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如火八月,鄉(xiāng)下,田間。
銀月似盤,月光如洗,皎潔明亮的光芒下,一大片茂密如帳的苞米地之中,一人傲然站立其間,前一秒鐘,他還以鬼祟姿態(tài)撥開玉米皮,正待抽出那金黃誘人的玉米果實,卻不料,那只伸到半空的手一觸到玉米,便如觸電門,傲然姿態(tài)瞬時化作癲癇姿態(tài),一陣狂風(fēng)吹紙人似的狂舞過后,像個手腳沒放好的人偶娃娃一樣扭曲的摔倒在地,嘴邊連口水都流了出來,眼白直往上翻。
濃密的苞米地深處,鉆出兩個勤勞的搬運工,臉色不渝的看著地下那位——正冒著危險,不顧自身安危,幫助苞米地主人消耗多余玉米,怎么突然就倒了?這幾位活雷鋒,打剛才就忙碌不堪,誰叫他們向來做好事不留名呢?這時正搬運得入巷,做好人好事正是過癮的時候,同伴偏偏這時犯病,真是要了親命!其中一個把鼓鼓囊囊的帆布口袋甩到肩后,另一手握著玉米朝地上的行為藝術(shù)家一指:“這娃怎么了?羊癲瘋?”
另一個如懷嬰兒似的的抱著一大堆,艱難的喘口氣道:“肯定是撒,怎么辦?”
說來這三位少年年紀(jì)相當(dāng),志趣相投,經(jīng)常自比桃園三英雄,雖未結(jié)拜卻勝似骨肉,年齡分別為十四,十五,十六,躺在地上的抽筋俠最小,虛歲十四,兩位哥哥平時便對他照顧有加,此時又怎么會放他不管,說來他們最崇拜的就是扶危濟困,義薄云天的好漢。
老大把手上的玉米放進兜里,一拍老二的肩膀:“我們先閃?”老二也不含糊,重重一點頭:“好。”
說罷一抖全身的英雄氣概,轉(zhuǎn)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說不出的瀟灑帥氣,所謂江湖好漢正當(dāng)如此!地上只留下抽筋俠獨自躺著抽筋。
一陣北風(fēng)正吹過山崗,濃厚的植物香氣飄灑得到處都是,搖曳的苞米紗帳影影瞳瞳,好似美人起舞,清淡的風(fēng)也把空氣中的炎熱驅(qū)除了一分,天上一片烏云飄來,把月亮遮住了片刻,片刻之后,重又恢復(fù)了清輝。
沒有人注意到,那烏云遮住月光的一瞬間,地上犯病少年的眼睛便閉上了,當(dāng)他再一睜眼時,烏云褪去,月光亮了。
費力的咳了一聲,少年勉力翻身坐了起來,虛弱得好似初生嬰兒,他盤腿坐在地面,一邊喘氣一邊揉著腦袋,對他來說,這一瞬間的變化簡直太可怕了,上一秒鐘還疾步走在路上,下一秒鐘就成了這副樣子,畫面太美他得先適應(yīng)一下。
老三的動靜驚動了正要離去的老大老二,兩人急忙回過頭來,順手兄友弟恭一下。這樣厚道也不為別的,主要是怕老三醒過來被人逮住,再把他們賣了!萬一‘做好事’被人發(fā)現(xiàn),明天十里八鄉(xiāng)到處傳頌他們的‘美名’,那么‘施恩不圖報’的初衷便體現(xiàn)不出來了。更別說一旦苞米地主人一時‘感激不盡’,惹得警察叔叔上門‘表揚’,那可怎么是好?他們哪里舍得給人添這個麻煩?這會預(yù)定的背鍋俠能醒轉(zhuǎn),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一起離開最好。
險些從無名英雄成了有名英雄的少年,用力忍下全身的負面感受,和藹的朝高大些的少年一笑:“小伙子,拉我一把?!?br/>
本來扛著帆布袋的老大已經(jīng)把手伸出來了,聞言卻一呆,手也定住了,半晌才對老二說:“二子,我沒聽錯吧?他在說普通話?”
老二顯得比他還呆,抱著一包玉米都傻了:“你,你會說普通話?!?br/>
坐地少年被噎了片刻,暗道這TM是哪兒???索馬里還是埃塞俄比亞?說句普通話你們至于這么大反應(yīng)嗎?我要是說句英文,你們還不得跪地上,感謝上帝賜給你們神恩啊?
安小琦驀得一愣,豁然想起:面前這兩個少年還真沒說普通話!而是說的自己兒時的鄉(xiāng)音。而且,面前這一幕似曾相識,怎么看怎么眼熟,再多看兩眼,這兩人的臉也是越看越熟悉…他覺得腦袋越發(fā)痛了…若真是自己想的那種情況,那么接下來….
又一陣風(fēng)起來,比剛才更大了些,搖動遠處的樹林,從風(fēng)中傳來幾聲遙遙的狗吠,遠遠的苞米地邊緣,幾柱苞米劇烈的抖動了一下,又馬上停止了晃動,喝罵聲隨之傳來。
“幾個小混賬!老子今天非要逮到你們!”“捶死小賊娃子!”亂亂糟糟,不一而足。
老大老二臉色都是一變,“糟了,遭發(fā)現(xiàn)了,快跑!”老二反應(yīng)神速,把懷中玉米往外一抖,兩手一拖就把安小琦拖了起來。老大也不含糊,遠遠把帆布口袋一扔,兩人一邊一只手,架起安小琦便朝聲音相反方向逃跑。
少年人的腳程總是不慢,而且農(nóng)田泥地又臟又軟,幾個泥猴似的半大孩子不顧一切的狂奔起來,根本不管不顧,邊跑邊順手撥拉苞米桿子,給后面的追兵制造障礙,造成的破壞比剛才的文明搬運厲害得多。追兵們扶老攜幼的,又投鼠忌器,不一會兒就被拉開好遠,只能在后面遙罵。
“吳老大,王二,安娃,我曉得是你們?nèi)齻€打短命的,你們給老子等到,明天我挨家挨戶上門找你們!”
年齡第二大的王二一邊拖著安小琦逃跑,一邊賊笑:“全村哪次丟東西不是我們?nèi)齻€干的?你曉得,曉得有個屁用?明天我抵死不認(rèn)賬,最多讓我媽幫我吵場架,嘿嘿,怕個屁!”
王二自然是不怕,而安小琦已經(jīng)堅持不住了,他不但沒半點時間適應(yīng)穿越重生這個事實,健康情況還狂降到指標(biāo)以下——嘴里像吞了口火似的干渴,肚子里如刀剮一樣的抽痛,腦袋里更是撞鐘一般咚然作響,又渴又餓身體已然要散架了。
他混沌不堪的腦子里已經(jīng)記起了眼前這一幕。毫無疑問,少年時期,就是他人生中最不堪的一段時間。食不果腹、衣不遮體、身體孱弱、沒錢讀書....慘得跟別的勵志主角別無二致。為了填飽肚子,除了在村里打零工,‘一心崇道’的他還跟著兩位‘心術(shù)良正’的哥哥學(xué)習(xí)‘五鬼搬運之術(shù)’。張家的桃、王家的李、趙家的紅薯,有什么搬什么,來者不拒——沒辦法,餓啊!這兩位哥吃得飽飯,干這個是青春期有力無處使的惡作劇居多;在自己,卻是實實在在的生存需要,若是不練這搬運之術(shù),就只能習(xí)練道家秘傳的辟谷大法了。
而在歷史上的今天,似乎就是在搬運的時候動靜太大,習(xí)練得過于高深,導(dǎo)致玉米主人想要對自己三人當(dāng)面感謝一番!若是被后面玉米主人追上,少不得將一番感激之情傾注在手中,給自己幾人來上一套八卦連環(huán)掌,幫自己舒筋活血。這等通絡(luò)功夫太耗內(nèi)力,安小琦三人只求自身修為精進,哪里肯如此勞動貴主人?是以隱姓埋名,只顧奔逃,不愿將美名傳揚。
記憶力尚可的小琦記得,這次學(xué)雷鋒的最后結(jié)果,就是三人今天平安逃出;第二天玉米主人老劉卻找上門來,挨家挨戶上門‘表達感謝’。結(jié)果老大老二兩人依舊隱介藏形,深藏了功與名,讓老劉扼腕嘆息,徒呼奈何;而自己卻被老劉好一通‘口頭感謝’之后,再由養(yǎng)父親自出手,一套降龍十巴掌,打通了自己的十二正經(jīng),任督二脈,氣貫全身仍有余力。導(dǎo)致一不小心走火入魔,病痛交加,修養(yǎng)了足足一個月。
好一段可歌可泣的悲慘歷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