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日報》社的人沒有幾個知道實習記者吳婕是市委書記吳明雄的女兒,就連帶著吳婕實習的王大瑞都不知道。社長兼總編彭永安卻知道,有時就會把吳婕悄悄召到總編辦公室談談困難,暗示吳婕于方便的時候,在父親面前為報社的經(jīng)濟利益呼吁一二。吳婕不敢走父親的后門,可又難以反抗彭總編那一臉苦澀而頑強的笑容,便在進入報社三個月后,私下里找到市長束華如,為報社“呼吁”來一臺桑塔納,讓背躬如蝦的彭總編“行有車”了。
這天快下班了,彭總編又讓吳婕過去一下,吳婕就想,別是彭總編又想“食有魚”吧?滿心不想到總編室去,可又不能不去,便去了。去時就想好了,只要彭總編提起“食有魚”這類經(jīng)濟問題,自己就得斷然回絕了。求父親是沒門的,束叔叔那里已求過一次,真是沒辦法了。
不料,彭總編這回根本沒談經(jīng)濟問題,而是遞了一包材料給吳婕,要吳婕私下里轉給父親看看。父親下鄉(xiāng)沒回來,回家后吳婕就把材料先翻了翻,這一翻才知道,竟然都是些反映問題和告狀的讀者來信。
最嚴重的一封信,是合田縣一個名叫魯文玲的退休女教師寫的,說自己身為鄉(xiāng)長的丈夫陶學珊如何被逼著連開了五十六小時所謂的會議,以至于死在縣委會議室里。魯文玲在信中問:“吳書記,這種做法是否得到了市委的默許?市委該對這樣一個基層干部的死亡負什么責任?”
吳婕看罷,激動起來,把這封信擺在最上面,還在這封信上寫了幾句很憤怒的話:“書記大人,對合田那個縣委書記,我看要依法嚴懲。這已不是違紀問題,而是犯罪了,非法拘留罪。不依法嚴懲此人,中共平川市委就沒法向人民進行政治和道義的交待。一個小百姓的看法,僅供參考?!?br/>
沒想到,偏在這時候,吳明雄一臉疲憊地進了門,一看吳婕還沒睡,正坐在自己房里的辦公桌前亂批一通,馬上火了,說:“小婕,你胡寫些什么東西?你還怕我不夠忙亂的呀?!”走到近前,掃了掃信上批的字,火氣更大了,“什么?還不嚴懲此人就沒法向人民進行政治和道義的交待?你知道什么叫政治呀?!”
吳婕說:“我說了,這只是我一個小百姓的看法嘛?!?br/>
吳明雄說:“你這小百姓的看法不對,這世上的事情是復雜的,而政治就更復雜了?!?br/>
正說著,電話鈴響了,是省委副書記謝學東打來的。
于是,年輕的女記者吳婕當即耳聞目睹了世事和政治的雙重復雜。
謝學東先在電話里和吳明雄扯了幾句閑話,其后便以一副責備的口吻說:“老吳呀,你說說看,我當初的提醒對不對呀?這下子出事了吧?合田縣六個鄉(xiāng)鎮(zhèn)長和死者家屬全告到我這里來了?!?br/>
吳明雄馬上警覺了:“謝書記,您的消息來得很快嘛,是六個鄉(xiāng)鎮(zhèn)長告過去的,還是肖道清同志向您反映的呀?”
謝學東說:“這么大的事,就算是肖道清先和我通通氣,也是應該的嘛!”
吳明雄郁郁地說:“可也反映得太早了些吧。這件事,我們還在調查處理之中,有了結果再向您和省委匯報,不是更好么?!”
謝學東說:“老吳,你看你這個人,就是這樣,過去聽不進不同意見,現(xiàn)在還是聽不進去,尤其是不重視常委班子內部的意見。比如說肖道清,一直是很穩(wěn)妥的,政策性很強,多聽聽他的意見沒壞處嘛,你就是不聽。老吳呀,你不要以為他年輕,他可是少年老成哩?!?br/>
吳明雄沒好氣地說:“是的,謝書記,肖道清是少年老成,有些同志甚至說,我們肖書記從來就沒有年輕過!”
謝學東生氣了,說:“老吳,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嘛?這種政策問題,肖道清不是沒提醒過你,你睬都不睬,只知道一味蠻干,現(xiàn)在鬧出人命了,還不知反?。 ?br/>
眼見著板子要打下來,吳明雄不能不表明立場了,馬上反駁說:“謝書記,您可別搞錯了,合田縣委書記尚德全的個人行為,可不是我們平川市委的既定方針呀;肖道清反對的,也正是我和平川市委堅決反對的,為此,市委專門下過文件,反復要求各縣市要把好事辦好?!?br/>
謝學東說:“這么說,你們的措施很得力嘍?那我問你,尚德全這個不稱職的干部是不是你們平川市委任用的?那個姓陶的老鄉(xiāng)長是不是被尚德全逼死在我們中國共產(chǎn)黨的合田縣委會議室里了?你就回答我這兩個基本事實?!?br/>
吳明雄說:“尚德全這個同志自然是我們任用的,我們任用他是經(jīng)過組織考查的,是有依據(jù)的。死人也是事實,可一定要說是被逼死的,也不太準確吧?如果你要我們?yōu)樘諏W珊鄉(xiāng)長的死負責,那么,誰又該對郭懷秋書記的死負責呢?總不能讓省委負責吧?總不能說是省委逼死了郭書記吧?”
謝學東說:“老吳,我們不要扯這么遠,就說尚德全。這個同志和陳忠陽關系很不一般,你知道不知道?把這個同志提上來,陳忠陽起沒起作用呀?還有就是,他尚德全敢這么干,是不是得到了陳忠陽的縱容和支持呀?梁山忠義堂的作風不得了呀!陳忠陽做了水利工程總指揮,人家就要為堂主賣命了,哪還講什么黨的原則,人民利益呀?!”
吳明雄再也壓不住心頭的憤怒了:“謝書記,我請您記住自己的身份,您是我們的省委副書記,是領導,在沒有任何事實根據(jù)的情況下,您這樣以主觀揣測評價自己的同志,是很不負責任的!”
謝學東也不退讓:“吳明雄同志,我也請你記住,作為一個省委副書記,對這種逼出人命的惡性事件,我和省委都是要一管到底的!”
吳明雄說:“很好,我將責成分管紀檢的肖道清同志天天向您匯報有關此事的調查處理情況。同時,也希望您再想法多撥點款給我們,讓我們六百里工地上的民工同志吃得好點,穿得暖點,不至于日后出現(xiàn)凍死人的事情,讓您再為難。謝書記,您知道現(xiàn)在大漠河工地上的氣溫是多少度嗎?我剛從工地上回來,向您匯報一下:平川北部一直在攝氏零下二十二度,中部攝氏零下二十一度,南部地區(qū)好些,攝氏零下十九度,不過一直有暴風雪?!?br/>
謝學東氣道:“工地上真要出現(xiàn)凍死人的事情,你吳明雄就該辭職!”
吳明雄說:“就算我辭職,平川南水北調工程也下不來了,一百四十三萬人馬和幾億資金已在您和省委的全力支持下投下去了,就是苦著臉,嘆著氣,咱們也得背水一戰(zhàn)了。謝書記,您說是不是?”
謝學東實在是無可奈何了,沉默了好半天,才嘆著氣說:“老吳呀,我們都冷靜點好不好呢?你辛辛苦苦整水修路是為了平川,我苦口婆心和你說這么多,不也是為了平川么?昨天我還和老省長說呢,這種大工程,沒有你老吳是干不下來的?!?br/>
吳明雄的口氣便也緩和下來,勉強笑著說:“謝書記,您不是我的老領導、老書記么?不和您這老領導、老書記吵,我還能和誰吵?!不過,您放心,合田的事,我們一定會處理好。今天下午,我和陳忠陽已去了合田縣張王鄉(xiāng),看望了陶鄉(xiāng)長的愛人魯文玲老師,代表市委向她慰問、致歉,也得到了魯老師的初步諒解。對合田縣委書記尚德全,我們一定嚴肅處理,準備把他撤下來?!?br/>
謝學東說:“這很好,尚德全是要處理,否則,黨紀國法何在?!不過,陳忠陽作為市委主管水利工程的副書記和總指揮,也是有責任的,起碼要負領導責任吧?”
吳明雄心頭一陣顫栗。
謝學東口氣平和地說:“當然嘍,這樣一個老同志,馬上要退了,真給個處分也不太好呀,你們看,是不是能勸陳忠陽提前退下來呢?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建議,不代表省委,這要聲明一下?!?br/>
吳明雄想了好一會兒才說:“謝書記,對您個人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不過,我認為,在這件事上,陳忠陽沒有多少領導責任,如果要追究領導責任,也得由我吳明雄來承擔,我是市委書記嘛。”
謝學東說:“好,好,反正你們考慮就是。我再重申一遍:不論往日還是今天,我嘮嘮叨叨說這么多,都是為你們好,聽也在你們,不聽也在你們。我在平川和大家一起相處了好幾年,當緊當忙時,總得盡點心意吧?!”
放下電話,吳明雄疲憊極了,雙手抱頭,在沙發(fā)上呆呆地坐了好一會兒,才又強打精神摸起了電話。見女兒吳婕還在房里,吳明雄便捂著電話送話器說:“小婕,你回房睡吧,爸還要和你陳忠陽伯伯通個電話談點工作。”
夫人進來了,也嗔怒說:“小婕,也不看看幾點了,還呆在這里干什么?明天還上不上班了?!”
吳婕出去了,走到房門口時,對父親說了句:“爸,我明白了,人家借題發(fā)揮大做文章,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哩?!?br/>
吳明雄笑了,問:“誰是沛公呀?”
吳婕說:“就是你和陳伯伯、束叔叔這些要干事的人。謝學東、肖道清自己不干事,也不想讓別人好好干事,別人把事干出來了,他們不就難堪了嗎?”
吳明雄嚴肅地說:“小婕,不要這么信口開河。謝書記和肖書記都是好心,也是想幫著爸爸把事干好的?!?br/>
吳婕才不信呢,沖著吳明雄詭秘地一笑,說:“這大概就是政治的復雜性了。你剛才臉都氣青了,現(xiàn)在還和我這樣說。”
這時,夜已很深了,機關宿舍大院家家戶戶都熄了燈,連院子里的路燈也熄了,只有吳明雄家的窗前還呈現(xiàn)著一方醒目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