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芳閣里早點起了火爐，正燒到好時候，江長兮推門進來，就感覺到一股暖氣，沖散了身周的寒涼，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可真暖。”秀檀搓了搓手，待手熱了，立即上前來給江長兮解了披風，“姑娘緩緩再進里屋吧，一下子太暖沖撞了，更容易頭疼?！?br/>
    “姑娘喝口熱水暖暖?！睉c榮倒了杯熱水來，熱氣騰騰的，氤氳著紅棗姜絲的味道。

    江長兮嘗了了一口，甜甜的微辣：“紅棗姜糖?。俊?br/>
    “是，驅寒補血的，最適合姑娘現(xiàn)在喝了?！睉c榮見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忍不住催促她：“秀檀特意熬得，熬了許久呢，姑娘可別浪費了她一番心意。”

    正在里屋掛衣裳的秀檀聽見了，隱隱的聲音從里面?zhèn)鞒鰜恚骸笆前」媚?，廚房盡挑了上好的紅棗紅糖，奴婢熬了一個多時辰呢。您要是剩下了，奴婢要傷心死了?！?br/>
    江長兮看著手里剩下的大半杯的紅棗姜糖水，油然而生的負疚感，半忍半笑道：“那我還真得都喝完了，不然都對不住秀檀盯了一個多時辰的爐火?！?br/>
    “是呢是呢?！毙闾疵Σ坏貏袼旌取?br/>
    江長兮只好捏著鼻子，盡數(shù)喝了，濃濃的姜味在口中化開，她用了大力氣才勉強壓下吐舌頭的沖動，姜辣落入胃中，化成了滿腹的暖意。

    想起前不久她才灌了江長遠一大碗的醒酒湯，現(xiàn)在就輪到她喝一直不喜的姜湯了，果真是報應不爽……

    “姑娘慢慢喝，奴婢煮了許多呢?！毙闾词帐昂脰|西出來，看著江長兮手中的空杯子，笑吟吟的。

    江長兮手抖了抖，差點就要一杯子砸她臉上了。

    慶榮在一旁捂嘴笑，怕江長兮真的控制不住一杯子砸過去，趕緊催秀檀去備水。

    門開了又關，一絲冷風帶進幾片雪花，室內(nèi)溫暖，雪花還沒落地就消融了，地上連一點痕跡都沒有。

    江長兮靜靜坐了會，聽屋外的風聲冷冽，呼呼作響，聽著怪瘆人的。明明雪也沒有多大。

    沒坐多久，秀檀就備了水回來，幾個粗使婆子將水提到里屋屏風后，很快又齊齊退了出去。

    “姑娘，水備好了。”秀檀取了江長兮的換洗衣裳出來。

    “嗯?！苯L兮緩慢地起身，走進里屋，轉到屏風后，秀檀抱著衣裳跟了進去。

    江長兮解衣帶的手頓了頓，涂著好看丹蔻的指甲細細地扣外衣上的繡花，“秀檀，倚芳閣是不是沒炭了？”

    正在將衣裳一件一件掛架子上的秀檀想了想，回：“沒有啊，這個月剛領的炭呢?！?br/>
    “是嗎，我感覺屋里還是不夠暖和，你去看看是不是炭要沒了，加點?！苯L兮褪下外衣，疊好放到一邊。

    秀檀感受了一下，好像是比方才不暖和了一些，想著可能炭真的燒沒了吧，姑娘病還沒好全呢，可不能冷著。

    “姑娘先洗，奴婢去去就回?！?br/>
    “雪天路滑，你慢些走不要緊，慶榮進來伺候吧?！?br/>
    屏風外的慶榮聽見江長兮的召喚進來。秀檀原本還說就在一個院子里，雪天怕什么。但見慶榮已經(jīng)進來了，她就沒多說，行禮退出去找炭了。

    等秀檀走了，江長兮才開始褪中衣，慶榮眼力見極好，趕緊上前來給江長兮將受傷的手腕包好。

    江長兮用的藥極好，是辛澤特意調(diào)配的，能更快的止血助結痂，可再好的藥，也不能讓她的傷立時就好了，那傷口看起來依舊血腥猙獰。

    慶榮倒吸一口涼氣，比自己受傷了還疼，“為了王爺，姑娘可真什么都舍得?！?br/>
    江長兮任她幫自己將傷口包好，才跨進浴桶，抬高手將自己埋進溫熱的浴湯里，暖流沉浸四肢百骸，江長兮舒服得忍不住喟嘆一聲。

    “他是我自己挑的夫婿，是我未來的依靠，我不對他舍得，又該對誰舍得?！彼鬟^肩頭，江長兮將帕子遞給慶榮，小臉沾上水珠，在燭火下瑩瑩發(fā)亮，柔情似水：“他待我好，我也要待他好，這日子才能和和美美的。總是付出，沒有回報，便是對對方?jīng)]有渴求，心也會累的?！?br/>
    慶榮捏著帕子擦過江長兮的后背，瑩白的肌膚在燭火下，更勝玉色。

    慶榮聽著江長兮的話，總覺得不說幾句逗趣的話，心里就揪得緊，“姑娘，你這還沒嫁人呢，怎么說起夫妻相處之道來，條條是道的。也不怕傳揚了出去，那可要羞死人了?！?br/>
    江長兮無所謂地笑，撩起水潑她：“這里就你我，我也只說給你聽。若來日傳了出去，也是你傳的。正所謂冤有頭債有主，到時我若羞死了，定要你來陪我的。”

    “才不會呢?！睉c榮避開江長兮潑來的水，盈盈笑著說。也不知道是在說她不會將話傳出去，還是在說江長兮不會讓她陪她羞死。

    這天冷，水冷得也快，江長兮就泡了一會，也沒叫人再添水就出來了，擦干了水正在穿衣服。

    慶榮是習武之人，耳朵靈著，外頭風雪再大也能聽見秀檀往回跑的聲音。她動手替江長兮扣上中衣的盤扣，系好衣帶，“姑娘是不打算讓秀檀知道你的傷？”

    江長兮看了眼左手，右手拿過外衣披上，“秀檀知道了，離祖母知道就不遠了。”

    秀檀畢竟是從老夫人那里過來的侍女，便是她無心透露江長兮這邊的情況給老夫人知曉，將來老夫人有心問，秀檀也不敢不說。

    更何況江長兮與老夫人祖孫和睦得很，很多事情江長兮也不會瞞著老夫人，秀檀向老夫人透露起她的事就更沒遮攔了。

    慶榮知道江長兮是不想老夫人擔心，“可是秀檀畢竟是姑娘的貼身侍女，日日跟在姑娘身邊伺候飲食起居的，瞞著一日兩日還好，時間久了，秀檀也會起疑的?！钡降坠媚锏馁N身事兒多是秀檀在打點的，避開她久了，就算秀檀是個不聰明的，也該察覺不對了。

    “沒事兒。師父給的傷藥很好，沒幾日傷口就愈合了，便是有些痕跡被發(fā)現(xiàn)了那也是不小心弄到的小傷了?！?br/>
    走回里屋，江長兮往外瞧。秀檀正抱了一籃子炭回來。她染了一身風雪，正在外間的爐邊取暖，以免將風雪帶到里屋來。

    外間的爐上火不大，架著一個瓷罐，罐子里咕嚕咕嚕地滾著紅棗姜糖水，江長兮親手倒了杯給她。

    “喝了暖暖身子，就回房去睡吧，今晚慶榮守夜?！?br/>
    慶榮知道江長兮是有話跟她說了，對秀檀道，“去睡吧，算我還你上次替我守夜的情?！?br/>
    慶榮和秀檀一向是輪著守夜的，偶爾也有你替我我替你的情況出現(xiàn)，次數(shù)多了，秀檀也不記得慶榮說的上次到底是哪次了。

    不過慶榮愿意替她守夜，她也不會推辭就是了。

    待到四處寂靜，主屋里只剩下江長兮和慶榮時，江長兮才從枕頭下摸出慶松白天送來的藥。

    江長兮當著慶榮的面將藥倒出來一粒，鮮血般紅艷的丸子只有小指頭那么大，除了淡淡的藥香味，便再聞不到什么。

    “這，便是加了紅丹草的解藥？”慶榮左看右看，小小的一粒丸子，跟江長兮往日給南襄王壓抑血癮的血丸沒有什么區(qū)別呀，辛先生不會看錯藥方了吧？還是慶松拿錯了？

    “這是解藥，是我讓師父將藥做成這樣的。只有這樣，才能以假亂真，王爺才會服下解藥?！苯L兮心里清楚，在辛澤沒有練出血蠱的解藥之前，寒未辭一定不會先服下血癮的解藥的。他一直都沒有說，但江長兮明白他的心意。

    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江長兮低眸，眸里流光微閃。

    可她怎么舍得。

    江長兮將藥倒回瓶子里，將一整個瓶子遞給慶榮，“像往常一樣，將這瓶藥送去給王爺。王爺就不會懷疑了?！?br/>
    “姑娘?！睉c榮低頭看看手中的藥，突然有些不安，“我怎么感覺姑娘像在交代……身后事？”不然怎么連王爺?shù)暮舐范及才藕昧恕?br/>
    江長兮一記爆栗就敲在慶榮的頭上，佯怒道：“胡說八道些什么呢，我可還沒活夠呢。師父有幾分本事，我心里自有數(shù)，血蠱的解藥便是不完美，他也一定能練出來?！?br/>
    “那姑娘怎么堅持要瞞著王爺，騙王爺先服解藥呢？”就不能等辛先生將血蠱的解藥練出來了，再讓王爺將解藥吃了嗎？或者明明白白告訴王爺也行啊，好過跟做賊似的偷偷摸摸。

    更重要的是這藥可是用紅丹草煉的，不小心謹慎也就算了，還要跟平時一樣隨隨便便差使個人送出去，萬一要丟了怎么辦？

    “血蠱的解藥服用后也不知道會有什么后遺癥。沒有最好了，萬一有呢？到時我也好挾恩讓王爺一定要娶我啊?！苯L兮說得煞有其事。

    慶榮：“……”雖然我感覺你在騙我但又很有道理的樣子……

    “去吧。”江長兮知道慶榮一向是用天水堂的特殊渠道給寒未辭送藥的，就是為了避免被人攔截了血丸，發(fā)現(xiàn)她血液里的秘密。也是這樣，她才放心讓慶榮將真正的解藥就這么送出去，而不是親手交給寒未辭了。

    江長兮蓋上被子：“悄悄的給秦姐姐捎個口信，請她明日來府里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