名，也救了我們庾家百余口的人命。你若是為他有所求，我結(jié)草銜環(huán)，萬死不辭”

    竟然來得那么容易，這回，輪到云仙愣在了那里。

    建德王妃進(jìn)宮進(jìn)詣皇后，宮娥宦官們皆知道這是姊妹兩個，有不完的體己話，于是奉完茶點，便都退下，把空間留給她們倆。

    庾清嘉仔細(xì)看了看妹妹的面容，嘆息道“你常年無事，也該多花些精力在打扮自己上，我那里有上好的玉容膏，轉(zhuǎn)天送點給你來”

    庾獻(xiàn)嘉苦笑著搖搖頭“宮中供奉并沒有怠慢我過，只是心情不得舒郁，再好的玉容膏也救不得?！?br/>
    她不愛皇甫袞，皇甫袞也不愛她，兩個人因為政治而結(jié)成姻緣，心里還都存著忌憚，在后宮里相敬如賓，毫無感情可言。原還維持著表面的敬重，然而自從邵貴妃獲寵，皇帝的冷落簡直就寫在臉上；而從庾含章的事出，就不僅是冷落了，連邵貴妃話里話外，也都是陰陽怪氣，就差要踩在她頭上了。

    庾清嘉默然半晌，突然抬眼道“上柱國大將軍楊寄，你對他印象如何”

    庾獻(xiàn)嘉的臉色一瞬間有些微紅，忙搖了搖手中的紈扇遮掩過，還故意擺了一副冷臉“聽永康公主過幾回，只道他是頗為粗鄙的性子”

    庾清嘉笑笑“性子粗鄙不粗鄙，我倒也不曉得，他那時還是虎賁侍衛(wèi)的時候，我隔著簾子見過，有些油滑，但也頗有氣概的模樣。這次阿父的事，還多虧他?！?br/>
    庾獻(xiàn)嘉故意道“怎么，最后在雍州用計放火，使阿父尸骨無存，我們得謝他么”

    庾清嘉著意打量了妹妹兩眼，方始挑眉笑道“你覺得，阿父當(dāng)時還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庾獻(xiàn)嘉冷笑道“在我看來，原來的路就不錯這樣的國家，這樣的君王，值得付一條命忠義不過是個笑話吧”她的嘴旋即被姐姐捂住了，同時還有她擰眉的驚懼“獻(xiàn)嘉隔墻有耳，有些話，不可以亂”

    姊妹倆沉默了好一會兒，庾清嘉偶爾抬眼，看見的是妹妹剛剛還微紅的臉色已然變得煞白，眼角朦朦朧朧的霧氣凝結(jié)成顫巍巍的一點珠光。曾經(jīng)那個會嬌笑著環(huán)圍在身邊的妹妹已經(jīng)不見了，代之以一個滿腹牢騷的女子。庾清嘉心里楚楚的酸痛獻(xiàn)嘉她該是有多么憤懣郁結(jié)，才會出這樣激進(jìn)的話

    好久，庾清嘉才輕聲楚嘆“妹妹，我知道你心里都明白。這位陛下，對不起你、對不起阿父的地方太多?？墒悄闳缃癞吘故撬幕屎?、是他的正妻，你不能忍，也得忍”

    庾獻(xiàn)嘉冷笑道“我懂。當(dāng)時傳阿父叛國的事，他那一臉掩不住的喜色連邵貴妃都親自撥冗過來，不三不四了一通怪話，仿佛擎等著我廢到冷宮，她好上馬當(dāng)皇后。不會那么便宜宮里雖知道我不受寵愛，但是也知道這位陛下的斤兩。宮中留下的黃門侍宦，有多少是受我庾家恩重，成為了阿父的死士的，大概他也不知道?！?br/>
    庾含章的女兒，豈是坐以待斃的傻女人越是被冷落的寂寥和苦難，越是磨礪她，給她潛龍勿用、暗暗積聚力量的勁頭。要知后宮種種，女人又何嘗沒有覆雨翻云手段

    庾獻(xiàn)嘉慢慢清醒過來，想著楊寄，心里有些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覺，她耐心聽完庾清嘉的話，幫楊寄和沈沅團(tuán)圓這樣的事，頗費思量，更重要的在于是不是值得付出巨大的努力和犧牲。庾獻(xiàn)嘉最后道“阿姊的話，我聽明白了。楊寄于阿父算不算有恩，我得再想想；而現(xiàn)在北燕發(fā)國書求親，我們拖著不讓沈沅和親，是不是合適，我也得再想想?！?br/>
    庾清嘉知道妹妹出這樣的話，已經(jīng)是讓步了，她常年抑郁不得志，想法都變得偏激，若是要求得過了，會適得其反。所以，她只點點頭“那么妹妹好好想想。若是值得，幫楊寄一個忙，惠而不費；若是不值得，我自然也不能要求妹妹為一個外人犧牲?！碧砑?nbsp;”hongcha866”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