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乾和恭敬地頓首.這才起身抱拳.“不知恩公大駕光臨.小的……”
那神秘人卻是打斷他的話.眼中射|出玩味的興致.目光灼灼地看向被綁縛的羋閑鶴.
“這人骨骼不錯.是個好料子.”
馮乾和一怔.似乎未曾料到.當即摸不清那人的喜惡.只得提著自己的劍.隨在他后面.默不出聲.
他上前一探羋閑鶴的脈搏之后.伸手挑開.看了看他的眼皮.
只見羋閑鶴眼中黑色的眼仁已經(jīng)完全翻了上去.整只眼睛只能看到布滿血絲紋路的白色.
不知是贊賞.還是責備.被喚作“恩公”的人瞟了一眼身邊的馮乾和.
“也許昏過去對他是好事……”
來人開口.冰冷的話語.使得周身似乎也降了溫.
“恩公說的是.”
此刻的馮乾和.宛若一尊沒有生氣的木偶.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
“好好看著罷.”
神秘人依舊用著那一副奇怪的嗓音.似乎有意隱藏起自己的身份.
幾個不清晰的字節(jié).似咒似言一般的話語從神秘人口中剛一詠頌出.雙手上十個詭異的腫塊突然凸了起來.這十個腫塊剛剛一突起.整個地牢中就似乎有數(shù)十個冤魂發(fā)出了一聲齊齊的嘶叫一般.
馮乾和明顯感到四周濕寒了幾分.他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按在手邊的一張木桌子上.內(nèi)力全灌注進去.激烈的火花濺射起來.
若不是周遭太過濕寒.那木頭早就能燃起來.而此刻只是冒出幾縷青煙兒.
這種感覺很怪異.冥冥之中.馮乾和感覺到似乎有無數(shù)只看不到的眼睛在窺視著他.直到他將內(nèi)力貫通全身.游走循環(huán)了一個小周天后.這些無端出現(xiàn)的窺視才化作聲聲嘿嘿怪笑.好似“咻”的一聲沒有了.
那人指尖的腫起.迎風就長.一直長到二三寸長短的時候.它們動了.
動得很快.似跑似跳一般.自他的手掌跳向胳膊.再由他的胳膊跳向后背與前胸.像是一簇簇的小火苗.星火燎原.
所過之處.來人身上的黑色斗篷好似被某種無名的能量點爆了一般.碎裂成了一片一片.就這般盤旋在空中遲遲不落于地.
跳至前身后背的那些腫|脹又大了不少.在他體內(nèi)似乎有著不知是蟲.還是蛇的東西在不住撕咬.吞噬著.
那些久久飄落不落的衣衫碎片也開始起了變化……
它們似乎被一些奇怪的風裹挾在了一起.無數(shù)“嘰嘰”的廝殺拼鳴聲響起.那些被裹挾在一起的碎片居然相互吞噬了起來..
馮乾和幾乎不敢相信的眼睛.布片怎么會相互吞噬.可這些布片明明就是在相互吞噬.
相互吞噬之后的布片最終化成了或赤或白或青的九條單角飛蛇.每三條一種顏色.
這九條單角飛蛇聚在一起.吐出或白或赤或青的信子.齊齊向那人身上的腫塊飛去.
那些腫塊則仿佛突然遇到了生死仇敵一般.齊齊放下了在那人身上的撕咬.而齊齊向頭頂聚攏.
九條單角飛蛇嘶叫著向這些腫塊追去.兩方爭斗起來.一個個腫塊在頸上發(fā)出猛烈的嘶吼.不時地向圍著頸部盤旋的飛蛇發(fā)出挑釁的跳動.
透過他脖子上的皮膚.馮乾和終于看清楚了那些腫塊的真面目.
它們居然真的是蛇.
猛然張開的巨口.上下兩顆銳利的長獠.不是蛇又會是什么..
“來.”
馮乾和聽到他口中喊出一句.緊接著.一些古怪的咒語響了起來.那人右手一招.九條飛蛇仿佛收到什么命令了一般.不再嘶叫.規(guī)規(guī)矩矩纏繞到了他的右臂之上.
一條、兩條、三條……一共九條.三種顏色.纏在胳膊上.就如同色彩斑斕的手鐲.
他雙手捏了個萬字訣.忽而低低地誦道:
“天.”
“地.”
“冥.”
“人.”
雙手猛地合十.他暴喝了一聲:“歸宗.”
原本伏在他右臂上的九條有角飛蛇.化作了九道和它們原本顏色一致的火鏈.手腕一揮.九條火舌向羋閑鶴飛去.
地牢的高處.開了扇小窗.
窗外飛過一只老鴰.風吹得窗戶上鬼影森森.
那九條光影.在距離羋閑鶴身邊不足一尺的地方忽然停住了.首尾相銜.緩緩地繞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圈.漸漸停止了.定在半空中不動.
“可惜他暈過去了……”
神秘人似乎有些惋惜.披著的玄色斗篷早已在一炷香前成了滿地碎片.此刻的他只穿了一身深黑色錦袍.周身透著寒意.宛若一座未消融的暗色冰山.
精干敏捷的身姿.整個人亦沒有一點多余.或一點缺憾.
只是那泛著金屬光澤的半張面具.嚴絲合縫地遮擋住了人中以上的面容.露出的嘴唇薄而泛著妖冶的藍.
他的眼中明明有著孩童般的清淺水霧.卻散發(fā)著一種異常的光彩.當他目不轉睛地露出玩味地神色.就會產(chǎn)生一種令人眩暈的恐懼的美.
“弄醒他.”
馮乾和領命.上前一步.把手探到不遠處的水缸中.舀了滿滿一瓢水.
瓢中的水“嘩”得潑了出來.打在羋閑鶴的身上.發(fā)出“啪”得一聲響.
懸掛的人形在冷水的刺激下一陣驚悸.尖銳的慘嚎.也隨之在地洞中四處激蕩彈射起來.
登時血流如注.
羋閑鶴在半空之中扭曲了幾次才又平復下來.一陣嘶啞喘息.他吃力地抬起頭.望向來人.
一雙布滿血絲的眼.仍舊清亮異常.
神秘人轉身從地牢的角落里.取來一個酒壇.掌心一用力.拍開那酒封.徑直放在羋閑鶴的腳下.他身上不斷滴落的血珠子.一滴滴落入佳釀之中.
血紅的火焰在酒壇的壇口翻騰了出來.原本靜止了的九條蛇如同瘋了般.瘋狂地擺著蛇尾.逐一飛入酒壇之中.
壇中立即發(fā)出了沉悶的“咝咝”聲.飛蛇似乎在其中兇猛廝殺起來.壇身不斷晃動.壇口甚至發(fā)出了輕微的一聲響.緊接著出現(xiàn)了幾絲淺淺的裂痕.
“我會記住你的……”
低沉的猶如禿鷲悲鳴的聲音帶著不甘.憤懣和怨恨低了下去.羋閑鶴的身體上慢慢浮現(xiàn)出了藍的淺光.在空中簌簌而落的血霧飄落得更為滯緩了.
似乎過了半柱香的時辰.酒壇壇口的火焰已經(jīng)完全消散去了.只有詭異的青zǐ色光芒在壇中閃爍不定.一如久置的骷髏頭骨之上的磷光般.妖異.鬼氣森然的青光.
酒壇開始劇烈地晃動.整個壇身“啪”得摔成了碎片.一只遍體暗紅鱗甲的四腳獨角毒|龍從碎片中蜿蜒了出來.
那九條飛蛇……不見了……消失了……
附在羋閑鶴身體之上的藍光芒.一見這毒|龍.發(fā)出了一聲凄厲的嚎叫.
那聲音.是從羋閑鶴的口中發(fā)出的.盡管此刻.他已經(jīng)再次昏死過去.
藍的光芒震顫著.就想從羋閑鶴身體中掙脫出來.那毒|龍卻是更快.
一道紅色的閃電在空中一劃.就射|入浮蕩在他的上方.那還未完全掉落下來的血霧當中.炸作了一團青zǐ的火焰.
火焰燃盡.無數(shù)螞蟻一般的黑色塵燼仿佛活了過來一般向他的身體飛去.
那些想掙脫出來的藍色光芒.被那些黑色塵燼一起壓進了身體深處.
羋閑鶴滿頭的黑發(fā).開始一點一點褪去了顏色.取而代之的是凄寒飛雪般無盡的白色.
那人這才收拾起笑意.眸子晶瑩.轉過頭.向早已陷入愣怔的馮乾和開口道:“你覺得如何.”
“實在是過于血腥了些.”
馮乾和說出心中所想.饒是見慣風浪.他仍是皺了眉.掩下那一絲翻騰的惡心.
一聽這話.那人的鳳眼里忽然泯滅了孩子般歡樂的光.了無生氣.臉色也跟著陰晴不定起來.
馮乾和見他蹙眉.忙再次開口道:“恩公神力.天下自是無人能及.小的只是不明白.費盡這般周折.究竟是為何.”
問這話時.他的眉宇之間.還是有一種陰暗而明亮交織的光.依稀能看出當年的風姿.
“因為……”
那人突然頓了頓.音量降下來.嘴唇卻還在翕動.
馮乾和皺皺眉.前移一步.走近了些.口中疑惑:“恩公說些什么.”
“我說……”那人笑意不減.“你做得很好.不枉費我讓你重生一次……只是你千不該萬不該.想要碰那個女人……”
馮乾和干瘦的身子猛地一顫.腳下一虛.身形一個踉蹌.
淡淡的粉色血痕.從他透著zǐ的唇角溢出.
那人慢慢將拳頭從他的心口掏出.掌中捏著個拳頭大的紅肉.
赫然是人的心臟.冒著熱氣.甚至還在一跳一跳.筋脈尚且連著胸膛.
他將手從他身上撤去.瞬了瞬目.但并無一句話.
“恩公.這是為何……救我……殺我……”
馮乾和的五官都閃著血紅的光澤.艱難地啞聲發(fā)出最后一點兒聲響.然后身子一軟.跌落在他腳邊.雙眼瞪圓.竟是死不瞑目.
那人慢慢蹲下|身.滿手血污.歪著頭.將手在馮乾和朱紅的衣襟上擦了又擦.似乎極厭惡那刺鼻的腥氣.
“你.對我已經(jīng)沒有用了.”
一指頭低垂的羋閑鶴.他眼中一抹激賞閃過.“我找到更好的人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