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那一問，石破天驚，讓魏夫子立刻愣在當(dāng)場。

    從太祖皇帝，歷經(jīng)太宗皇帝，再到剛剛過世的高宗皇帝，魏夫子服侍過三位帝王，雖說伴君如伴虎，做事如履薄冰，但自認(rèn)游刃有余，總能應(yīng)付得體。

    可是，眼前這位最年輕的皇帝，卻是最可怕的一位。

    說皇上足智多謀的話，所有朝臣不得不服，而最厲害的卻是那帝王心術(shù)。在沒有成為皇帝之前，在這個年輕人身上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深夜，天寒地凍，皇上的臉色凍的有些發(fā)白，但是他沒有催促魏夫子。他很清楚，這一問對魏夫子來說是一個天大的難題，而他也知道，魏夫子的回答將決定以后的命運和前途。

    這個命運和前途，不單單是魏夫子的，還有皇上以及大周天下的。

    試想，能夠讓郎國公去見的那個人，定然是一位極為重要的人物，他身上有值得郎國公屈身一見的東西。

    這個人究竟是誰？皇上竟然猜不到。

    這就如一只手藏在暗處，隨時可以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但是當(dāng)事人卻被埋在鼓里，那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魏夫子猶豫的時間有點長，因為他所有顧慮，不過，最終他還是開口了。

    “皇上，恕老臣斗膽一問，如果老臣不說，皇上會治罪與老臣嗎？”

    魏夫子今夜既然決定要交底，那他就必須跟皇上攤牌，他年事已高，自己性命如何，已經(jīng)不重要，他顧慮的是另外一個人。

    皇上笑了笑，一臉的純凈，說道：“這不是圣旨，朕只是一問，最多算是個假設(shè)，魏公爺可說可不說，朕不會治罪的?！?br/>
    說完后，皇上又補充了一句：“魏公爺自己心里應(yīng)該很清楚，朕如果真要難為你，又何必等到今天？再者，魏公爺擔(dān)心的應(yīng)該不是自己的安危吧?！?br/>
    魏夫子長長的呼了一口氣，看來皇上早已經(jīng)看穿了他的顧慮，不由點頭回道：“皇上聰慧過人，老奴心里想什么都瞞不過皇上。老奴擔(dān)心的是長生?！?br/>
    “朕就知道你的顧慮在這里?！被噬弦粋€轉(zhuǎn)身，不再看魏夫子，繼續(xù)說道：“還記得朕之前欣賞長生，專門賜給他一把折扇，讓魏公爺托為保管嗎？那天朕的所做作為便是朕的心性。魏公爺，你要記住，你是你，長生是長生。朕明白，治理天下，治的乃是人心，為了江山穩(wěn)固，為了國泰民安，中間免不了殺頭抄斬，但朕還是知道是非過錯的。”

    “如果你的顧慮是朕這里，那你就打錯特錯了。如果你的顧慮是在其他人那里，那朕今夜就給你一個承諾，朕在，長生便在，朕能坐擁天下多久，長生享受天下只比朕的時間長而不是短。朕第一眼見長生，便覺得他心性善良，且聰慧過人，朕有意將他培養(yǎng)為大周的治世能臣。《管子·權(quán)修》中有句話叫做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如今的大周表面看上去民豐物阜、天下太平，實際上呢，內(nèi)憂外患已經(jīng)凸顯嚴(yán)重，急需大批能人志士挽大廈與傾覆。朕可不希望這大周的天下毀在自己的手里?！?br/>
    皇上說完后，破天荒的嘆了一口氣，為母妃昭雪是必須要做的事情，而讓大周的江山穩(wěn)固萬年則是他作為皇帝不可推卸的職責(zé)。

    話再說回來，當(dāng)年母妃被害，如果錯在母妃，那他也就認(rèn)了。但如果當(dāng)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對某些人的利益造成了沖突，那母妃的死就算是一件天大的冤案。之前從烏小昭的嘴中得知母妃是西戎烏氏一族的大祭司，卻非常奇怪的成了太宗皇帝的妃子，若是說這其中沒有什么隱情，誰信？

    所以，無論是查明母妃死亡原因，還是治理天下，這本就是同一件事，也是作為皇上必須要做的事情。

    魏夫子聽完皇上的話之后，撲通跪地，恭敬回道：“皇上一席話，讓老奴自覺萬分慚愧，是老奴考慮事情太過于狹隘了，老奴有罪?！?br/>
    “無礙，魏公爺起來吧。朕沒指望天下人能讀懂朕，朕只希望天下人在生活富足、幸福安康的時候，能念朕的一個好就知足了?！?br/>
    魏夫子沒有起身，仍舊跪在地上，他已經(jīng)古稀之年，早已經(jīng)看盡了世間冷暖與皇家的無情冷酷，難得遇到一個以造福天下蒼生為己任的皇帝，也不由燃起了心中早已被滅了的熱火。

    “皇上，老奴實在不知郎國公究竟去見了誰?！?br/>
    魏夫子說的這句話是實話，雖然他眼線遍布全國，但是他還沒有膽量敢讓人去盯梢那個可怕的萬人屠?？杉幢闳绱?，卻并不代表他猜不到郎國公去了哪里。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郎國公若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又豈能長途跋涉去見禹州城中的那個人？那他的利益是什么？誰能夠給他，便能猜到是誰。

    魏夫子雖然年事已高，但這也正是他遠(yuǎn)勝過皇上的一個優(yōu)勢，因為他見多識廣?；噬夏芟氲降娜?，魏夫子都能想到，皇上想不到的人，魏夫子也能想到，而恐怕天下所有人中也就只有魏夫子一個人能夠想到郞蒙的去處。

    見皇上沒有接話，魏夫子又說道：“雖然老奴的確不知郎國公去見了誰，但皇上既然假設(shè)老奴是郎國公，那老奴就當(dāng)自己便是那威震天下的一等國公、西北王，不妨大膽的稱一聲本王?！?br/>
    聽到此，皇上轉(zhuǎn)身回頭，親手將魏夫子扶了起來，感激道：“那就請魏公爺稱一聲王！”

    魏夫子表情輕松了很多，點了點頭，轉(zhuǎn)換為郞蒙的身份，說道：“本王雄踞西北，御西戎、北蠻，功蓋千秋，手下有三十萬精銳大軍，怎不能讓朝廷擔(dān)憂？新皇帝上臺，自然寢食難安。皇上先斗太妃，后治丞相，已見他動作。待其皇位穩(wěn)固之后，便要動本王的西北郎家軍了。”

    皇上一笑，點了點頭，這的確是他的計劃。

    “本王功勛卓著，又豈能是小皇帝說動就動的？當(dāng)下必須有所打算才行，萬一哪一天起了干戈，真要戰(zhàn)場上動了刀槍，最管用的自然是殺陣的將士。本王有三十萬大軍，但朝廷禁軍加各大軍團，近八十萬，相差懸殊，必須找到聯(lián)盟才行。這個聯(lián)盟的最佳人選當(dāng)屬肅王，但可惜肅王不成材，已經(jīng)被剝奪了軍權(quán)，且云太后力壓李太妃，已無結(jié)盟可能。當(dāng)今天下，唯一能結(jié)盟的還有兩個邦國，一是東瀛，二是舊蜀?！?br/>
    說到此，魏夫子便不再說下去，而皇上也突然頓悟了過來，于是也轉(zhuǎn)換身份，接話道：“東瀛野心太大，難以駕馭，另外，本王在西北，東瀛在東北，不但距離太遠(yuǎn)，而且東瀛軍隊多以水軍為主，不便聯(lián)盟。而唯獨舊蜀，有得天獨厚的條件。舊蜀皇帝被大周段飛陽殘忍的摘了頭顱，此為國仇。周蜀戰(zhàn)爭時，蜀地已被踐踏、摧殘，無數(shù)人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此為家恨。國仇家恨都有了，只要大周內(nèi)部有人叛亂，舊蜀是第一個會動手復(fù)仇的。”

    說完后，皇上覺得終于是撥開云霧見天日了。

    “郞國公是去了征天監(jiān)，他要見舊蜀皇族彥素！”皇上說出了口，而魏夫子點了點頭。

    敢問天下人誰會想到彥素？

    周蜀大戰(zhàn)時武圣關(guān)青月親自出陣，一人破去彥素萬夫莫開的氣勢，最后單刀入斷魂谷，殺的蜀軍是鬼哭狼嚎。而彥素也生死不明。

    多少年過去了，所有人心中都已經(jīng)將彥素當(dāng)做了一個死人。而實際上，這位舊蜀皇族就被關(guān)在大周的征天監(jiān)內(nèi)，被關(guān)青月用玄鐵鎖鏈縮著。

    當(dāng)年與大周對陣時，彥素是西蜀三軍大元帥，試想，如果有一天彥素突然露面，要繼續(xù)率領(lǐng)舊蜀后裔攻打大周，絕對是一呼百應(yīng)。郞蒙所要的正是這一點。

    思緒萬千終捋清，但一個更為棘手的難題出現(xiàn)了，那就是如果郞蒙如彥素達(dá)成了共識，該如何應(yīng)對？

    魏夫子已經(jīng)猜中皇上的心思，輕聲說道：“一個是一等國公、西北王，戰(zhàn)功彪炳，不但有嫡系三十萬郎家軍，更是在朝廷軍隊之中多有聲望，如果他要揭竿而起，可不僅僅是三十萬大軍。另一個是舊蜀皇族，身負(fù)國仇家恨，可謂是一呼百應(yīng)。兩人一旦聯(lián)手，老奴斗膽直言，大周江山將岌岌可危?！?br/>
    “魏公爺說的是。朕也想到了其中的厲害之處。除此之外，還有一點我不容忽視的，那就是東瀛倭國。雖然因為諸多原因?qū)е吕蓢慌c東瀛結(jié)盟，但并不能就此將東瀛置身事外。東瀛覬覦大周多年，國內(nèi)戰(zhàn)事一起，它恐是第一個要入侵的。即便東瀛不敢妄動，以郎國公的智謀，又豈不會許以承諾，讓東瀛雪上加霜？”

    說到此，皇上嘆了口氣，直言不諱的說道：“屆時，西部、北部以起戰(zhàn)事，東部再遭侵襲，我大周即便全國皆兵也難以一時應(yīng)對。這一局棋，沒想到竟然是一句生死棋，只是，戰(zhàn)事一起，天下的百姓又要遭殃了?！?br/>
    “皇上，老奴雖不懂行軍打仗，但卻懂得一點人心。郎國公結(jié)盟彥素，自然不會空手而去，一定是許了什么天大的利益，要不然彥素是絕對不會冒險的，他已經(jīng)見過當(dāng)年的血流成河，又豈會在沒有萬無一失的情況下再去重蹈覆轍？所以，如果我們也……”

    “魏公爺真是朕的智囊！”皇上搶先說道：“如果我們率先拿下彥素，當(dāng)然了，朕的意思不是去殺了他，如果真這么做，恐怕就激怒郎國公。朕的意思是，我們先許了彥素一個天大的利益，即便不能馬上打動他，但至少拖延了他與郎國公的結(jié)盟。只要有了時間，就會有解決問題的可能?！?br/>
    “皇上英明，老奴甚是佩服。不知皇上要許給彥素什么利益才會打動他？”

    皇上狡黠一笑，撅了撅嘴，說道：“魏公爺心中早有了打算，還要問朕嗎？”

    魏夫子也狡猾一笑，回道：“皇上說出了口，便是旨意，老奴才敢放手去做?！?br/>
    “哈哈……今晚的天氣真是不錯，朕突然覺得心情舒爽多了，回宮吧。今夜，朕想睡個好覺，明天還要迎接郎國公進宮呢?！?br/>
    說完后，皇上走在前面，后面緊跟著魏夫子，走到一半時，皇上突然停下了腳步，抬頭看天，指了指滿天的星辰。

    “魏公爺看見那棵星星了嗎？最暗的那一顆?！?br/>
    魏夫子頭也不抬，只是搖頭，回道：“皇上說笑了，老奴年事已高，眼神也越來越差，而且那顆星星既然已經(jīng)暗淡無光，老奴又怎么能看得見啊?！?br/>
    “魏公爺既然看不見，那朕就告訴你。那顆星指的方向好像是萬武城的方向?！?br/>
    帝王一言，便是圣旨，皇上送給舊蜀皇族彥素的第一件禮物便是萬武城的段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