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個僅有三百年道行的小狐貍精,放在人間或許也能為害一方,然而丟回到大妖橫行弱肉強食的妖界里去,卻甚至連螻蟻都還不如。
得知這世上早沒了那所謂的西海仙山時,他也曾傷心欲絕萬念俱灰,可傷心了沒多久他便又想到了另一件事,這一路走來,他對這個紛繁往復(fù)的人間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他知道女子有孕通常要十月懷胎方能一朝分娩,而算算日子,再有兩個月,他們的孩子就要出世了,她還在等他回去,他不能讓她一個人獨自面對。
一念起千山萬水,想起她難過時盈盈的淚眼,他只覺歸心似箭,然而天不遂人愿,在這個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的妖界里,一只千年老妖想要吃掉一只小妖從來就不需要任何理由。
許是沒想到在自己的威壓之下,他一只小小的狐貍精竟然還有本事逃脫,此刻千年老妖也迷茫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在強大的威壓之下失去反抗甚至喪失斗志徹底陷入瘋狂,這難道不是所有妖族的本能反應(yīng)嗎?自己修煉了千年都做不到的事,他一只小狐貍崽子是如何做到的呢?
或許他永遠(yuǎn)都不會明白,當(dāng)某種執(zhí)念到達(dá)一定極限時,會產(chǎn)生怎樣恐怖的力量!
拖著殘軀,他以燃燒生命為代價瘋狂趕路,雖 然僥幸逃脫魔爪,可他的心中亦再清楚不過,留給他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他并不后悔走了這一遭。起碼他竭盡所能的努力過,那么也就再沒什么可遺憾的了。
其實他還有很多話都來不及告訴她,他想說他見過許許多多的美麗女子?;蜓龐?,或美艷,或風(fēng)情萬種,或柔情百轉(zhuǎn),可他還是覺得只有她最好看。
他還想說他看過了最美的風(fēng)景,路過了最繁華的都城,可是這些統(tǒng)統(tǒng)都留不住他。唯有那間簡陋的草舍才是他魂牽夢繞的歸宿。
心心念念的人兒就在那一門之隔,可站在房門外,他竟第一次有些踟躕不前。雖然早知自己是妖,但畢竟她從未見過自己現(xiàn)出真身,在離開的這將近半年時間里,他最大的收獲便是終于知道凡人聽到妖物一詞時。那種即畏懼又厭惡的眼神到底有多可怕。他不想嚇到她,更害怕從她的眼中見到同樣的畏懼與厭惡。
推開房門的那一刻,他的心情是平靜的,他看著她安睡在床榻上,神情安詳,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大音希聲,大悲無淚!
他怔怔的站在她床前,一動不動。如同已風(fēng)化成石。
房門突然大開,老尼姑清瘦的身影靜靜立在門前。身后是密密如織的雨幕,夾裹著寒風(fēng)片片席卷入屋內(nèi),也不知她到底在外面站了多久,身上丈青色的僧袍早已濕透得幾乎滴水,而在她懷中那尚在襁褓中的小嬰孩卻竟不哭不惱,安靜得甚至有些嚇人。
見他望過來,老尼姑單掌豎起,口中輕唱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滿含慈悲的眼中沒有驚恐,沒有鄙夷,無風(fēng)亦無浪,從容淡泊得就像一尊真正的佛陀!
他轉(zhuǎn)過身去,誠心叩拜,謝她代他照顧妻女之恩!老尼姑安然受禮,臉含悲憫,他上前幾步,吐出口中殷紅內(nèi)丹,顫抖著爪子送至襁褓中!
老尼姑神色一頓,終于開口問道:
“你想好了嗎?自此后她便是半人半妖,天地雖大,再無她容身之處?!?br/>
他聞言苦笑,其實他又何嘗不知這些,可若沒了這個,她甚至連三歲都活不過,
他再天真也知道人妖殊途,若不是想求個母子平安,他又何至于鋌而走險。
只可惜,他太貪心,竟連老天都不愿幫他!
將內(nèi)丹喂進(jìn)女兒的小嘴,他轉(zhuǎn)身退后,畢恭畢敬的給老尼姑行了大禮,而后跳到床上,曲腿俯身趴在了她的身邊。
既不能同生,那么同死也是好的。
人常說:生不能同床死亦同穴,他們生而同床,死而同穴,誰能說這不是屬于他們的圓滿!
尼姑庵后院不遠(yuǎn)的那一道小山坡上,新起了一座不甚起眼的小墳包,墳前并未立碑,只豎了一塊方正的長條木板,上面刻著一行娟秀的篆字:
月郎與愛妻花娘合葬之墓!
接連下了幾日大雨,今日終于放晴,只是山間道路已然泥濘不堪,只這短短一段路程,便走得人兩腳重逾千斤。
老尼姑懷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身邊站著俏生生的小尼姑,兩人靜靜的站在墳前,突然小尼姑忍不住問道:
“師父,花娘是誰呀?”
“花娘就是你師妹?!?br/>
是的,她入門太晚,合該讓小丫頭占便宜叫一聲師妹的。
“可是我記得師妹不叫這個名字呀!”
小尼姑雖記不清師妹原來的名字,但總歸不會是花娘這兩個完全陌生的字眼。
“不,從前那人早就死了,現(xiàn)在躺在這里的是花娘。”
老尼姑面上不悲不喜,口中復(fù)念一聲佛號,扯了仍一臉茫然的小尼姑便踉踉蹌蹌的向山坡下走去,她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今逝者已矣,皆化塵土,活人卻仍然還要一直活下去。
有些故事已經(jīng)在這里結(jié)束,有些故事卻經(jīng)由此地才剛剛開始。
胡麗兒的老娘是老尼姑用米湯菜泥喂大的,尋常孩子或許早就夭折了,可也許是吞了自家老爹內(nèi)丹的緣故,她雖清瘦卻活的無比茁壯。
山中無歲月。寒盡不知年。
轉(zhuǎn)眼間,胡麗兒老娘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老尼姑幾年前就老死了。小尼姑年前也害病離世,她無處可去,便收拾了行囊準(zhǔn)備下山,臨行前她特地到爹娘墳前祭拜過后,方才匆匆下了山去。
彼時外面的世界早已換了天地,過去貧苦百姓皆過著牛馬不如的苦日子,現(xiàn)在年頭好了。終于如了,她也不再擔(dān)心被哪家大老爺兒捉去當(dāng)小妾了!
狐貍精的女兒能有多美貌已經(jīng)無需贅言,不管放在什么年代。這樣的女人都是不愁嫁的,她嫁了人,丈夫只把她捧在掌心般的疼愛,不出一年她便懷了孕。本來很圓滿的事。卻在足月分娩那日變了天。
那是她永遠(yuǎn)的噩夢,是她一輩子都不愿想起的恐怖回憶。
她從不知道生孩子時會這樣疼,更不知道當(dāng)痛到了極致時,自己竟會突然變成了狐貍,接生婆當(dāng)場嚇得昏死了過去,她也幾乎傻了眼,完全不知到底發(fā)生了何事,可當(dāng)素來寵愛她的丈夫?qū)λe起菜刀的那一刻。她卻突然驚醒了,眼見著丈夫踉蹌跑出門外。她眸中戾色一閃,幾乎不經(jīng)考慮便沖將上去一口咬斷了他的喉嚨。
她一路逃至深山,并在山中順利生下了一名女嬰,虛弱至極的她已然六神無主,她心知那個家已經(jīng)再也回不去,可她無處可去,又如何養(yǎng)育這個孩子?最后無法可想,她只能將那女嬰偷偷叼到了福利院門口便悄悄離開。
再后來的事我想大家就都知道了。
九兒舔了舔爪子,笑吟吟道:
“胡莉兒只有四分之一的妖族血統(tǒng),她的進(jìn)化只能比她的母親更不完全,我猜她之所以會鋌而走險,定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與改變她體內(nèi)妖族血統(tǒng)有關(guān)的線索,畢竟這樣半人半妖也實在可悲得緊?!?br/>
江若離沉吟不語,似乎已無言以對,才聽了一個有些傷感的愛情故事,她并非輕易動容之人,卻也禁不住為那段人妖相戀的悲情結(jié)局而唏噓不已。
都說是‘金風(fēng)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或許正是這樣不能同生便求同死的傻傻愛戀,才更加讓人心生羨慕吧!
靜默良久,江若離突然輕笑出聲,許是夜色朦朧,氛圍太佳,連一向?qū)η閻壑虏簧醺忻暗乃?,竟也傷悲春秋了一回?br/>
“你只查到了這些嗎?”
江若離不信,只看他那雙妖光閃爍的眸子,也知道他一定還藏著什么重要的訊息沒有說出口,果然,九兒聞言嘻嘻一笑,繼而神經(jīng)兮兮道:
“主人英明,九兒在調(diào)查胡莉兒母親時,還發(fā)現(xiàn)一件很有趣的事哦!”
“說?!?br/>
江若離都懶得看他此刻的嘴臉,什么叫唯恐天下不亂?什么叫人家上吊你遞繩,這人幸災(zāi)樂禍起來真心無恥得讓人手心發(fā)癢。
“主人還記得當(dāng)初如何遇見胡莉兒的嗎?”
江若離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xù)說下去,九兒抖了抖胡子,繼續(xù)道:
“打死你都猜不到,胡莉兒是中了誰的套?!?br/>
“誰?她老娘嗎?”
江若離無甚興趣的隨口回道,直到九兒半晌不說話,才終于后知后覺的住了口,繼而她十足不可思議的緩緩瞪大眼睛,連說話音調(diào)都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味道。
“啥?真是她母親?”
“嗯,親生的,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如假包換的親媽!”九兒說得那叫一詳細(xì),完全不在乎江若離已然黑中泛紅的臉色。
“這怎么可能?我不相信世上會有這樣的母親?!?br/>
雖然胡莉兒的母親當(dāng)年拋棄了她,可她也是迫不得已,并非不可原諒,總之說什么她都不能接受,世上竟會有如此可怕的母親存在。
“切!有什么不信的!”
九兒冷哼,眼中滿是不屑。
“我那是還有隱情沒說呢,你要是知道她們?yōu)槭裁捶?,就不會再這樣說了?!?未完待續(xù)……)r12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