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之前我就知道，這所謂的比賽不過是開個玩笑，這不過是四四大大，無聊時的一種消遣。

    要不然也不會就只有我們?nèi)齻€人在這里比劃，所以我本來也沒有太認真。

    排在第二名本來就在我的預料之中，我原本很無所謂。

    但是，讓我排在，在我看來連基本人體結(jié)構(gòu)比例都畫錯的孫畫師下面，我就很有所謂！

    我說完我不服這句話，并沒有引起全場的震驚。

    雍親王和十三爺只是開懷大笑，十三爺問我說：“到手的錢就要溜走了，所以很不甘心是吧？”

    雍親王跟我說：“你放心，你畫得畫，我會付給你銀兩。不會讓你空手而歸的。”

    我之前營造的，為了糊口而到處奔波的小女子形象，太成功了，現(xiàn)在我只能自食其果，根本沒人把我的話當回事。

    這時候說什么都顯得蒼白無力，我一言不發(fā)，擠過圍在雍親王身后的人群，走到孫畫師畫畫的桌子上。找出一張紙鋪好，然后說：“借你的紙筆和顏料用一下?！?br/>
    然后提筆，唰唰唰畫了起來。你妹的，我雖然不會畫國畫，但不代表我不會畫水彩。

    還有線描什么的，我從小練書法，我又有素描基礎，簡單的線描根本不在話下。我寥寥幾筆，就畫出一幅跟孫畫師一模一樣的人物肖像，姿態(tài)和動作，都是按他的畫臨摹下來的。

    但是畫法和用色卻和他完全不同，然后我放下筆，看著周圍一眾瞪著大眼，傻愣愣的眾人說：“你們來說說，我的畫和孫畫師的畫有何不同？”

    孫畫師畫得肖像，采用的構(gòu)圖是正面全身的方式，雍親王坐在椅子上，左手搭在桌子上，右手舉著一本書。

    因為這樣的創(chuàng)意，雍親王的身體就略微有些傾斜，正是這個傾斜，暴露了孫畫師美術功底的不足。

    畫里人物的肩部極不舒服的縮成了一團，因為不會畫透視，靠后的左肩干脆讓他畫沒了（畫成了癟片）。

    探出來的右肩，和舉著書的胳膊，變得又短又小，和整個人物的身體以及頭部根本不成比例。他又要著重描寫雍親王的臉部細節(jié)，所以整個人物的頭部，被他畫得又大又圓，看起來一點都不協(xié)調(diào)。

    同樣的姿態(tài)，我畫得人像比例得當，動作舒展，張力十足。

    頭部的上色方式雖然明顯和傳統(tǒng)國畫方式不同，但好在寥寥幾筆，簡單的幾塊色塊，就已勾勒出十分寫實的雍親王的面部特征。

    衣紋和頭發(fā)，我同樣也用了線描，頭發(fā)的質(zhì)感、厚度、層次，明確鮮明，衣紋因為畫得迅速灑脫，用筆如同行云流水，流利張揚。

    眾人看得無話可說，孫畫師卻還是要做最后的掙扎，他說：“你這是臨摹，你再重新畫一個全身像試試，未必你能畫得出來？”

    我根本都不屑看他，我提起筆看著站在面前的十三爺幾筆就把站立的他畫在了雍親王身后。

    然后我就像畫速寫一樣用畫筆，勾勒出一個個圍在我身邊的，或站或坐或正或側(cè)的人們一一畫在紙上。局部簡單的鋪些顏色，使整張畫看起來更加完整生動。

    然后我放下畫筆，長喘一口氣。

    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左手臂優(yōu)雅的支在椅背上用手輕撫前額，微閉雙眼假裝休息，其實心里不停的在念叨：掌聲！給咱來點掌聲！怎么還沒人給姐，來點掌聲？

    還是郎世寧最真誠，他忍不住為我鼓起掌，不但這樣他還熱切的跟我說：“云，你太有創(chuàng)意了，竟然能想到，用中國的顏料當水彩來用！你真是太聰明了，我怎么沒有想到！”

    十三爺也拿著我的畫，贊嘆著說：“你確實是有真本事，讓你來當?shù)谝徊潘闶钱斨疅o愧?！?br/>
    圍在十三爺和雍親王身后的幾人稍有異議，有的說我這畫法不過是奇巧淫藝，登不得大雅之堂。

    有的說我的畫立意不夠深遠，設色不夠古雅。

    雍親王卻微笑著看著我說：“云畫師，看來你是一千兩銀子掙不到手，誓不罷休啊！云畫師技藝超群，又肯努力進取。贏得第一，也算是對她刻苦用功的一個回報。你們說對不對??！”

    這話說的，怎么聽都像是，讓我得這個第一，他實屬被逼無奈，委曲求全似的。

    眾人聽了諾諾連聲，我聽了不以為然，不管怎樣該，掙取得我都爭取了，我不能真的拉著眾人，給他們講一些大道理。

    十三爺還算中肯，他喃喃自語似的問我：“我們的畫難道真的不如洋人的畫法好？”

    我跟他說：“不是咱們的畫不好，是有些人，自己畫得不好?！比缓缶涂匆妼O畫師狠狠的瞪我，到了現(xiàn)在，我早就不怕再得罪他。

    我厲聲對他說：“你瞪我有用嗎？你瞪我，就能彌補你美術功底不深的事實嗎？你學了幾年畫了，連基本的人物比例，你都沒學會。你自己看看你畫得畫，這人物的肩膀呢？”

    “側(cè)個肩你就能把肩膀給畫沒了，你在看看你畫得人像頭部和身體的比例，為什么身體明顯要小上一圈？還有這人雖然坐在椅子上，也應該有手有腳樣樣俱全，他的腿呢，因為人坐著你就能把腿給畫沒了？”（畫沒了，不是指沒有畫、空著的意思。而是把該畫的結(jié)構(gòu)和體積沒有畫出來或者畫成扁片了）

    我繼續(xù)問他：“你這樣的畫功還敢代表國畫出來比賽，簡直侮辱中國幾千年的美術史。”

    “沒見識，沒本事還敢口出狂言，跟你這種水平的人比賽，簡直侮辱我的智商！你不服是吧？要是你不服，咱們就把歷代名家的人物畫像都拿出來。看一看，看看有哪張畫，能犯你這樣的錯誤！”

    我說的倒是痛快了，卻一個不小心得罪了所有人。

    我總是這樣說著說著就開始忘乎所以，等我醒悟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

    幸好四大大不跟我這種小人物計較，他只是笑了笑，仿佛根本不知道我說的話也有諷刺他的嫌疑。

    他把郎世寧和我的畫還有孫畫師的畫并排的擺放在一起，然后裝模作樣的看了一會兒。又對著我們，點評了一番我們各自畫風的優(yōu)略。

    因為我剛才得罪了雍親王，所以我現(xiàn)在很給他面子。無論他說了什么，我都一臉尊敬。

    仿佛他說的都是金玉良言，我多聽一個字，都能讓我受用一生一樣！

    雍親王很滿意我現(xiàn)在的態(tài)度，于是這場紛爭，到最后終于如他所愿的，在一派祥和的相互學習相互交流的氛圍下，結(jié)束了。

    出了雍王府，我坐上車，就癱在了趙媽身上。

    我不無遺憾的跟趙媽說：“虧了虧了！虧大發(fā)了！來了趟雍王府我竟然沒有出去逛一逛傳說中的東花園。而且，我竟然在堂堂的王府，餓著肚子累了一天，我怎么那么缺心眼啊我！”

    然后我逼著趙媽還有小荷問她們，中午吃了什么？好吃不好吃？

    小荷安慰我說：“奶奶，也沒什么吃的。我吃著那些吃食，還沒奶奶你做的飯有滋味呢！”

    趙媽掐了一把小荷的腰，當著李嬤嬤的面，趙媽不愿讓小荷多說話。

    李嬤嬤也不在意，她笑著跟我說：“恭喜云畫師榮登榜首之位，今后在這京城之中，您作的畫一定會受到很多人追捧的！”

    象李嬤嬤這樣的人，對這種事向來敏感，所以她一張嘴就說出了這樣的話。

    她以為我一定很愛聽她說的話，其實我對此并不是十分在意，我聽了以后思考了片刻，淡淡的回應她說：“追捧不追捧的，我倒無所謂。干我們這行的，最終還是要憑實力吃飯，回去以后我也要多練練，傳統(tǒng)畫法的山水人物的技法。“

    我的話讓李嬤嬤一愣，隨即他就煞有介事的跟我說：“云畫師竟是如此謙遜，難怪雍親王也贊揚你刻苦用功。我向來不懂什么書畫，也看不出什么子丑寅卯，但看您如此謙和用心，得了這第一名，也的確是應當應分的事情?！?br/>
    我聽了仍舊是淡淡一笑，說來說去還是覺得我得了第一純屬僥幸。

    我也管不了李嬤嬤是怎么想我的，反正我確實不是在謙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