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楓帶著幾個民警,撥開重重人群,終于來到了中心。幾位民警熟練地拉著警戒帶,將無關(guān)人員遠遠地隔離開來。
剛才被他們團團圍住的地方是一個用來放置道具的小隔間,此時一個少年手里握著一柄血淋淋的尖刀,跪坐在一個長條狀的合成木板箱旁邊,定定地望著里面的東西,一動不動,仿佛被抽走了靈魂。
一見這房里的情景,加上這種特殊的氣味,凌楓瞬間就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警察!放下武器!”凌楓喝道。
少年似乎被這威嚴的聲音驚醒,身子顫了一下,緩緩回過了頭,手里的刀卻并未放下。
凌楓認得這張臉,是方筑。他那件純白的大衣外套上沾染了污泥一般的血漬,可那張俊秀潔白的臉上卻干干凈凈,出淤泥而不染,眼神更是明亮清澈,純凈無辜,竟然與他平日那種作威作福,桀驁不馴的神情判若兩人,全然不像是剛剛做了一件常人不可想象之事的人。
凌楓微微吃了一驚,可目前還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必須全力提防他再做出什么危險舉動。
方筑呆愣了片刻,好像也認出了他:“是你?”
似乎還有理智,凌楓想著,可下一句話就讓他對自己的這個想法產(chǎn)生了懷疑。
“你怎么來了?”方筑好像還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的樣子。
“你這是在裝瘋賣傻嗎?你剛才做了什么?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東西?”凌楓慢慢靠近他,想奪下他手中的刀。
方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種黏糊糊的感覺無比真實,那種腥臭的鐵銹味和腐敗氣息卻已經(jīng)不像剛開始那么明顯,這大概就是入鮑魚之肆久聞而不知其臭了。
他吸了吸鼻子,嫌棄地蹙著眉嘟囔道:“已經(jīng)不新鮮了,沒意思。”
那種強烈的刺激感來的快,去的也快,只在心中留下更大更深的空洞,需要用更強烈的刺激來填補。
這時,方筑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毫不在意地把手里的刀往旁邊一扔,恢復(fù)了平日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樱p描淡寫地說道:“我在這拍電影呢,怎么?拍電影也犯法嗎?”
凌楓向身邊民警使了個顏色,他們頓時會意,來到方筑身邊,一邊站了一個,將他挾持在中間。
“你少在這里裝糊涂!”
可方筑一點也不吃他這一套,反問道:“我裝什么糊涂了?”
凌楓耐著性子說道:“你涉嫌殺人,人贓俱獲,還想狡辯,先帶回去再說!”
聽到這話,兩個民警就要押著方筑出去,可這時他卻急了,一邊掙扎一邊大喊:“你干什么?憑什么這樣對我?”
“快放開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記者呢,攝影師呢,趕緊拍下來,警察打人了,冤枉好人啊……”
凌楓被他吵得頭疼,忙說:“拷起來,先帶回局里,讓他冷靜冷靜?!闭f罷,讓法醫(yī)組進入現(xiàn)場取證,自己則開始外圍的調(diào)查走訪。
周圍都是舉著手機四處拍攝的人,也有人在竊竊私語,交頭接耳,眼神時不時的向這邊瞟過來,按捺不住的好奇心和獵奇心,讓這座廢棄的游樂園變得前所未有的熱鬧。
在這群人中,有一個人卻顯得格格不入——這是一名警察在日積月累的辦案經(jīng)驗中自然習(xí)得的敏銳洞察力和感知力。那個雖然也像別人一樣舉著手機,卻眼神慌亂,神奇怪異的男人。
這時候,凌泠走了過來。
“他們這里是一個電影劇組,在這里拍戲,不過好像就是那種半吊子的愛好者,也就十來個工作人員,導(dǎo)演就是那位百盛集團的太子爺,這個隊伍就是組起來給他玩票的?!?br/>
“看出來了。”凌楓一邊和她搭話,一邊還在觀察著圍觀人群的反應(yīng)?!皥蟀溉苏业搅藛幔俊?br/>
“嗯,是這個劇組的場記,叫劉勤,你需要再親自去問問他嗎?”
“不必了,你說吧?!?br/>
“我們是9:28接到的電話報案。他在電話里說,自己目睹了一場殺人事件,殺人者是他們劇組的導(dǎo)演,也就是方筑。根據(jù)他的證詞,他每天早上都要把工作內(nèi)容和導(dǎo)演核對一遍,如果不出什么意外,9:30就可以開拍。當(dāng)然,我們這位大導(dǎo)演只用負責(zé)看監(jiān)視器就行了,發(fā)表一些獨到但不專業(yè)的意見,在這之前的準備、調(diào)度、協(xié)調(diào)工作都有專門的人提前做好了?!?br/>
“方大導(dǎo)演一般過了9點到片場,通常是9:10左右,到了之后就在自己的保姆車里休息,等著場記去找他匯報工作,然后開始一天的工作。但是今天到了9:20的時候,依舊沒見到他,所以劉場記就跑到片場的其他地方去找,正好遇上了平時接送導(dǎo)演的司機,就向他打聽導(dǎo)演的行蹤?!?br/>
“司機說今天早上新送來了一批道具,導(dǎo)演現(xiàn)在正在道具室做驗收。于是,劉場記就去那里找他。結(jié)果就發(fā)現(xiàn)他正拿著一把刀,往地上那個木板盒里不斷地刺著。場記還怕自己看錯了,特意走上前去,一直走到了他身后,看到那盒子露出了一張臉,已經(jīng)被劃得面目全非,里面用來做填充的白色泡沫粒子全被染紅了,甚至還有部分疑似內(nèi)臟和血塊的東西被翻了出來。他被嚇得跑出了道具室,連忙報了警?!?br/>
凌泠湊在凌楓身邊和他描述了劉勤的衣著打扮,讓他鎖定了人群中一個看起來依舊驚魂未定的瘦小男人。
“那個司機呢?”
“叫張強,就是穿那個黑色呢子大衣,頭發(fā)有些禿,有些胖,站在馬曉超右手邊的那個人。我們詢問了幾個工作人員,根據(jù)他們的證詞,那個木箱子就是這個張強早上送來的?!绷桡稣f道。
果然就是那個人。
“去會會那個司機吧?!绷钘髡f道。
凌泠率先走到張強面前:“你就是平時開車負責(zé)接送方筑的司機張強,對吧?”
“對……”張強有些結(jié)巴的應(yīng)聲道。
“說說你今天早上的行程吧。”
“???從……從什么時候開始說啊?”
凌泠眼睛一瞪,有些不滿他的愚笨:“當(dāng)然是從頭開始說啊,就從你早上起床之后開始說吧!”
“哦……哦,好的?!睆垙娒懔Χ硕ㄐ纳?,開始了他的敘述。
“我今天大概是6點起床,之后刷牙洗臉,在我們樓下的早餐攤子吃了一碗面,然后就去了東湖別院?!?br/>
關(guān)鍵地名出現(xiàn)了,凌泠迫不及待地打斷道:“你去東湖別院做什么?”
“去換車,今天要把一件大件道具拉到這里,普通的小車裝不下。”
“東湖別院可是高檔別墅區(qū)。”
“對,我的雇主住在那兒?!?br/>
“你的雇主是……”
張強這時候突然有些欲言又止:“是……就是小方導(dǎo)演的繼母李蕓,她……也是我的高中同學(xué),是她介紹我來這工作的。”
這倒是一層意想不到的關(guān)系。
這時,張強突然緊張地說道:“警察同志,我們的這層關(guān)系能不能替我保密啊?!?br/>
“這有什么需要保密的必要嗎?難不成你們還有別的關(guān)系?”凌泠懷疑地看著他。
“不!不是!”張強意識到自己好像越描越黑了,連忙解釋道:“小方導(dǎo)演和他繼母的關(guān)系非常差,有錢有勢的老頭子和年輕貌美的第二任夫人,原配的青春叛逆期兒子,就是那種很常見,很俗套的豪門糾葛,警官,這你們應(yīng)該懂的吧……要是讓小方導(dǎo)演知道我是他繼母的高中同學(xué),他肯定不愿意再用我了。”
凌泠冷哼一聲:“先別管他還愿不愿意用你,還能不能用才是問題好吧。”
“你接著說?!绷钘魇栈乇徊黹_的話題。
“好……好的。我去東湖別院把他們家一輛皮卡車開走了,去一家制作電影道具的工作室搬運道具,然后就直接把車開到了這里。”
凌楓讓凌泠記下了這家工作室的地址,讓她和馬曉超跑一趟。
他的敘述有些過于簡略了,凌楓這樣感覺道,其中的細節(jié)還得他們一條條來問。
“你到東湖別院的時間大概是幾點?”
“這個我沒有特別注意,但是算算路程的話,應(yīng)該不會超過7點?!?br/>
“為什么要去那里?”
“啊……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的車裝不下,去換一輛皮卡……”
“這么說,你知道今天要去拿的具體是個什么樣道具咯?”凌楓目光如炬。
“不……我不知道……”
“既然如此,為什么你知道要提前換車?”
“我就是替人打工的,當(dāng)然是雇主怎么說我就怎么做嘍。”
“你怎么出這么多汗?這個天氣,難道你很熱嗎?”
“對……對不起,警官,我這個人平時比較膽小,還是第一次接受這么正式的問詢,所以……有點緊張……”
凌楓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臉上不透露出一絲表情,接著問道:“你的意思是,你提前收到了雇主的指示,才先去了她的別墅,然后再去的工作室,對嗎?”
“是這樣的!”
“你的雇主……是叫李蕓對吧,她是怎么跟你說的?”
“她說今天讓我早點出發(fā),先去家里一趟,把那輛皮卡車開到工作室去,拿上今天要拍攝用的道具,再來片場。”
“你到達工作室和離開工作室的時間分別是幾點?”
“到那里的時候大概七點半,離開的時候大概8點吧?!?br/>
“你在那間工作室待了半個小時?”
終于問到關(guān)鍵的問題,張強全身都繃緊了:“那個道具比較大,比較重,我一個人費了點力氣才把它搬出來?!?br/>
“你一個人?那間工作室沒有別人嗎?”
“是的,我去的時候連門都沒有鎖,所以我就直接進去了,進去了之后發(fā)現(xiàn)沒人在,我就直接取了道具離開了?!?br/>
“你真的不知道你今天早上去取的是一件什么樣的道具嗎?”
“其實……李蕓有和我說過,是……是一個假人模型?!蹦阒灰浀?,如實說就行了。把你看到的,聽到的,最重要的是你所相信的,一五一十地告訴警察就是了,張強想著李蕓的話。
“你知道剛才道具室里發(fā)生了什么吧?”
“嗯……我進過那個房間了,好像是小方導(dǎo)演用刀刺死了一個人。”
“那個木箱子里裝的就是你今天早上帶來的那件道具吧?他刺的就是那里面的人,可很明顯,那并不是一個假人。你對此有什么要說的嗎?”。
張強冷汗涔涔,那張有些松垮的臉泛起油光,像一塊飽受壓榨的油餅。
雇主對他說“實話實說”,警察要求他“實話實說”,他自己也非常想要“實話實說”,那么他的壓力又是從何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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