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辭職的計劃暫時擱淺下來，但我把辭職信穩(wěn)妥地收在了我的抽屜里，想著到年底拿完年終獎如果曹暉還沒有離開橙時，那我就把信一交，從此江湖路遠(yuǎn)，無需再見。

    林絮來找我，看上去是來說工作的，但開口第一句卻依舊是八卦：“跟我說實話，你忽然不走了，是不是因為林江南？”

    我頭也不抬地說：“那要不我還是走吧?！?br/>
    “別別別，我就是問問?！彼谏嘲l(fā)上坐下來，又問我：“那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我那天那么攔著你都攔不住?！?br/>
    “我舍不得錢?！?br/>
    “真的嗎？”

    我扔下手里的鼠標(biāo)，轉(zhuǎn)過椅子看著她，笑道：“你就這么不相信我？”

    林絮笑吟吟地不言語，手指在我沙發(fā)扶手上摳了兩下，揪起一個線頭來，然后使勁的拽斷，伴著那細(xì)微的斷裂聲，她開口道：“我是挺不愿意相信的，林江南多好一小伙子。說起來，這些年你可錯過不少了，你剛來的時候李遠(yuǎn)偉……”

    “你怎么把他翻出來了？我跟他啥事沒有。”

    “說的就是你們啥事沒有。那會兒你剛來公司，李遠(yuǎn)偉對你可上心了，我們都看得出來他對你有意思。就你，一天到晚的裝傻充楞，生生把人家的小火苗給滅了?！绷中跽酒饋眍嶎嵉淖叩轿颐媲?，“那天你跟我說完后我又想了想，雖然林江南跟你是演戲，但是人家肯演這個戲，這本身也能說明點問題?！?br/>
    “你還說？”我瞥她，“再說，我現(xiàn)在就辭職以證清白去。”

    “你證什么清白啊，我是希望你們不清白！”林絮用手指輕戳我腦袋一下，就像在戳她閨女，“你都三十了，還是要多給自己機會，別以后后悔，那可就來不及了。”

    “嗯?！蔽曳笱艿卣f。

    “你聽見沒有?。繉ψ约旱氖律宵c心。”

    “你怎么跟我媽似的啊……”

    她怔了怔，笑著嘆口氣，“也是。有了孩子以后吧，就習(xí)慣了父母的思維，自己以前厭煩父母做的事，現(xiàn)在自己都會做，還覺得自己特別有道理?！彼岩痪^散下來的頭發(fā)捋到耳后，“得，不說這個事了?！?br/>
    林絮終于轉(zhuǎn)了話題，回歸到了工作的主旋律上。她先對我不辭職的決定表示了充分的肯定，并鼓勵我在接下來的工作中再接再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百尺竿頭、再創(chuàng)輝煌。然后她順手給了我一個醫(yī)美機構(gòu)的宣傳冊項目，讓我盡快給做了。

    “好好干哦?！绷中鯙槲壹佑?。我真想給她唱一首《龍虎人丹》，踢死她。

    但我其實沒有什么心思干活，打開軟件也是東點一下西點一下，周遭的一切忽然都變得非常有吸引力，一雙外賣贈送的一次性筷子我都能在手里盤上半個小時。

    雖然需要做的工作就像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在我頭頂，讓我干什么都帶著負(fù)罪感，可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不斷的分神，分神，分神。

    最后我終于還是忍不住拿起了手機，打開了相冊，把我拍的那張林江南的照片給翻了出來。照片里，林江南的目光清澈而銳利的看著我，就像那天一樣，如同還帶著那天的寒風(fēng)，那天的溫暖，那天酒吧的煙味和那杯長島冰茶的辛辣。

    他真的是挺不錯的，挺美好的，和他在一起也是挺舒服挺愉快的。我想，要是能一直做朋友多好，要是他別向我走近多好，要是我對他一點都不動心，多好！

    朋友，我們恐怕是做不成了，但在一切尚算不錯的時候戛然而止，也是好的。

    我選中了林江南的這張照片，猶豫再三，點擊了刪除。

    照片刪掉了，我心情不是很好的同時又感覺到了一絲輕松。倘若許亦靜知道我的整個心路歷程恐怕又要貼著我的鼻子把我罵一頓了，她那么勇敢的人是不會懂我的怯懦的。她會說我不解風(fēng)情，親手扼殺掉一段可能發(fā)生的美好情感。

    可美好的情感自己死掉和被我扼殺掉有什么區(qū)別？反正都是死掉，扼殺在搖籃之中還能省去大把的精力與時間。

    倘若是林絮知道了我的想法，大概是要恨鐵不成鋼的嘆氣，說我這樣下去是要注定孤獨終老的?？晌覟槭裁捶且c別人終老白頭，反正我自己最終也會白頭。

    像我這種外表堅強內(nèi)心脆弱的人，還是別不自量力的去招惹愛情了，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我喝著咖啡，隔窗看著外面天空，灰暗而陰冷，看上去像是要下雪的樣子。不過我才不相信北京會下雪，回回預(yù)報，回回不準(zhǔn)。氣象臺總說‘約好的雪沒有來’，真是自作多情，誰跟他約好了？預(yù)報不準(zhǔn)就說預(yù)報不準(zhǔn)唄。

    這天晚上，我留下來加了個班，其實也沒有什么要緊的事，但回家更沒什么要緊的事。下班時候程立仁見我加班還跑過來給了我一個自嗨鍋，囑咐我別忙的太晚，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畢竟我是準(zhǔn)備在辦公室看電影的。

    為了應(yīng)付自己的良心，我先做了一個小時醫(yī)美機構(gòu)的畫冊，然后一邊吃自嗨鍋一邊看了一部印度電影，看得非常開心。

    快九點的時候手機響了一聲，我抓過來一看竟然是曹暉發(fā)來的，對我說：“貿(mào)然送花去你們公司是我考慮不周，沒顧及到你們同事的看法，妹妹要原諒我喲?！?br/>
    也不知道林江南回去是如何跟曹暉那邊說的，曹暉竟然也會有覺得自己考慮不周的時候。不過，后面妹妹那倆字又把我惡心到了，可見依然賊心不死。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手指如飛地鍵入信息：“我不是您的妹妹，我是為您公司服務(wù)的乙方設(shè)計師，希望您記住這一點。與工作無關(guān)的東西，煩請曹總不要再送過來，我一概不收。謝謝?！?br/>
    “好好好，我錯了，以后不送東西了，你別生氣。”他發(fā)過來一個擠眼睛的表情，“平安夜有沒有時間一起出來吃飯呀？我當(dāng)面認(rèn)個錯好不好？”

    如果手機不是我自己花錢買的，我一定把它摔碎了。

    我抓著手機噼里啪啦地鍵入了一大段話，寫完想了想，又給刪了。

    說再多也沒用，這個曹暉油鹽不進，不管我說什么他都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解，我估計我就是罵了臟話，他都會覺得我是在跟他打情罵俏。于是我索性換了個說辭：“沒空，我已經(jīng)有約會了?！?br/>
    “哦？跟男朋友約會？”

    “是的?！?br/>
    “什么時候交的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呀？”

    我撇了撇嘴，心說你是誰啊？你為什么要知道？

    “最近。”我回復(fù)。

    “祝賀祝賀?！彼l(fā)來一個鼓掌的表情，緊接著又跟了一個紅包。我嫌惡的吧手機丟到桌上，自然是沒有去點那個紅包，也沒有給他任何回復(fù)。

    過了沒幾分鐘他又發(fā)了消息過來，“哪天帶來一起吃個飯，我?guī)湍惆寻殃P(guān)?！?br/>
    “不用。”我硬邦邦地回他，“我要開車了?！?br/>
    “好，注意安全哦?！?br/>
    注意你個大頭鬼！

    我的心情被曹暉這么一攪合，無比惡劣，畫冊沒心思做了，電影也沒心思看了，于是收拾收拾準(zhǔn)備回家。關(guān)燈的時候我看了看放在茶幾上的那束花，它已經(jīng)沒有昨天那么水靈了，我想著要不要給它灑些水以延長開放，可走回去拿紙杯的時候我又改了主意。

    算了，就這樣吧，讓它多活幾天也沒多大意義。

    打完卡時已經(jīng)九點多了，寫字樓的走廊里已經(jīng)關(guān)掉了一部分燈，顯得非常冷清和昏暗。外面又黑又冷，我緊了緊大衣沖向停車場，那里依然有不少車還孤單寂寞的等待著它們的主人。我鉆進車?yán)?，仰頭去看這座寫字樓的窗戶里透出燈光。

    這是一個周五，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真的在忙，有多少人像我一樣，不過是在這里用工作殺掉一些時光。寫字樓的對面是個商場，遠(yuǎn)遠(yuǎn)就能看見商場門口的大圣誕樹閃著燈光，晶瑩璀璨，一張張大減價的海報張貼在樓外，溫暖又熱鬧。

    圣誕節(jié)快到了。

    辦公樓的底商店鋪有人正在加班卸蘋果，可能是準(zhǔn)備過節(jié)時做小禮物發(fā)送。也不知道從哪年開始圣誕節(jié)流行送蘋果的，我記得我上學(xué)時還沒有這個風(fēng)俗。不過蘋果這個東西的植入，讓圣誕這個洋節(jié)開始有了本土化的味道，等什么時候圣誕節(jié)流行吃餃子了，就說明本土化徹底成功了。

    我和姚峰就曾經(jīng)在圣誕節(jié)吃過餃子，他說我們的這種行為是對大眾流行文化的解構(gòu)，是溫和的行為藝術(shù)，是傳統(tǒng)文化與舶來文化的一次嫁接。我說他忘了訂餐廳就老老實實承認(rèn)，不要強行拔高、上價值。

    他嬉笑著拒不承認(rèn)，非說圣誕節(jié)吃西餐這種事太過流于形式，何等庸俗，配不上我的氣質(zhì)?？晌艺f我就是一個俗人，不俗，誰談戀愛啊！

    我甩起背包來要敲打他，他就跑。那天下著雪，我倆連跑帶滑的在路燈昏黃的街邊轉(zhuǎn)悠，那點餃子的熱量很快就被消耗光了。我凍的滿臉通紅，把笑容都凍在了臉上，姚峰緊緊的摟著我，說不如再吃一頓夜宵吧。我問他吃什么，他張開嘴說：“西北風(fēng)吧，你嘗嘗，甜的?！?br/>
    那時候庸俗的我陷入在庸俗的愛里，覺得西北風(fēng)真的是甜的。

    傻死了。

    那年盛傳2012年是世界末日，吃著餃子的時候我掐指一算，等到了2012我肯定已經(jīng)跟姚峰結(jié)婚了，都跟姚峰結(jié)婚了還有什么可怕的？我倆肯定能死在一起。

    然而半年后，我倆分手了。世界末日卻沒來。

    真是世事無常。

    便利店送貨的車開走了，車燈晃過我的眼前把我從回憶里拉了出來，我看了一眼后視鏡，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還有笑容，未免心驚。

    這幾年我其實已經(jīng)很少會想起姚峰了，就是最近不知道怎們回事，他時不時的就會跳進我的腦海里刷幾下存在感。不知是不是因為年關(guān)將至節(jié)慶密集？這或許是屬于‘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的一個變種心理？我的親人都在身邊，沒什么可思的所以想起他來了？

    可我討厭想起他，討厭想起跟他在一起的美好，因為我已經(jīng)知道了我們的結(jié)局。

    我抖擻精神發(fā)動了汽車，車燈自動亮起照亮前路，燈光下一些細(xì)小的東西在緩緩飄落。我怔了怔，打開了車窗向漆黑的天空看去。

    這次，約好的雪，居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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