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駁了華明鶴的情面,又打算暗中調(diào)查華明龍的用藥史,加之隔日便要以華氏孫女婿的身份參加顏家的慈善宴會,瞞著她暗中小動作不斷,郁城總覺有些對不住華敏之。也不知道她頭還暈不暈?
上午坐在辦公室打了兩個電話給她,竟然都沒接。
學(xué)校圖書館早晨7點鐘開館,正門口排著長龍,幾個獨行的學(xué)生或坐在臺階上,或站在紫薇樹下,喃喃自語在背書。
大廳內(nèi)響起舒伯特的《鱒魚》,保安打開大門,整棟樓吐出積攢了一晚上的濁氣,迎來一群蓬勃的無趣的新鮮的腐朽的伶俐的板滯的生命。
京都大學(xué)圖書館是一連排五層樓的古老建筑。正中央一樓是服務(wù)大廳,頂層是校史檔案館和辦公室,華敏之要去的古籍部在四樓最西邊。
先用鑰匙打開生銹的鐵門,再輸入八位數(shù)密碼。古籍部一天只開放五個小時。高一良把內(nèi)門密碼告訴她,又特地向館長打了招呼,給她配了一把外門鑰匙。
大約四五百平的屋子里,綠植占了十分之一的空間。這里珍藏著京都大學(xué)建校以來重金購買和接受饋贈的古籍復(fù)印本,不得外借。華敏之放下帆布包,擺出鉛筆和白紙,帶上橡膠手套,根據(jù)索書號去找書。她要找的是七十多年前被京都大學(xué)創(chuàng)始人之一,史學(xué)泰斗陳師易收入京都大學(xué)圖書館的梁州華氏宗譜殘卷。
望里鎮(zhèn)華氏的宗譜在戰(zhàn)火年間曾經(jīng)被拆分過,并且遭到較大破壞。其中零散的小部分被陳師易所得,現(xiàn)藏于京都大學(xué)。早在英國讀書期間,華敏之就曾和京都大學(xué)校方溝通協(xié)商,以華氏后人的身份對其進行無條件歸整和補充。
在館內(nèi)一坐就是一上午。九點鐘管理員來過,知道她和高院長關(guān)系不一般,又得了館長的特許,也不敢和她打招呼,只管埋頭在大辦公桌的電腦后面不出聲。館內(nèi)不能攜帶食物,午休的時候她就到走廊上喝水吃干糧,在樓梯口鋪了張報紙,盤腿仰頭欣賞窗外的風(fēng)景。
世界上的任何一座校園都很美,是難得的與世無爭與生機勃勃,令人安心、上進。
郁城把車停在京都大學(xué)西廣場門口,手搭在方向盤上,有些局促不安。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出了公司,開著開著就到這兒了。更要命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華敏之具體在哪里,全憑直覺,找了個空地暫時停了下來。
站崗的中年保安注意到了這輛陌生的豪車。他禮貌地敲敲車窗,“您好,這里是學(xué)校正門,禁止校外車輛停留?!?br/>
郁城解釋道:“我是來找人的,就等五分鐘,麻煩您通融一下。“
“請問你找誰?”
“我的妻子?!?br/>
“他是這里的老師?!?br/>
保安懷疑地看了他一眼,“麻煩你停那邊,就五分鐘。人到了請馬上離開?!?br/>
郁城看看手表,現(xiàn)在是五點四十分,行,他只等五分鐘,如果見不到她,就立即掉頭回公司。
華敏之扎起頭發(fā),挎著帆布包從圖書館走出來偷偷伸了個懶腰。
好餓啊~思來想去還是不情愿去食堂,她討厭在人多的公共場合吃飯,又吵又擠,還是出去找個清靜的店鋪來得自在。
五點四十三分,郁城老遠就看到一個女人朝這邊走來。他的瞳孔微張,絕佳的視力和強烈的心理暗示告訴他,那就是華敏之。連忙下車,不禁笑了,扎起頭發(fā)更像個學(xué)生了?我穿的是不是太老成?想開口叫她,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該叫她什么呢?叫什么也不適合!他干脆站在車門旁盯著華敏之,一言不發(fā)。
“你?”
郁城干咳兩聲,“路過?!?br/>
“在等我?”
“嗯。”
呵,她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會從這里出來?“
郁城朝保安亭看了看,打開副駕車門,“上車說?!?br/>
“這里是臨時停車點,沒問題的。我不耽誤你。”
什么事呢?總不能說是單純的想她。
“是關(guān)于徐婉瑩的事?!?br/>
“啊,你找到她們了?!”
“嗯,她和男友已經(jīng)從苦營山莊辭職了,目前還在京都,沒出什么事,你放心?!?br/>
“那和她在一起的那個姑娘呢?”
“是她男友的妹妹,也和他們一起離開了。”
“那就好。謝謝你?!?br/>
“不用謝。你晚上——回去嗎?”
“我回辦公室備課?!?br/>
郁城點點頭,再也想不出其他話頭,“那你忙,我先走了?!?br/>
華敏之總覺得他今天怪怪的,又說不出哪里奇怪,只好也點頭,“那——再見?!?br/>
目送郁城的車遠去,心里空落落的,悵然若失地站在原地,不知在等待什么。大老遠過來只為說這一句話?她的心里砰砰跳。怎么可能,你想多了。
晚飯后她坐在國旗臺下吹晚風(fēng),什么也不想,就看著跑道上一圈一圈來來回回奔跑的男生女生。她又想起了陸師恒。
她忽然也想上場跑兩圈,手機響了,是徐院長打過來的電話。
“你晚上把碩士論文再打印兩份,明天陳教授還要過來一趟。你上次的讀書札記做得不錯?!?br/>
“好的,院長?!贝尜Y料的u盤還在天河,看來還得回去一趟。
半路上張瑛打來電話,辛巴翻垃圾桶吃了臟東西腹瀉,華敏之便讓她趕緊帶著去寵物醫(yī)院看一看。
一打開門,狼藉一片。沙發(fā)抱枕被掏出一個大窟窿,棉絮落了一地,盆載碎了倆,地毯被辛巴拖到了角落里,窗簾破了個大洞,家里還飄著一股騷味。
唉,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
一個人默默收拾了許久,再站起來已經(jīng)接近九點。
華敏之累得腰疼,扔下抹布去廚房接水喝,這里檸檬香混合著果香,冰箱里整整齊齊擺放著各種蔬菜水果,冷藏柜里塞滿了新鮮的肉類,廚具上閃著水光。自從張瑛來家里之后,廚房里有了煙火氣,她也覺得省心不少。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只要她不做過分的事,目前看來都挺好。
正想著,院子里傳來響聲。張瑛不會開車,是誰?華敏之端著水杯出去觀望,只見郁城邁著疲倦的步伐朝她走來。
“你不是說不回來嗎?”兩人異口同聲驚詫地問。
“我有東西落在家里了,回來取。你呢,怎么這么累?”華敏之下意識去扶他。
“回了趟公司?!?br/>
他剛才真的是特地來找自己的。
“吃飯了嗎?”
郁城搖頭。
她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郁城真的還沒吃飯,這……
“那你先去洗澡,然后下來吃飯?!?br/>
郁城乖乖回答,“好?!?br/>
電飯煲里還有溫著的米飯,她打算下廚做一菜一湯,也算是對郁城的報答。他今晚看起來憂心忡忡,或許是公司里出了什么大事。
郁城穿著拖鞋下樓,餐桌上擺著一盤冒著熱氣的青椒炒牛肉,他拉過椅子坐下。
“你下來了,等一下,我給你盛飯?!比A敏之圍著圍裙端出一碗絲瓜蛋湯,“夠嗎?”
“嗯?!?br/>
郁城動筷,意外地好吃,他的心里感到一絲暖意,這是久違的家的感覺。朝廚房看去,碗池里堆著雜物,地上有水漬,她的背影很溫柔。
沒有想到她還會做菜。
“你吃飯,我去收拾廚房?!?br/>
郁城一邊吃飯一邊思忖,她到底知不知道望里鎮(zhèn)發(fā)生的事呢?
“吃飽了?”郁城正在洗手臺前漱口,桌上的飯菜被吃得一點不剩,華敏之挺開心。她把空盤子端進廚房,打開水龍頭,強勁的水柱“嘩”地一聲沖了出來,水流包裹她的掌面,好清涼。
“你的手藝很好?!庇舫悄弥纸聿潦指M來。
“還好吧,不難吃。你是第一個夸我的?!彼@而易見地高興。
“是嗎?”
“對呀,除了我自己,沒有人吃過我做的飯菜,你是第一個?!?br/>
“第一個?”他竊喜。
“嗯。你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水聲嘩啦啦,她的眉眼里是輕松的笑意。
郁城滿意地看著她,在這方小小的空間里,他忽然覺得兩人的距離拉近了,至少自己不會像下午那樣手足無措。他還是不知道說什么,往往面對華敏之,他就變得嘴拙。只靜靜地看著她,便覺得安心。他還是決定不談及華明鶴和潛園,他希望這一刻的她是只屬于自己的。
一滴水濺到郁城胳臂上,他用手拭去,“明天你有空嗎……”
“先生?太太?都回來了?”張瑛提著航空箱,箱子里裝著嚶嚶嚶的辛巴。
“吃過飯了嗎?來,我來做。”
虛弱的辛巴嗅到了主人的氣息,在狹小的空間內(nèi)躁動不安,嗷嗚嗷嗚直叫喚。
“吃過了?!?br/>
郁城先把辛巴放出來,摟在懷里讓華敏之看。
“聽說你吃垃圾拉肚子了,活該!打針疼不疼呀?把家里搞得臭烘烘的,小臭狗,打屁屁?!?br/>
“它剛拉完肚子,還沒洗澡,你還摸?!?br/>
“??!離我遠點!”
“能給它洗澡嗎?他真的好臭。”
“不能?!?br/>
張瑛識趣地離開。家里被打掃一凈,氣氛歡樂融洽,看不出來華小姐還會做家務(wù)。
上次事情過后她沒被辭退,也沒有被再追責(zé),她很感謝。這是一對是非分明的夫妻,她再一次感激上天賜予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