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天意吧,電話金額到了,自動掛斷了。
耳邊斷線的忙音讓于江江急忙地拿出硬幣想再往里塞,可片刻后,手又停在了中途。
何必?
她問自己,他已經(jīng)有女朋友了不是嗎?
周燦的問題與她而言,沒有答案。
不放棄也不一定有結(jié)果,所以放不放棄又有什么關(guān)系?
陸予也不會愛她不是嗎?
這么想的于江江心酸極了。吸了吸鼻子,把硬幣收了回去。
在飛機(jī)上洗了個臉,早上十點(diǎn),飛機(jī)難得準(zhǔn)點(diǎn)到達(dá)了北都。
回家簡單洗漱補(bǔ)給后,于江江又投入工作之中了。那些糾葛的人和事都被她暫時拋到了腦后。
她先給定制店打了個電話重新確定了一個試裝時間,隨后又打了個電話給饒老先生。誰知饒老先生的電話居然是段沉接的。
“怎么是你?”于江江驚訝地問。
段沉聲音壓得很低,耐心解釋:“昨天崔婆婆突然暈倒了,饒老這會在陪床上睡著呢,我們在北協(xié)和,你要過來嗎?”
“……”
于江江到了醫(yī)院,找了一會兒才找到崔婆婆的病房。她剛要敲門,段沉正好從里面出來。
于江江皺著眉頭,很嚴(yán)肅地看著段沉:“怎么回事,之前還好好的!”
段沉看了一眼病房里,低聲說:“崔婆婆有肝癌,末期。”
于江江見他還在這里,怒不可遏:“崔婆婆有肝癌,你還要在這煩她?二十萬的魅力有這么大嗎?”
“我……”
不等段沉解釋,于江江機(jī)關(guān)槍一樣連著說:“一開始你和我打打鬧鬧,我說說你你都不當(dāng)真,可這回你真的太過了,老人家老了想有個伴很正常,更何況人家年輕的時候就相愛。不說讓你多有人性去支持二老,好歹別老去搗亂,你家里沒老人嗎?這樣一天到晚打擾老人家,你真的沒有一點(diǎn)內(nèi)疚嗎?你怎么這么討人厭?”
起先還準(zhǔn)備解釋的段沉聽于江江噼里啪啦說完這么一大串,什么都不再說了。雙手環(huán)胸,就這么看著于江江,眼神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于江江義憤填膺,還準(zhǔn)備再說,病房的門開了。饒老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
“于小姐,”饒老嘆了一口氣:“你誤會小段了,他沒有打擾我們,他只是想勸我們不要辦婚禮。子女們的考慮,我也知道的。冬梅還多虧了他,忙前忙后的,不然不可能那么快就送過來了?!?br/>
替段沉解釋完,饒老瞅了兩人一眼,交代了一句:“你們別為我們的事吵架了?!闭f完,輕嘆了一口氣,想著給他們留點(diǎn)空間,便回病房了。
饒老走后,面面相覷的兩人顯得略有些尷尬,尤其是錯怪了段沉的于江江。兩只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看了。
段沉還是方才的模樣,輕啟薄唇,問:“怎么不說話了?失憶了?”
于江江撇了撇嘴,沒好氣地盯著段沉:“是不是男人,這么小氣?要我給你跪下怎么地?”
段沉笑:“那也不至于?!?br/>
“那你要怎樣?”
段沉突然神神秘秘地一笑,說道:“我決定也惡心惡心你。”
說完,段沉突然抬起雙手,扶住了尚在錯愕的于江江的腦袋。
電光火石的一刻,于江江只覺得眼前突然多了一片陰影。瞳孔里如實放映著段沉的景象。好看的眉眼,戲謔的表情,和不懷好意地湊近……
那一瞬間,時間好像停止了,像電影里的慢鏡頭一樣。
只見段沉扶住于江江的后腦勺,突然一低頭,快準(zhǔn)狠且毫不猶豫地吻在了于江江的嘴唇上……
從小的耳濡目染和自己的感情經(jīng)歷,讓段沉不再相信愛情,也不再相信女人。
所以他并沒有意識到自己一時的惡作劇會引起多么嚴(yán)重的后果。
認(rèn)識于江江是個巧合,和她杠上也完全是上帝開的一個玩笑。
不是演偶像劇,他說不出第一眼看到她就和別人不一樣那種話。事實上,于江江平凡到從他身邊走過,他都不會抬頭多看一眼。
那天在夜市碰到,他那幫富二代朋友紛紛因為他主動過去和她說話而笑話他。
他們開玩笑地說:“我們段王爺出馬,怎么會一個人回?沒有直接帶過來一起吃個飯?”
“就是……晚上還能一起聊聊人生……”
朋友們不正經(jīng)地調(diào)侃,段沉完全沒聽到耳朵里。
那一整晚,他一直有一下沒一下地打量著于江江對面坐著的男人。
那男的個子看著挺高,打扮和舉止都是北都常見人群的樣子。很斯文很內(nèi)斂,也就是女孩子喜歡的所謂的穩(wěn)重吧。
想著于江江說:“確實就那樣,只比你好十倍而已。”
段沉就有些不服氣。那個男人比他好十倍?這女人,也太武斷了,不試試怎么知道誰好?
這么想的段沉被自己嚇著了。他可真沒想過和于江江試試,于江江和他喜歡的類型差太遠(yuǎn)了。
足足隔著人和動物的品種之分。
段沉心不在焉地喝酒,時不時瞟一眼坐在不遠(yuǎn)處的于江江。
他只能看到她的側(cè)臉。那是一張長得不算太美的臉,卻也不會因為看久生膩,杏核形狀的眼睛,小巧的鼻子,最好看的大概是嘴巴。一笑起來嘴角微微向上勾,讓人覺得甜絲絲的。薄厚剛好,說話的時候一張一合,看著總讓人想,這嘴唇吻上去,會是什么樣的感覺?
不知道是不是那天的疑惑延續(xù),當(dāng)于江江噼里啪啦說個不停的時候,段沉居然完全沒有注意到她說什么,只是一直盯著她一張一合的嘴唇看。
于江江沒完沒了地說著,段沉想著,能讓她安靜下來就好了。
大腦不受控制,或者在那么一瞬間,他突然吃錯了藥,居然就那么吻了下去。
確實很成功地讓于江江安靜下來了??梢餐耆鹊搅素埼舶汀F匠R恢焙退烧套苑Q女大漢的女孩居然用那么仇恨的眼光盯著他,最可怕的是她眼睛里有水光閃爍,分明是含了淚。
段沉平生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女孩子哭??从诮悄恿?,段沉也有點(diǎn)亂了手腳。恨不得伸手去接著她的眼淚。
“你可別哭啊,于江江?!?br/>
于江江是那種人,在憤怒到極點(diǎn)的時候,反而不會做出任何舉動,就在心里和自己較勁。段沉這人這么不分輕重地開玩笑,任誰都忍不住。尤其他吻到的還是于江江的初吻,這叫于江江怎么可能不生氣?
于江江用力擦了擦嘴唇,猛得抬頭,停了幾秒,再回來,眼底的眼淚已經(jīng)消失不見。
她猛的把背包的帶子往上推了推,笑得極其陰森恐怖,對段沉說:“你惡心完了,是不是輪到我惡心你了?”
“什么?”段沉愣了一下,完全猜不準(zhǔn)于江江接下來的戲路。
毫無防備的段沉就這么把自己的脆弱毫不保留地暴露在了于江江眼前。
于江江聳了聳肩,抖了抖腳,在段沉疑惑的眼光中,用力一跳,飛起一腳,狠狠地踹在了段沉非常關(guān)鍵的部位……
饒是段沉這種很能忍疼的人,也直接疼得貼到了墻上……
一整天兩人都耗在了醫(yī)院。大概是較上勁了吧,明明都很忙,卻誰也不肯先走。
于江江和段沉相對著,坐在走廊兩邊的橫椅上,有時候視線相撞,彼此都很不屑地移開。
回想剛才的事,段沉心有余悸地看她一眼,于江江這人,實在太不走尋常路了,那哪是一個女孩子做的事?下這么狠的手,要不是他夠堅強(qiáng),沒準(zhǔn)就要有陰影了。
于江江也坐了許久了,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段沉,用滿不在乎的語氣狀似很無意地說:“你還不走嗎?現(xiàn)在這情況你也做不了分手策劃。”
段沉反唇相譏:“你不是也做不了結(jié)婚策劃嗎?”
于江江聳聳鼻子,先妥協(xié)了:“你不餓嗎?我要去吃飯了。”
“你對我做了那樣的事,都不內(nèi)疚?還吃得下?”
于江江極其輕蔑地看著他下面,淡淡一笑笑:“反正也不是我用的,我肯定無所謂啊?!?br/>
段沉氣極,這女人,又不能打又不能罵,連報仇都不能,極度不甘心。
他拽拽地說:“你知道你以后不會用?未來的事情誰說得準(zhǔn)?”
于江江抿著唇,用非常羞澀地表情大言不慚:“如果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死光了,只剩你一個,我就去買根黃瓜自給自足。這點(diǎn)我還是能保證的。別害怕,我永遠(yuǎn)都不會染指你的?!?br/>
于江江撇了撇嘴,不想再花時間和段沉斗嘴,看了一眼時間,提著包準(zhǔn)備走人了。
段沉還是一副受辱的表情,看都不愿意看于江江。
那別扭的表情,讓于江江覺得原本被他莫名親走初吻的郁悶也一掃而空。
她剛走出醫(yī)院沒多遠(yuǎn),就接到了饒老先生的電話。
十分慌張的聲音,在電話里急切地說:“于小姐,你能不能回來一趟?”
于江江意識到情況可能有些不對,想也沒想,直接回頭了。
等她趕回病房,饒老和崔婆婆都不在,經(jīng)護(hù)士提醒才知道崔婆婆突然病發(fā),進(jìn)了搶救室。
于江江始終還是有幾分不敢相信。從初見到前幾天一直看上去挺健康的老人家,怎么突然病重到要多次急救了?
急救室前守候著兩個人。肅然著一張臉、一言不發(fā)的段沉和老淚縱橫、整個亂了陣腳的饒老先生。
于江江徑直坐到饒老先生身邊,試圖安慰他老人家,但很顯然,他現(xiàn)在情緒起伏很大,已經(jīng)不是她可以安撫的。
饒老一直在低聲自言自語,整個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除了時不時聽到崔婆婆的名字,于江江都聽不懂他到底在說什么。
急救室的燈一直亮著,像電視劇里的場景,大家都在等待醫(yī)生出來,可又因為害怕結(jié)果,不希望醫(yī)生太早出來。
于江江皺著眉,心情很凝重,她看著饒老那樣,也覺得難受。
“于小姐。”饒老突然叫到于江江的名字。于江江趕緊答應(yīng),她一回頭,就看見老人一直在顫抖的雙手。
他用探尋的語氣問于江江:“我能不能把婚禮提前?能不能就在病房里辦?我怕冬梅等不了了……”
饒老滿布皺紋的臉上寫滿了凄涼和絕望。原本就白了頭發(fā)的他此刻看上去更顯老態(tài)了。
于江江忍不住喉頭哽咽了:“崔婆婆會好起來的,你們一定能按我的策劃順順利利地結(jié)婚的?!?br/>
饒老搖頭:“等不了了。我不能再等了。這輩子都是我欠她的?!彼D了頓說:“都是我造的孽,是我負(fù)了她,一切都是我的錯?!?br/>
……
后來的后來,饒城山考上了大學(xué),在父母介紹下接受了新的感情。與妻子共度四十余年,生兒育女,過完了平淡而完整的一生。
而崔冬梅,他甚至沒有寫信回去問問她過得好不好。
于江江輕嘆了一口氣,心里堵得慌。她良久都沒有說話,看著老淚縱橫、悔恨和遺憾交接的饒老先生,于江江最后還是妥協(xié)了:“我會和醫(yī)院說明的,等崔婆婆醒過來,就在醫(yī)院里辦婚禮吧。地點(diǎn)形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br/>
崔婆婆這次昏迷得格外久,她的病已經(jīng)不是一朝一夕了,只是她意志力堅強(qiáng),才一直好好活到今天。肝癌晚期,原本也是藥石無靈的絕癥。聽醫(yī)生的意思,之前她做過幾期化療,也做了腫瘤切除手術(shù),但癌細(xì)胞還是全身擴(kuò)散,后來大約是她自己放棄了,沒有再繼續(xù)化療放療,而是選擇了出院。
于江江不能想象到底是什么東西支撐著一個七八十歲的癌癥老人大老遠(yuǎn)從何西到了北都。
也許是五十年的執(zhí)念吧。
崔婆婆剛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都非常虛弱,說話聲音小到于江江有時候要靠猜口型才能知道她在說什么。
饒老一輩子也沒伺候過人,在病房里也做不好什么。護(hù)工忙前忙后,他像個小孩子一樣不知所措地跟著。
于江江見此情形,將他叫?。骸梆埨舷壬?,您別忙活了,過來坐吧?!?br/>
她給崔婆婆理了理被子,又用自己的手給她一直在輸液的手捂了捂,增添一點(diǎn)暖意。
“崔婆婆,”于江江說得很慢,試圖逐字逐句都讓崔婆婆聽清:“我和饒老商量過了,我們決定在醫(yī)院里給你們舉行婚禮?!?br/>
崔婆婆一直有些無神的眼睛突然眨了眨,很快,里面便積滿了很多眼淚。
于江江見此情形,也很動容,跟著紅了眼眶。她安撫著婆婆,摩挲著她的手背。
直到良久過去,崔婆婆才搖了搖頭。她的聲音很無力,語氣卻很堅定,“我不想和他結(jié)婚了?!?br/>
饒老一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冬梅,你不要擔(dān)心你的病,我會陪著你,一切都會好的?!?br/>
崔婆婆虛弱地?fù)u了搖頭,一字一頓地說:“昨天,我以為我終于要死了,我告訴我自己,一切都結(jié)束了。我該清醒了,不管是對你,還是對我自己?!?br/>
崔婆婆的決心比于江江想象的還要堅決。一連做了幾次工作都沒有沒有結(jié)果。于江江也有些無可奈何了。
于江江怎么都想不通一直對饒老癡心一片的崔婆婆居然會拒絕和他結(jié)婚。
什么原因呢?太奇怪了不是嗎?想來想去,于江江只想到了段沉。從中作梗的,除了他,真想不到別人了。
還在上班的于江江準(zhǔn)備找段沉問清楚,一打聽,原來他也去了醫(yī)院。
于江江下班后坐車到了醫(yī)院。被崔婆婆拒絕的饒老看著老了一大截,再也不是那個精神矍鑠的老頭子,他就那么沉默地坐在病房里,比生病的崔婆婆看上去還要無精打采。
于江江實在不忍心,還是想要掙扎掙扎,試圖改變這個結(jié)果。
她把一直忙前忙后的段沉叫到病房外。
于江江組織了一會兒用詞,在多種表達(dá)方式里,最后選擇了有話直接問。
“你是不是和崔婆婆說了什么?為什么她突然不愿意結(jié)婚了?”
段沉疑惑地皺眉,“她不愿意結(jié)婚了?”那表情,顯然對這個消息也很意外,本能地問:“為什么?”
于江江半信半疑地看他一眼:“你真不是裝傻?”
段沉眉頭蹙成一團(tuán),嚴(yán)肅的表情讓于江江不敢再往下說了。
“我問了醫(yī)生,醫(yī)生說婆婆現(xiàn)在的情況很不樂觀,醫(yī)生說運(yùn)氣好的話還能撐一個月,她目前的狀況,也肯定出不了院了,我想給他們在醫(yī)院辦婚禮?!?br/>
段沉沒有說話,靜靜陷入沉思狀。
兩人都對這突然的大反轉(zhuǎn)感到疑惑和無法適從,于江江對此毫無頭緒,也不知道該如何勸崔婆婆。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護(hù)工出來喊了她的名字。是崔婆婆點(diǎn)名要和她單獨(dú)說話。于江江沒想到她居然會給她這樣的機(jī)會。
于江江輕手輕腳地進(jìn)去。原本一直睡在床上的崔婆婆,破天荒地坐了起來,精神頭看上去也不同尋常的好。臉上也看不出什么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