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nèi)的宮人皆手足無措地愣在原地,戰(zhàn)戰(zhàn)兢兢。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吳嬤嬤沖上前來,死死地拉住陳叔陵舉刀的右臂,同時高喊:“快來人,保護太子,保護皇后……始興王反了,來人啊……”
與此同時,陳叔堅趁勢從陳叔陵身后扳住了他的腰身,怎奈陳叔陵健壯有力,雖被扳腰攀臂,但仍手腳并用、奮力掙扎。倏然,他猛地起腳一踢,將滿身是傷的柳皇后踹出十丈遠。
陳叔堅又氣又恨,當即喝道:“你這個瘋子,竟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哈哈哈……我沒有瘋!”陳叔陵狂笑不止,他狠狠地瞪著倒在自己面前的陳叔寶,咒罵道:“你這個懦夫,看看你這個德行,憑什么繼承皇位?我也是陛下的兒子,無論文治武功,我都比你強千百倍,這個皇帝本就該我來當……”陳叔陵劇烈地扭動著身體,突然怒喝一聲,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他躬身向前伸出左手,一把抓住陳叔寶的衣領,恨不得將手化為利刃,直刺入陳叔寶的心口。
“不要……啊……救命啊……”陳叔寶涕淚俱下,嘶嚎慘叫聲嗷嗷不絕,整個人像一只被掐住脖子待宰的幼雞,驚慌失色。他顧不得頸間的傷痛,趴在地上吃力地向前爬了兩下,衣服已被拉扯得破爛。
眼見陳叔陵的右臂就快要掙脫吳嬤嬤的束縛,陳叔堅立刻用左臂死死環(huán)住陳叔陵的腰身,右手則向上迅速地劃至其頸邊,兇狠而精準地扼住了他的咽喉。陳叔陵被掐得喘不過氣來,雙手頓時一松,鋒刀隨即落地。陳叔寶則趁機慌亂地向前爬了幾步,終于擺脫了弟弟的魔爪。
陳叔陵用十指緊緊地扳住陳叔堅扼著自己脖子的手,兩人貼在一起,暗暗較勁。吳嬤嬤見狀,趕忙攙扶起狼狽的太子,欲帶他逃出寢室。就在這時,幾名外殿的宮人應聲而入,大家皆被眼前混亂的局面驚嚇到,一時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吳嬤嬤大喊一聲:“快扶皇后出去!”宮人們聽罷才回過神來,一擁而上,慌張地扶起虛弱的柳皇后,隨攙扶著太子的吳嬤嬤一起跑出了寢室。
太子與柳皇后離去后,陳叔堅和宮人們很快便將陳叔陵制伏。但不知該如何處置逆賊,倉促之下陳叔堅直接扒開陳叔陵的孝服,以袖作繩,將其捆綁在室內(nèi)的柱子上。
心有不甘的陳叔陵見陳叔堅匆匆而去,料想他定是去向柳敬言與陳叔寶詢問如何處置自己。陳叔陵環(huán)視左右后,見宮人們皆在埋頭收拾殿內(nèi)殘局,他一個激戰(zhàn),隨即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掙脫了衣袖的束縛。在場的十余名宮人無一人敢靠近躁狂的陳叔陵,生生讓他逃出了宣福殿。而后陳叔陵直沖云龍門,乘車馳向距皇城不遠的揚州治所東府城。
柳皇后和太子得知陳叔陵逃跑時,御醫(yī)正在給他們二人包扎傷口。陳叔寶聽后一臉茫然地瞅著母親,柳皇后則立即派人全力追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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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受傷的太子被送到承香閣養(yǎng)傷,柳皇后因關心兒子傷情,令太醫(yī)去復查其傷勢。此時,太子妃沈氏、良娣龔氏和保林張氏等幾名太子妻妾正在室外焦急地等候著。
半個時辰后,幾名太醫(yī)一同走出陳叔寶休息的屋子,滿面憂慮的太子妃見狀,立刻迎了上去:“殿下傷勢如何?”
為首的太醫(yī)拱手稟道:“真是祖先庇佑,殿下沒有傷及要害,現(xiàn)下已敷上了藥,正在休息,太子妃不必擔心?!?br/>
二人正說話間,一旁的龔良娣等人已經(jīng)急不可耐地要沖進內(nèi)室,去探望陳叔寶,但還沒走幾步,便被一名從屋內(nèi)走出的宦官攔下:“太子有令,只需張保林一人侍疾,其他人都退下吧!”
龔良娣等人面面相覷,流露出失望與不甘的神情。張保林名叫張麗華,本是龔良娣的侍女,而陳叔寶對她一見傾心、寵**有加,在其生下男嬰后,便加封她為保林。
太子妃望了一眼安靜地站在角落里的張麗華,而后對太醫(yī)們微微一笑,平靜淡然地道:“既然太子在休息,我們就別打擾了。今日除了太子殿下,皇后也傷得頗重,所以勞煩幾位太醫(yī)隨我再去瞧瞧,才好放心。”
太醫(yī)們恭敬地領命,請?zhí)渝刃?。沈婺華轉(zhuǎn)身之際,瞥見不遠處的龔良娣仍是一副依依不舍的姿態(tài),呆滯地凝視著太子的寢室,于是云淡風輕地拋出一句:“龔良娣,別愣著了,隨我去看母后……”
傳令的宦官見眾姬妾隨太子妃離去,便上前行禮道:“恭送太子妃。”然后,他看向角落里那個身著粉白色宮裝的年輕女子,露出一臉諂媚的笑容,有禮地道:“張保林,快請隨我來吧?!?br/>
張麗華溫和地點了點頭,輕緩地邁開步子隨他而去。這是一個肌膚白皙如雪的女子,她臉上掛著一抹淺淡的笑容,長眉皓齒、丹唇玉面,雙目流盼生輝。微風拂過她修長的脖頸,吹散一股淡淡的幽香。她蓮步輕移,行動間優(yōu)雅而綽約,盤在頭頂那高而厚的烏發(fā)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燁燁華光。
進屋后,眼見陳叔寶斜靠在床上輕聲呻、吟,張麗華忙快步走到他身邊,眼角泛起空濛霧痕,嬌柔地拉起陳叔寶的手,輕輕摩挲,心痛道:“殿下你傷得好嚴重啊,可讓妾身心疼死了。陳叔陵這個賊人,大逆不道,一定要將他處死!”
“別、別擔心……”陳叔寶眼見心**的女人一副楚楚之態(tài),說起話來竟有些結(jié)巴。他略有些吃力地抬起手,將張麗華擁至自己胸前,撫摸著她順滑的發(fā)絲,緩緩道:“宮里這么多女人,我知道只有你對我的心最真?!?br/>
張麗華激動之下不禁哽咽一聲,一雙玉臂環(huán)在陳叔寶腰間,“殿下知道就好,妾身別無所求,只愿殿下安泰,早日康復?!?br/>
陳叔寶點了點頭,將懷中的女人抱得更緊,他輕嘆了口氣,悵然道:“麗華啊,這些年來,委屈你了——父皇在世時,礙于你的出身,我也沒法給你太高的名分。但是從現(xiàn)在開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等再過幾日,我登基了,一定立刻封你為貴妃!”
既驚又喜的張麗華雙眸泛著盈盈秋水,她微微地仰起頭正要說些什么,卻直接迎上陳叔寶熾熱而深情的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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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初刻,太子妃沈婺華帶著太醫(yī)和龔良娣趕至皇后居住的柏梁殿。此時,不顧刀傷痛楚的柳皇后正在奶媽吳氏的攙扶下,火急火燎地往殿外走,恰好與太子妃等人遇了個正著。
“阿娘,你這是要去哪?”見過禮后,沈婺華驚訝地看著準備外出的柳皇后,不禁問道。
柳皇后沒有要停下的意思,邊走邊急切地說:“我正趕著去看黃奴,婺華你就來了??旄艺f說,黃奴的傷勢怎么樣了,有無大礙?”
沈婺華快步跟在柳皇后身邊,如實道:“阿娘,你放心吧,太醫(yī)已經(jīng)為殿下敷好藥了,并無大礙,只需慢慢休養(yǎng)就好。阿娘你也受了傷,還是快去歇息吧,我離開的時候殿下已經(jīng)歇下了,所以你還是不要走這一趟了,來回走動有傷身子??!”一句話說完,沈婺華微微對一旁的龔良娣甩了個眼色,龔良娣微微一怔,但隨即心領神會,大步邁到柳皇后身邊。
吳氏見狀識禮地退了下去,沈婺華和龔良娣兩人一左一右并肩扶著柳皇后,帶著她轉(zhuǎn)身回屋。但還沒走幾步,突然一個宦官從外面跑了進來,通報道:“皇后,長沙王在殿外請求覲見?!?br/>
柳皇后忙道:“快,讓他進來。”
沈婺華知道陳叔堅定是有大事要和柳皇后商討,便主動自請離去,她帶著龔良娣等人走到門口時,正好與快步而至的陳叔堅打了個照面,雙方依禮問安,再無多言。
柳皇后見到陳叔堅,臉上現(xiàn)出一絲喜色,正想請其坐下慢慢說話,卻被他急切的話語打斷:“兒臣有事稟告,本想去請示太子,可是宮人通傳說殿下已經(jīng)歇下,不見任何人,所以只好來叨擾皇后了?!?br/>
“子成,不必見外。”柳皇后對陳叔堅笑了笑,略有心急地問道:“可是捉到那孽子了?”
陳叔堅突然跪下,一臉喪氣地搖頭道:“沒有,讓他逃脫了,請皇后恕罪?!?br/>
柳皇后雙目一瞪,冷冰冰地吐出一句:“他定是跑回東府城了,想必會集結(jié)亂賊造反,我們得加以防備??!”說到這里,她突然臉色一變,猶豫躊躇了少頃,而后抬手示意陳叔堅起身,同時帶著一絲為難之情說道:“可是啊,現(xiàn)下我陳軍正與北朝對峙于長江,皇城守衛(wèi)空虛,并無驍勇將領。況且先帝新喪,宮中無主,這可該如何是好!”
陳叔堅稍加琢磨,建議道:“為今之計,只能以太子的名義征召右衛(wèi)將軍蕭摩訶回來,進宮接受敕令?!?br/>
柳皇后當即點頭許可:“好,就讓太子舍人司馬申起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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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狽奔逃回府的陳叔陵,因害怕陳叔寶派人追殺自己,遂召集左右隨從將通向皇宮的青溪道阻斷。由于他是在陳頊病重后臨時起的殺心,事前并沒有做過精密的籌謀部署,手上也沒有兵權(quán)在握,所以此時甚是慌亂、不知所措。
臨近傍晚時分,情急之下的陳叔陵下令赦免東府城的所有囚徒,以用來補充兵力。隨后,他身披威風凜凜的甲胄、頭戴白布帽,登上城中西門親自招募百姓,又大肆散布金銀錢帛征召宗室諸王和將帥,但竟無人響應。
直到最后,只有新安王陳伯固一人單槍匹馬前來投奔,擔負起指揮軍隊的重任,而陳叔陵手上兵力統(tǒng)共一千余人,只能占據(jù)東府城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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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日,蕭摩訶接到陳宮傳來的敕令后,立即統(tǒng)率步兵、騎兵共數(shù)百人進軍東府城,在其城西門外實行部署。蕭摩訶此時雖已年約五十,但果敢勇毅、身手敏捷如初。他多年來為陳國向北朝征討,數(shù)次單騎直入敵方軍中,仍可全身而退,是南陳的當世名將。
雙方交戰(zhàn)之初,陳叔陵死死禁閉城門,兩邊人馬對峙了三個時辰,皆絲毫不動。就在這樣的僵局之下,城內(nèi)突然間傳出昂揚的鼓樂,洋溢起喜慶而歡騰的音律。
不遠處的蕭摩訶等人一時啞然,下一刻,只見高大堅固的城門慢慢打開,從那窄小的縫隙中,陳叔陵府上的記室參軍帶著一隊鼓樂儀仗緩緩而出。
蕭摩訶手下見狀,正要沖上前去砍殺,卻被當頭一喝攔?。骸叭疾辉S動,原地待命,聽我指揮?!闭f罷,蕭摩訶兩腿用力一夾,揮矛馭馬沖上前去。
記室參軍看到蕭摩訶向他奔來,大手一揮,禮樂聲戛然而止。他快步向前朝蕭摩訶迎去,恭敬有禮地一拜,高聲喊道:“蕭將軍有禮。我們始興王一直都稱將軍為我大陳第一名將,他讓我來轉(zhuǎn)告將軍,對將軍崇敬已久,只要你能助他成事,將來一定任命你為輔政大臣?!?br/>
“哦?”蕭摩訶表現(xiàn)得興趣盎然,但一雙利眼不住地來回掃視著眼前的參軍,言語中略透著一絲輕蔑:“真是沒想到始興王這么看重我,這簡直是天大的榮幸啊!不過……”他眼珠一轉(zhuǎn),倏然鄭重其事道:“這么緊要的事,怎可草率決定。所以,勞煩你回去告訴始興王,必須派他的心腹大將來與我商談,我才能聽他命令行事?!?br/>
記室參軍大喜過望,連連稱好:“還請將軍稍候片刻,我這就去為你通報始興王?!?br/>
一個時辰后,陳叔陵果然派出兩名親信大臣,此二人滿面笑顏地來到蕭摩訶面前。兩位使臣正行禮叩拜之時,那蕭摩訶猛地縱身一躍,抓起架上長矛反手一揮,矛尖劃出一道平穩(wěn)的弧線,又如流星閃爍一般抖了兩下,兩名大臣當即直直倒地,血濺四方。
蕭摩訶歪嘴冷笑一聲,舞起長矛狠狠將倒地二人的頭顱砍下,隨即將手上的兵器穩(wěn)而準地拋回木架,同時趾高氣昂地對身后軍士命令道:“將這兩個白癡拖下去,把他們的腦袋給我高高地掛在城門前示眾!”
陳叔陵收到兩名心腹大臣被蕭摩訶斬殺的消息后,清楚地知道抵抗下去,自己也是毫無勝算可言。他已無心戀戰(zhàn),轉(zhuǎn)而狂性大發(fā),當即闖入府中后院,瞪著血紅的眼睛如瘋癲一般,將妻妾七人無情地沉入井中溺斃。
待入夜后,陳叔陵與陳伯固率領數(shù)百人悄悄出逃,欲奔往新林,再乘船投奔隋朝。幾百人剛逃出不遠就被陳朝大軍發(fā)現(xiàn),圍追堵截。
陳伯固眼見情況不妙,兩腿發(fā)軟,想到與多人一起逃亡容易暴露行蹤,當即決定自己一個人開溜。他刻意放慢前行的速度,趁人不注意時,悄無聲息地閃進一條僻靜幽深的巷子里。
陳叔陵只覺身后“嗖”地一聲,轉(zhuǎn)頭一看正好瞥見陳伯固馭馬跑進一條小路里。他立刻怒上心頭,暴吼一聲,揮舞著大刀沖進小巷:“你個龜孫子,不講義氣竟敢丟下老子自己逃命!我看你往哪里逃……”
與陳叔陵一起逃命的士兵們眼見領頭人怒氣沖沖地跑去追人,頓時嘩然驚慌,不知該何去何從。突然有人高喊一聲:“看什么看,趕緊跑吧——”百余逃兵聽后頓時一片混亂,隊伍頃刻間瓦解,潰不成軍,所有人紛紛丟盔棄甲,慌忙地四散而去。
此時此刻,陳叔陵的眼中只有陳伯固一人,全然不知自己的手下早已盡數(shù)棄他而去。他帶著滿腔怒火,大吼大叫咒罵著追了整整三條巷子,把陳伯固堵住的同時,自己也被應聲而至的蕭摩訶圍堵在死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