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幽冥花不是早就開了？
莫棄轉(zhuǎn)頭望去，就見漆黑水面上那大團(tuán)大團(tuán)綻開宛如花燈的紫色花朵正離水飄著，紫蒙蒙的光籠罩在外好似虛幻的花瓣，層層疊疊綻放開來，而紫光包裹的花，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變成黑色，遠(yuǎn)遠(yuǎn)看去好似紫色花瓣完全綻開后顯露出來的花蕊——黑色的花芯，就如幽冥水一般陰寒森冷！
耳邊是鬼后陰冷怨毒的聲音。
“清歌。”她道，“你無情無愛，并不能理解當(dāng)年你斷然拔劍，讓我最終失去丈夫，是怎樣一種感覺——你為神劍，更是天帝公主，我未必能置你于死地，但我總得讓你知道，那是一種什么感覺！”
“阿彌陀佛！”婆娑的聲音也幾乎同時傳來，“幽冥花開，花開不詳——兩位快閃開！”
聲音很快變得模糊，但是“幽冥花開，花開不詳”這一句，卻是真真切切清清楚楚的——莫棄悚然一驚，慌忙回過頭去，身后是紫蒙蒙的霧氣裊繞，哪里還有清歌的身影！
“清歌！”
并沒有人回應(yīng)他，被他護(hù)在身后的清歌，在他一轉(zhuǎn)頭的工夫里，已經(jīng)失去了蹤影。
不止是清歌，婆娑、鬼后、韓越、百商，統(tǒng)統(tǒng)都在一眨眼的片刻，失去了蹤跡。
偌大院子，瞬間只剩下了他一人。
亭外水面上的花浮空于水面，紫氣裊繞，繁麗而妖異，竟比三途河畔的曼珠沙華，還有神秘妖艷幾分！
世間流有傳說，幽冥水生幽冥獸，獸亡魂消，綻紫花，花蕊為獸怨，花開不詳！
清歌的反應(yīng)比莫棄還快，她常年征戰(zhàn)，對危險有著本能的直覺，在鬼后說出“幽冥花開了”的時候，她就已經(jīng)伸出手去，想要抓住身前莫棄——然而，她和莫棄的距離，明明不到一個手臂，她伸出手去，卻怎么都沒有夠到。
她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霍然回頭，眼里多了罕見的驚慌，也聽到了他叫了一聲“清歌”，可等她應(yīng)了一聲“我在這里”，這人卻在她指尖碰到他衣袖角的時候，驟然消散，化成了紫氣裊裊！
一瞬間，她覺得心跳都停了一停。
眼前忽然浮現(xiàn)北荒雪原落入饕餮腹內(nèi)時的景象，那時她也是這樣伸出手去，因?yàn)樗f“龍?zhí)痘⒀ü碴J，陰曹地府亦然”，可如今言猶在耳，她伸出手去，卻沒有再抓到他！
壓制住了的迷心咒趁著她心神失守的片刻就要抬頭，她忍了忍，才勉強(qiáng)壓下，也生生忍下了拔劍的沖動。
“你要如何？”
“并不如何?！惫砗笪⑽⑿χ?，抬手一招，離她最近的那朵幽冥花輕飄飄落到了她手心里，紫光層層流轉(zhuǎn)，“早知是沒有結(jié)果的，又何必糾纏不清，清歌，長痛不如短痛！”
清歌卻道：“那也是我與他的事，與你何干？”
“你是不信我?！惫砗蠼z毫不介意她的不客氣，輕輕把玩著手里的花，又指了指和百商站在一起的韓越，“他是蓬萊卜族的出身，卜族擅卦，何不讓他算上一算?！?br/>
明明是詢問，卻是命令的語氣，于是韓越走了過來。
清歌看少年垂手站在她面前，問：“你比小酌厲害？”
韓越想了想，搖頭：“若論卜算，世間當(dāng)無一人能越過圣童大人去。”
“小酌曾經(jīng)為我們卜算，然而卦現(xiàn)一半就大亂——她亦卜算不出的，你可以？”
“彼時的圣童是強(qiáng)弩之末，并無全盛時的力量。而我與當(dāng)時，已經(jīng)不同?！?br/>
真的不同了嗎？
清歌定定地看著他，他在這樣的注視下，神色竟然半點(diǎn)起伏都沒有，半晌后清歌點(diǎn)頭：“確實(shí)……是不同了?！?br/>
還是同樣的面目，然而內(nèi)里，卻已經(jīng)悄然改變——當(dāng)日那個囑咐少女躲藏起來獨(dú)自赴難尋求真相的少年，大約是已經(jīng)不見了。
她不再理會這個少年魂魄，也不顧忌鬼后在側(cè)，抬手掐訣，無數(shù)白色的光點(diǎn)從她袖底鉆出，隨著她衣袖輕揮，光點(diǎn)四面八方散了開來——尋靈術(shù)雖然不是什么頂厲害的神術(shù)，但找起人來，倒是一等一的好用！
鬼后看得清楚，目光冷冷，卻沒有阻止。
“阿彌陀佛?！毙『蜕袇s忽然開口，“敢問，花妖何在？”
“你要找的，是花妖，還是花神？”
“妖也好，神也罷，不過都是表象，小僧要找的，從來只是那一個！”
“小和尚倒是聰明！”鬼后難得好講話，“可天下沒有白吃的飯，你抓了我鬼界的鬼子，想取她的心頭血，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這筆賬要怎么算？”
她不否認(rèn)花妖在她手里，但卻開口要算賬！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婆娑面含悲憫，卻目光堅定，“你放了花妖，小僧任你處置！”
此言一出，連清歌都轉(zhuǎn)頭看來，鬼后卻咯咯笑了起來：“小和尚倒是情深意重——也不怕犯了戒，惹你家佛主生氣！”
“我佛慈悲，何以要生氣！”婆娑雙手合一，神色坦蕩無畏，“昔年佛主路過人間，遇到惡虎噬人，佛主上前阻止，惡虎言曰：人饑食物為天理，同理虎餓食人，也為天理。佛主慈悲，于是割肉喂虎——佛曰，舍生成仁，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鬼后一把捏緊手中幽冥花，目光陰冷：“好一個割肉喂虎，舍生成仁！原來我在你們眼里，就是一只惡虎！”她笑道，“如此，我成全你的舍生大義又何妨！”
說罷，揚(yáng)手一丟，手里那朵幽冥花就對著小和尚的光腦門砸了過去！
被一朵花砸一下不痛不癢也就是這樣，但被一朵幽冥花砸一下會怎樣，還真沒人知道，尤其這砸花的人，還是鬼界之主！
清歌眉心一蹙——這和尚是跟著她們來的，還和花陌有淵源，由不得她見死不救——于是她手指一動，一道劍芒朝著紫花而去。然而，劍芒從一團(tuán)紫氣之中穿刺而過，落進(jìn)虛空！
在她出手的瞬間，身旁的鬼后，亭外的婆娑和白商，都和莫棄一樣，與瞬間化成了紫氣，裊裊繞繞——前一刻還在說著話，此刻她面前卻只剩下了韓越一人。
少年魂魄仿佛沒有感覺到眼前這一幕，垂眉低首，道：“主人之命，韓越不敢不從，且容我卜算一二?！?br/>
說罷，揮手一指點(diǎn)向亭外水面——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漆黑的水層波紋層層擴(kuò)散，隱約折射出點(diǎn)點(diǎn)的光亮，轉(zhuǎn)過一張臉來。
清歌頓了一頓，定住了目光。
那是她，八千年前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