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佳都市人民醫(yī)院急診科底樓的一間病房內(nèi)，大家圍著一張病床，看兩名護士在給昏迷的艾曉雨輸液。

    當(dāng)一名年齡稍小些的護士挽起艾曉雨左手袖子時，抬頭向另一名護士問道：“她手上有一只手串，要不要把它摘下來？”

    病床旁的賀國珍聽了馬上囑咐道：“千萬別動那手串！”

    孫然然提示說：“要不，你就換一只手輸液吧?！?br/>
    既然是病人家屬提出了要求，兩名護士也不敢多問什么，雖說內(nèi)心有些搞不明白究竟是為什么？但只能遵照家屬意愿，將輸液改在了她的右手。

    待一切妥當(dāng)，兩名護士離開病房。

    賀國珍瞅著病床上打著點滴的艾曉雨，不停地搓著手，眼神透出一種焦躁與不安。

    賀國權(quán)看在眼里安慰道：“三姐，你放心吧。沒什么事的，剛才醫(yī)生不是說了嘛，她可能是一路舟車勞頓，再加氣血攻心造成的，打幾針就沒事的?！?br/>
    “怎么會沒事呢？”賀國珍一臉的無奈，“要是打一針能換回她爸爸，那才叫沒事。否則，她醒來后還得接受家破人亡的事實呀！”

    “三姑，您也要節(jié)哀呀?！敝蹲淤R青竼瞅見賀國珍疲憊不堪的神色，體貼說道，“這個家現(xiàn)在還得您來操持，您要是身體欠佳，誰來打理這里里外外的事情?！?br/>
    “是呵。”孫然然聽了，從旁謀劃道，“要不，您和我爸先回去，這邊有我和青竼就行了?！?br/>
    “這個節(jié)骨眼，我能撒手不管嗎?！辟R國珍直搖頭，“不行。我得守在這兒。”

    賀國權(quán)知道，他和三姐年歲大了什么忙也幫不上，呆在這兒反倒是添亂，所以便規(guī)勸道：“要不這樣吧，青竼開車載我和你三姑回去做飯，等飯好后，青竼過來接替然然，如果有要我和你三姑出面的，電話再聯(lián)系?！?br/>
    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再說，差不多到午飯時間了，不管怎么說，飯還要吃，自己不吃，弟弟一家老少也得吃飯。所以，賀國珍只能依從。

    就這樣，賀青竼開車送兩位老人回家。孫然孫獨自守護在病床一旁，玩著手機，查閱有關(guān)金拓集團的信息動態(tài)。

    在本地新聞的佳都之窗欄目里，有一則新聞以顯赫的字體占據(jù)頭條：金庚實業(yè)集團以現(xiàn)金形式出資十個億參股金拓集團。

    金庚實業(yè)集團是佳都市首屈一指的民營企業(yè)，它以救治護理、醫(yī)藥和醫(yī)用器械材料的生產(chǎn)銷售、學(xué)習(xí)培訓(xùn)為主，名下有多家藥品和器械生產(chǎn)公司、有兩所三甲級醫(yī)院和一所醫(yī)學(xué)專科類學(xué)校。金庚實業(yè)集團的董事長叫費云祥，為人低調(diào)，且從不在公眾媒體上露面。

    孫然然感興趣的不是金庚的入駐，而是新注入資金的股權(quán)折抵情況。在出事前，金拓集團的總股本資金約有二十多億人民幣。而現(xiàn)在，金庚集團以10個億現(xiàn)金入駐后，它持股數(shù)量卻占到總股本的51%，也就是說，金拓集團已經(jīng)改旗易幟。雖然還叫金拓集團，但公司的話語權(quán)落在了金庚集團的手上，這也許是平息眼下困局的權(quán)宜之策。

    金拓集團原董事長艾耀舟將自己的股權(quán)全部質(zhì)押給了三家銀行，融資投入阮林府工程項目的建設(shè)中，事發(fā)后，所質(zhì)押的股權(quán)悉數(shù)被三家銀行采取“爆倉”處理。這樣看來，艾曉雨的父親艾耀舟生前就已凈身出戶。

    也就是說，阮林府工程事件背后的策劃者，不僅取走了艾耀舟的性命，還斷送了他的財源。

    孫然然不無同情地看了看病床上的艾曉雨，現(xiàn)在這位美麗的公主一下子變成一只落魄的小青蛙。

    既然是金拓集團出了事，作為金拓集團獨立董事的父親孫建剛也將被殃及，孫然然這才想到，為什么自己這趟出門在外的時間里，父親孫建剛一直沒有與自己通過電話，換作以前，只要自己出門不管遠(yuǎn)近，父親總會打個電話問這問那的。想到這兒，孫然然移步洗水間掏出手機給她的父親孫建剛打了一個電話。

    賀青竼再次來到病房時，艾曉雨醒過來了，她幾度想起身，無奈身體虛弱未能如愿得逞。

    孫然然推說這邊有她一人照料即可，讓賀青竼回一趟家，看有沒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僅用一個眼神，賀青竼立馬明白，自己光顧著表姐的一家，老丈人那邊卻疏于光顧到。

    臨行前，賀青竼交待要艾曉雨多注意休息，讓孫然然趁熱把飯吃了。

    艾曉雨沉浸在悲痛中，什么話也不想說。

    直到下午，幾瓶藥水吊完，艾曉雨說自己這邊沒事，讓孫然然幫忙回家拿點女人用品。孫然然心想，這邊不能沒有人在場，便聲稱醫(yī)院有小賣部什么都能買到，不用回家的。

    但艾曉雨執(zhí)意要用自己常用的品牌用品。

    孫然然架不住艾曉雨的固執(zhí)要求，再看藥水吊完也確實沒有什么事需要她幫忙的。

    艾曉雨又交待孫然然，讓她走之前把一名叫方小玲的護士找來。

    孫然然只得照做。

    待孫然然離開不到十分鐘，方小玲走進(jìn)艾曉雨的病房。

    艾曉雨見到方小玲，便掀開被子下了床。方小玲見狀想走過去制止，但艾曉雨抬手拒絕，且冷冷地問她：“我媽媽現(xiàn)在怎么樣？”

    方小玲只能如實告之。

    艾曉雨說自己現(xiàn)在并無大礙，讓方小玲帶她過去探房。

    方小玲對她說，陸主任現(xiàn)在還處在昏迷中，不用急于一時，待你身體好轉(zhuǎn)后再過去也不遲。

    “沒事的?！卑瑫杂陱姶蚓?，挪開步子推搡著方小玲往外走。

    在特護病房外，艾曉雨隔著門玻璃看著被紗布裹著的媽媽陸元怡，一股辛酸直擊心頭，淚水漱漱直流。

    就在這時，艾曉雨身上的手機鈴聲響起。

    艾曉雨抹了一把淚，接聽了一個電話。方小玲雖是離得近，但沒有聽清電話交談的內(nèi)容，只斷斷續(xù)續(xù)地聽到艾曉雨回復(fù)電話中說了一些“在哪兒……唐城茶樓……好的，我在那兒等你……”的字眼。

    艾曉雨離開時，方小玲意識到她可能要外出，所以便交待她，現(xiàn)在還得留在醫(yī)院觀察，要多注意休息，不能離開。

    艾曉雨聽了，只是搖了搖頭，自顧坐電梯下樓去。

    在艾曉雨走后不到五分鐘，魏有源自電梯上到二樓。

    方小玲見到走出電梯口的魏有源，立馬招呼道：“源源，你剛才上來見到你妹妹嗎？”

    “我妹妹？……”魏有源心想殷瑞敏怎么過來了？

    不等魏有源多想，方小玲又說道：“陸主任的女兒，不就是你妹妹嗎？”

    “陸主任的女兒？”魏有源這才領(lǐng)會到，小玲護士把陸元怡的女兒當(dāng)成了自己的妹妹，說的也是，陸元怡把他稱為外甥，那她的女兒不就是自己的妹妹，只是他魏有源一時沒有緩過這層關(guān)系，想到這，他便回道，“可我不認(rèn)識她的女兒。”

    “也是?！狈叫×嵋娨荒樸露奈河性矗靼钻懼魅闻c魏有源相識還只停留在他們兩人私底下的結(jié)交，很可能陸主任并未將他介紹給自己的家人認(rèn)識，“你不知道吧，今天上午，陸主任的女兒自外地回來，在司法鑒定中心見了她爸爸的遺體后吐血暈倒，被急救車送到樓下救治。剛才上來看望她的媽媽時，她接到一個電話像是有什么急事，隨后就離開了，跟你也就前后腳時間，”

    魏有源聽了不覺抱怨道：“剛剛住院治療的人，你們怎么可以讓她隨便到處亂走動呢?！?br/>
    “有什么辦法？死活也勸不住?！狈叫×犸@得很是無奈，她瞅了魏有源一眼回道，“她上來還不到兩分鐘，接了一個電話就走了?！?br/>
    “回病房嗎？”

    “不是?！?br/>
    “她沒有陪床的人嗎？”

    “有。她閨蜜。”方小玲像是在接受審問，如實告訴了魏有源，“不過，在她上樓之前，她就將她的閨蜜支開了。”

    魏有源意識到，陸元怡家里出現(xiàn)這么大的變故，千萬不要再有什么閃失？隨口問道：“她這么急著出去，會是什么事？”

    “她打電話時，聲音很小。不知道是為了什么事？”方小玲稍作停頓，想了想回道，“我只聽得，她在確認(rèn)對方約好見面地點時，提了一句‘唐城茶樓’?！?br/>
    “唐城茶樓？”

    這個地方，魏有源曾經(jīng)去過，它在佳美商貿(mào)城的樓上，第一次去時，是秦碩約他在那兒見面。

    魏有源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借故向方小玲辭別。

    在路上，他將原先陸元怡報給的她女兒生辰八字，又在心中默默的地推算了一下。

    一出醫(yī)院，魏有源叫了輛出租車直接趕往唐城茶樓。

    午后的鎖春園顯得格外的沉寂，就連偶爾飄進(jìn)的春風(fēng)，纏繞在草木枝丫間也是有條不紊絲絲入扣。閣樓上，龐屏山和阿寬（烏牧夫）兩個人正面對面坐在茶桌旁閑聊。

    龐屏山開口問道：“讓你過來，就是想知道陸元怡目前的狀況？”

    “仍處于昏迷當(dāng)中，生命體征還算正常?！?br/>
    “有幾成的把握能醒過來？”

    “這要看她本人的意志力，以她目前的狀況來看，不到二成的把握?！?br/>
    龐屏山臉色顯得異常肅穆，冷冷地說道：“若說是謀財害命，如果單就針對艾耀舟，還說得通?？晒谕サ呐畠号c別人是秋毫無犯，怎么狠心下得去手？！”

    “問題是，行事非常歹毒。”烏牧夫感嘆道，“為了制造一起交通事故謀害陸元怡，竟然連累了好幾條人命，當(dāng)我走進(jìn)醫(yī)院急診科時，景象是慘不忍睹。這幕后之人到底是誰？他的殺人動機又是什么？”

    龐屏山微微地點了點頭：“或許只有等到陸元怡醒來，才有眉目?！?br/>
    烏牧夫用手指輕叩著茶杯，看了龐屏山一眼說：“您覺得這像不像是‘老妖’的作事手法？”

    “這事，我也問過少東家，他說如果僅僅是為了一套秘笈還不至于出手這般重，這里面肯定有不為人知的宿怨與舊仇?！?br/>
    “我也這么覺得。”烏牧夫附議道，“起初，我還以為是因為那張新年賀卡上的《蓮花經(jīng)》照片所招惹來禍端，但據(jù)查阮林府自開工之始就被人在建材上做了手腳，所以這是一次蓄謀已久的構(gòu)陷。以此推斷，這個人很可能不是為了什么秘笈，所謂的秘笈充其量不過是一個幌子，他的矛頭就是要對付艾耀舟本人。”

    “阿寬呵，少東家讓我們提防一個人?！?br/>
    “誰？”

    “立杰！”

    “老朱？！”

    龐屏山頷首以對。

    烏牧夫這才聯(lián)想起，龐屏山之前在人民公園里對自己所說的話。但即便是這樣，烏牧夫仍搞不懂朱立杰到底做過了什么，以致失信于少東家。烏牧夫抬眼看了一下龐屏山的臉色，知道不該問的不問，問了也是白問。

    “我聽思筠說，顧景東前天在沈國軒書房談?wù)摰?，艾耀舟與前女友，也就是楊公喜的養(yǎng)女，生有一個孩子。”

    “這事略有耳聞?！?br/>
    “但你知道，這個孩子是誰嗎？”

    烏牧夫搖了搖頭，表示他不知道。

    “這孩子就是魏有源！”

    “魏有源？”烏牧夫的頭腦像閃電一般，回想著魏有源在陸元怡的陪同下到福?？祻?fù)中心來接蔡建松的情景，其中，魏有源稱陸元怡為“姨”，一開始，烏牧夫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心想一個大小伙不可能稱陸主任名字后的一個“怡”字，結(jié)果，陸元怡笑稱魏有源是她的外甥。當(dāng)時，烏牧夫就和計著，這陸主任哪來的外甥？原來，魏有源是她陸元怡的發(fā)小楊若虹的兒子，照些來看，這一切算是對上號了。

    龐屏山并未細(xì)辨烏牧夫陷入思考的表情，又繼續(xù)說道：“就這事，顧景東給出了幾個確鑿的理由?？上俭薇荒抢霞一镏ч_，沒有聽到?！?br/>
    “那魏有源知不知道，艾耀舟就是他的生身父親？”

    “肯定不知道?！饼嬈辽叫赜谐芍竦鼗氐?，“否則，不會到現(xiàn)在還不去跪拜艾耀舟的遺體。他只知道，自己的生身母親與陸元怡大夫是好姐妹這一層關(guān)系而已?！?br/>
    烏牧夫提杯喝了一口茶，憋了一會兒再重重地咽了下去，譏笑道：“看來，那所謂深諳奧義通天徹地的本事只不過徒有虛名罷了，凡事捱到他自己身上時，一切都不靈驗啦。”

    “這錯不在他?！饼嬈辽斤@然不贊同阿寬的看法，從容糾正道：“他魏有源自始至終沒有與艾耀舟有過晤面，哪有胡亂猜測自己生身父親的道理！”

    “您說的沒錯。當(dāng)局者迷，旁觀者清?！?br/>
    龐屏山說道：“就拿最近這一連串的事件來說，我們不也是毫無頭緒嘛?！?br/>
    “這人到底會是誰呢？先是艾耀舟遭人算計，再就是陸元怡慘遇車禍，”烏牧夫小心翼翼地分析說，“接下來，他會不會對艾耀舟的女兒動手？”

    “很難說?！饼嬈辽交氐?，“你知不知道，年前蔡建松被魏有源接出來，被安置在觀崗上的別墅進(jìn)行護理，結(jié)果他被人殘害在山腳下的一家賓館里?！?br/>
    “我聽說是自殺?！?br/>
    “自殺？”龐屏山一笑，“他好端端地干嘛要跑到人家賓館里自殺，說出來連鬼都不信。單就一點就能推翻自殺的論斷，蔡建松連自己的身份證都沒有，誰給他開的房？所以呀，我們再把這前前后后所發(fā)生的事一比對，你會發(fā)現(xiàn)，這些出事的人明里暗里都與魏有源有瓜葛，說不定人家就是要對魏有源身邊的人下手！”

    烏牧夫一拍腦門：“對呀。我怎么會沒想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