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高高興興地出門去吃喜酒,結(jié)果酒都沒吃上一口就回來了，自然誰都好奇發(fā)生了什么事。連韻婉都來打聽，秦嬤嬤回宮里去了，她便問紫鵑：“你們姑娘怎么了？我不信都這時候了,榮國府的人還敢給她氣受?！弊嚣N嘆息道：“大奶奶有所不知，我們姑娘和那邊的幾個姑娘從小是一塊兒上學(xué),一塊兒玩的，這么多年的感情也不是說說的,那邊二姑娘這門親事結(jié)得實在是有些……姑娘替那邊二姑娘傷心，覺得待不下去，就索性回來了?！?br/>
    韻婉便對黛玉道：“秦嬤嬤跟你去，本就是給你撐腰的,你就是在他家把火氣發(fā)出來,有秦嬤嬤在,他們也不敢對你怎么樣。”

    黛玉苦笑道：“我要是把火氣發(fā)出來,我是痛快了,二姐姐一輩子就這一次,喜事變成鬧劇，她要怎么為人？外祖母她們沒怎么替她考慮，我卻不能把她的處境弄得更艱難。況且我鬧了又怎么樣,我要是能把她的親事攪黃了,讓她不必嫁過去,那也就算了,我又沒那本事,她到了夫家要怎么做人呢。”

    韻婉笑道：“就好像她現(xiàn)在到了夫家好做人似的?！?br/>
    黛玉一聽，又為迎春擔(dān)心了一場，百般無奈，同韻婉道:“可惜我到底是個說空話的，連給二姐姐出頭的膽量都沒有?！?br/>
    “不能怪你?！表嵧癜参康?，“你在那邊就是個晚輩，況你也沒見著你大舅舅和那位二姐夫是不是？畢竟不是你外祖母給你二姐姐定的這門親，你要是把火氣發(fā)給她，是很沒有道理。以后你別忘了你二姐姐，常差人去她夫家看看，她要是過得不好，你喊人接她來住幾天，或者去敲打敲打她夫家?！?br/>
    黛玉愁道：“我能敲打得動么？”復(fù)又想起自己如今不只是迎春的表妹了，還多了個劉遇未婚妻的身份，只是要她一面說自己不想進(jìn)宮，一面又用未來太子妃的身份壓人，未免引人發(fā)笑了，她道，“怪不得人人都要往上走，如今多了一層身份，連去外祖母家做客，最會陰陽怪氣的下人都閉上了嘴，好像我怎么麻煩他們都是應(yīng)當(dāng)?shù)牧怂频摹Ｎ疫€記得我頭一天住到他家去的時候，二舅母提醒我，說是寶玉是個不講規(guī)矩的，要我不要同他胡鬧——如今見了秦嬤嬤，卻是催寶玉出去了?！?br/>
    韻婉聞言便道：“雖這話聽起來過于功利了，但事實就是如此，我從前那些事你是知道的，原來在京里時，有什么交際茶會，多少自以為出身高貴、溫婉賢淑的太太、奶奶們覺得我會帶壞她們家的女孩兒們，甚至當(dāng)著我的面特意囑咐‘那是個殺神，離她遠(yuǎn)些’？如今你哥哥升了官，她們也不計較我是個急了眼能殺人的了，也不管我不賢良淑德了，個個都來賀。只是她們自己家人關(guān)起門來說什么，也不知道罷了。仗著自己的身份地位去壓人固然不對，但要說身份地位沒意義，就是在睜著眼睛說瞎話了。”

    黛玉嘆了口氣：“就怕到時候我去替二姐姐說話，還要被說仗著身份多管閑事。”

    “沒人敢說的。”韻婉笑道。

    這輕輕的五個字讓黛玉驚慌失措了起來。

    許是因為劉遇出現(xiàn)在她面前時，總是稱得上溫柔有禮、風(fēng)趣可愛的，因此她雖知這位皇子大人尊貴無匹、招惹不得，在他面前說話做事都需得小心一些，但也從來沒有如此刻這般意識到，那是位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手握著多少人生死前程的殿下。別說違背他，連議論他，都沒人敢做。

    茜雪給父親守完了孝，又回到漱楠苑來做事，馥環(huán)果然把自己幾件素凈的新衣裳送了過來，茜雪自是感激不盡，問黛玉道：“環(huán)姑娘總算想開了，她穿上紅的綠的衣裳，氣色都顯得好看了些?！?br/>
    黛玉卻頭疼道：“雖是如此，我心里總覺得有些不好，怕是要有壞事發(fā)生。”

    茜雪嚇了一跳，她知道黛玉一向是多心的，從前還在榮國府的時候，賈母、寶玉等就擔(dān)心她想太多，會拖累了身子，但如今已經(jīng)好多了。況便是她從前真的容易東想西想的時候，也不過是悶著頭自己一個人生氣，從不同別人說，如今都說出口了……連忙道：“環(huán)姑娘走出來了，該是好事，姑娘又何必拿沒發(fā)生的事情來嚇自己。”

    黛玉捂著胸口，嘆著氣道：“馥姐要是自己走出來的，就好了。”

    正巧此刻幾梔聽說茜雪回來了，來她們院子里玩，她們主仆也就把這話放下了。茜雪先謝過幾梔后來替她父親找藥，幾梔道：“謝什么，是我沒用，沒能治好令尊?！避缪┠I道：“我爹爹也病了這么久，一直用藥吊著，他自己也苦，我們也沒辦法，要不是錢姑娘后來托人尋了藥，他還吃從前那個，也活不到那時候，又更疼些?！?br/>
    幾梔搖著頭道：“說到底，也是我本事低微，你不怪我就好了，你的謝，我卻實在是當(dāng)不得的?！?br/>
    茜雪猶要說別的，黛玉拉著她道：“幾梔是個大夫，這樣的事她總要經(jīng)歷的，以后不知道什么樣的病人、什么樣的病人的親戚朋友都能遇到，你讓她自己想想吧?！?br/>
    幾梔笑道：“連玉姐姐如今都想勸我放棄么？”

    “我倒不是勸你放棄，只是如今你在外坐診的次數(shù)越多，我越知道你要承受什么，不忍心不舍得罷了?！彼龔那皩δ且恍兄跎?，只曉得幾梔以后是過不得清閑日子，免不得要吃苦耐勞的，后來又怕她一個女兒家在外拋頭露面，要經(jīng)受風(fēng)言風(fēng)語，或是別人見她柔弱可欺，為難于她。上回才知道，原來還有人把病人送去醫(yī)館，治不好后就怨恨大夫的。況幾梔本就是個心軟的女孩兒，成天面對著生死，有時候不用病人的子女責(zé)罵，她自己就在自責(zé)——對茜雪就是如此。

    幾梔道：“我曉得你疼我，但三百六十行，總要有人去做的嘛，我自以為還有些天賦，若是能救幾個人，也算不辱師門了。”

    她們正說著話，忽然見小茴香急匆匆地跑過來，看到黛玉也在，氣喘吁吁地道：“姑娘，玉姑娘，出事了！”

    幾梔忙問：“出什么事了，看你眼淚都要掉下來了?！?br/>
    “是張大哥在外頭聽說的，我估計連我都知道了，環(huán)姑娘不可能不知道。”小茴香聲音都在顫抖，“張大哥在外頭收賬的時候聽說的，南安王府的兵吃了敗仗，王府的人都被抓了！”

    黛玉“噌”得一聲從凳子上站起來，總算是知道自己為什么知道一直在心慌了，她不由地問：“云大爺也被抓了么？那，那馥姐知道了嗎？”

    幾梔忙拉住她，道：“你先別急，離得這么遠(yuǎn)，那邊又是戰(zhàn)場，消息也不準(zhǔn)，以訛傳訛也是有的。還是等等你們家的哥哥們回來，聽聽準(zhǔn)信才好?！别キh(huán)那日高興的樣子她也是見過了，雖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如今看黛玉的模樣，恐怕還與云渡有關(guān)，又是何必……她也說不出“便是他出了什么事，也和馥姐沒什么關(guān)系”的話，只道，“打了敗仗，可怎么得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黛玉也冷靜了下來，又聽幾梔這一嘆，不免又有些自責(zé)，想道：“是啊，若是南邊失守，少不得要血流成河，百姓流離失所。大哥一向視兵民如自己的兄弟，我也應(yīng)當(dāng)把他的兵看作兄長才是，如今卻只想著云渡的死活，確是我狹隘了?！?br/>
    雖是如此，但馥環(huán)本來回家后心事就重，收到云渡的信才好些，若是云渡有個什么三場阿郎段的，她會不會崩潰，真的難說。

    小茴香道：“張大哥說，他知道了，環(huán)姑娘手底下其他的掌柜的，恐怕也知道了，他不曉得要不要告訴環(huán)姑娘，就怕有嘴快的，已經(jīng)說給她聽了。”

    黛玉道：“幾梔說得對，隔得這么遠(yuǎn)，也有傳錯了的可能，還是要等大哥二哥回來，問問他們才清楚呢?！庇值溃霸缰劳碇?，要是真有這事，也瞞不住她?！彼麄兘駜簜€早約好了要在宋氏那兒用晚飯的，看看時候也差不多了，也不要錦書她們來請，自己先過去了。

    馥環(huán)和宋氏已經(jīng)在屋里坐著，相顧無言，黛玉看了看她們的臉色，便知她們也聽過了，和幾梔一起坐過去，眼巴巴地看著馥環(huán)，也不敢先開口，怕一個不甚，就更刺激到她了。

    不多時，韻婉也過來了，笑道：“我看昭昭已經(jīng)睡著了，就沒帶她來。方才大爺叫李旺回來說，原是可以回來同大家一起吃頓飯的，只是臨時被叫去了有事，方才去叫三弟，他聽說大爺和二弟都不在，說是就不過來了，自己在院子里隨便吃些?！?br/>
    宋氏忙問今天做了什么菜，讓送一道蟹粉獅子頭，一碟五似黃瓜卷并一盆子綠葉菜先去林徥院子里，又問韻婉：“阿征有沒有說是因為什么事？”

    “倒還真沒說?！表嵧癫煊X到屋里的氣氛不太對，悄悄地看了一眼黛玉，黛玉沖她使了個眼色，她雖沒看出來發(fā)生了什么，倒是能看懂是馥環(huán)出了事，于是也皺了皺眉，先坐了下來，宋氏便笑道：“既然他們幾個都不來，就咱們娘幾個，人也到齊了，上菜吧?！?br/>
    馥環(huán)想了想，還是道：“大嫂子，今天征哥回來的時候，能叫人去暢意居喚我一聲么？不管什么時辰，我有件事想問問大哥?！?br/>
    韻婉訝異不已，仍是點頭道：“好，他回來我就叫人去告訴你?！?br/>
    這頓飯吃得各有心事，黛玉、馥環(huán)均是沒動幾筷子就停了口。宋氏無奈，吩咐她們的丫頭回去準(zhǔn)備些點心、湯粥:“你們姑娘就吃這些，晚上肯定要餓的，先備著些?！?br/>
    待用完了飯，韻婉與幾梔同路，便結(jié)伴回去，幾梔悄悄地說了小茴香告訴她的那事。韻婉自是不信：“六千多訓(xùn)練有素的水兵，打一千不到的水賊，打不過？輔國公就是閉著眼睛瞎指揮也不會如此啊。”

    她這么一說，幾梔也疑惑起來：“這樣么？那想來是張掌柜聽錯了？”

    “無緣無故的，怎么會有人傳這種事？”韻婉大為不解。畢竟戰(zhàn)敗的消息可能會引起動蕩，本朝歷來對此管束極嚴(yán)，誰會拼著掉腦袋的事兒瞎傳這個？難道京里有別國的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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