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正在院子里跟秋離一起曬被子呢，就見晨露臉上帶著笑的從外面回來了，晨露雖說在外人眼里一貫的溫厚性子，可也是個有涵養(yǎng)的，能讓她笑得這樣明顯，離老遠就瞧見了，也不是容易的事。
“晨露姐，您可是遇上了什么有趣的事？”
“我剛才奉了三爺?shù)拿?，去太太哪兒取些個銀子零花用，誰知正巧遇上了林姨娘又哭又嚎地從太太的房里被拖出去了?！?br/>
“林姨娘？”秋離皺了皺眉，“老爺剛走，她怎會……”太太要下手，也不至于這么快吧？
“要不怎么說自作孽不可活呢，林姨娘伺候太太用午飯，給太太添湯的時候搖搖晃晃地暈了……一碗熱湯一半撒在桌上，一半撒到了太太衣裳，太太嫌她無用，讓人把她架了起來，拿冷水潑醒，又讓錢媽媽賞了她四個大耳刮子，送回她自己屋里禁閉去了?！?br/>
“呀……林姨娘也不是自己個兒有意的，太太這樣……不怕老太太知道了……”
“老太太哪有心思管林姨娘的事，我聽說老太太和大老爺吵起來了，老太太哭著鬧著要回馬家，還說要告大老爺忤逆呢?！?br/>
“??？”秋離這回可是一丁點做事的心思都沒有了，晨露這人有時真有點不著四六，講了許久林姨娘，竟連府里最要緊的事都忘了說，“老太太要告大老爺忤逆？”忤逆這罪名可不是輕易告的，可若是告了卻是一告一個準(zhǔn)，為人父母的去衙門里把這個罪名一說，為人子的為官的人丟官，為富的要打板子，更不用說名聲徹底毀了，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為先，被父母告了忤逆，走在路上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唉呀，你聽我講完啊，大老爺知道了這事兒，帶著大太太和大爺、二爺、大姑娘一起在老太太那里跪門呢，誰知趕上外面有事，大老爺又被叫走了，現(xiàn)下只有大太太、大爺和二爺跪著呢，大老爺臨走的時候說了，若是老太太真去告忤逆，他就帶著一家老小喝砒霜。”
芒種心道這位大老爺可真是個“牛人”，面上姿態(tài)做足了，實情是自己卻連跪門都不肯，讓老太太的親侄女、嫡孫、嫡孫女跪在那里，又拿他們的命要脅，老太太這回怕是要進退兩難了。
“那太太是什么意思？”
“太太讓我回來告訴三爺，只當(dāng)不知道這回子事，免得去了尷尬?！睒s氏根本是看清了大老爺?shù)募總z，不肯讓兒子去傻乎乎地陪跪。
胡紀(jì)綿一掀簾子出來了，晨露說話的聲音不小，今個兒天氣不錯，開窗開門的，胡紀(jì)綿聽得清清楚楚，“你說什么？”
“太太還說了，沒人來請二房的人去勸，您去了反而讓大太太他們尷尬，不如當(dāng)成不知此事，過一兩個時辰，她自會過去?！?br/>
胡紀(jì)綿又狠狠地把簾子掀開，自己進了屋，不大一會兒又出來了，“芒種，你與聽蟬最好，去悄悄地探探動靜，不要被人查覺了?！?br/>
“是?！比隣敯炎约寒?dāng)細作用嗎？芒種站了起來，抹了抹額頭上的汗，也只得應(yīng)了。
胡老太太躺在床上直哼哼，嘴里不停地叨咕著，“我苦命的孩兒啊，若是你在，我哪里有得著受這些個混帳行子的氣?。±咸?，我當(dāng)初不若跟著您去了，好歹能有個清靜，您幾曾想到我是這般的下場啊……”
多福和長壽兩人互視了一眼，誰也不敢接近老太太，只得推了資歷最淺的聽蟬過去，聽蟬深吸了一口氣，大著膽子端著一杯已經(jīng)沏了有一會兒的茶走了過去，“老太太，您再生氣也要喝口水啊?！?br/>
“喝水？我喝的什么水？是不是胡善任想要擺布死我？”老太太坐了起來，指著聽蟬罵道。
“老太太，這茶水是奴婢一刻鐘之前沏的，奴婢眼睛不錯神地盯著呢，絕沒有第二個人碰過，您多少喝點水。”
老太太盯著聽蟬瞧了一會兒，“嗯?！鄙焓纸舆^了茶杯，卻是還未曾放到嘴邊，就甩手扔了出去，“不喝！我不喝！干脆渴死我餓死我得了，胡善任不讓我活著告忤逆我就去閻羅王那里告他！讓他下輩子變豬！變狗！”
聽蟬聽到這里，小聲說了句，“老太太……大老爺已經(jīng)被找走了，說是……”
老太太立時沒音兒了，“什么？”她以為她大鬧一場，定能換來庶子服軟，卻不曾想他是帶著一家子人來跪門了，可卻也悄悄地走了……“那誰在跪著？”
“大太太領(lǐng)著大爺、二爺、大姑娘在跪著呢?！?br/>
老太太一閉眼……庶子的翅膀這下是真的硬了，不是親生的就是不是親生的，她現(xiàn)下倒后悔把自己的娘家侄女嫁給了他，若是真是無牽無掛無血緣，她現(xiàn)下便去告那逆子忤逆又如何？可現(xiàn)在卻又舍不得自己的好侄女好孫子好孫女……
“大老爺還說，您若真的去告忤逆，他就帶著一家子人喝砒霜……”
“逆子！逆子！逆子?。。 崩咸媸腔诎?，悔不該當(dāng)初為了自己日后有靠收養(yǎng)庶子，應(yīng)是該回了馬家做老姑奶奶，舒舒服服地享清福才是。
“老太太……”聽蟬見自己說的話老太太都聽進去了，大著膽子過去扶了她，小聲在她耳邊說道，“老太太，您可要撐住啊，大太太和大爺、大姑娘，指望著您呢，來日方長?！?br/>
老太太聽到她這般說，渾身一震，再不喊叫，只是閉上了眼睛，“給我鋪床，我要睡覺?！被谟惺裁从?，要說悔，最該悔的是她失了女兒之后，應(yīng)該似是旁人說的一般，好好將養(yǎng)身子，尋訪名醫(yī)把病治好，低頭和那死鬼再生一個兒子，或是真養(yǎng)不好身子，便讓奴婢生個兒子，自小養(yǎng)在跟前，而不是在孫老太太跟前蹉跎了青春，讓庶子不在自己眼前長大，空有嫡母的名，卻無母子之情，辛苦一世，卻為旁人做了嫁衣裳，老太太甚至想到了，莫非長孫的結(jié)巴之癥，是胡善任故意為之？為得就是不讓流著馬家血的人繼承家業(yè)……
老太太越往深里想越怕，想到當(dāng)年害自己的那個妾室似是與庶子的親娘關(guān)系極好，難不成當(dāng)年是她……
再聯(lián)想胡善任的為人，自己若是真與他撕破了臉，他不一定會真給一家人灌砒霜，想法子害死自己卻是成的，自己死了之后，再無人庇護侄女和孫子、孫女還有最最要緊的馬家……
她閉著眼翻來覆去地想，一會兒覺得自己立時就要被胡善任害死，一會兒想要殺了胡善任，忽怒忽悲，不知該如何是好。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外面丫鬟一陣的喧嘩，胡欣然推開了臥室的簾子，跪到了老太太床畔。
“孫女知道老太太您是為了我才跟阿瑪生氣的，老太太，阿瑪對您當(dāng)盡孝道，孫女也當(dāng)對阿瑪盡孝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更何況阿瑪是要把孫女往那綿繡堆里送，替胡家爭前程爭面子，孫女草木一般，能為胡家長臉，為弟弟撐腰，已然是天大的造化了，老太太，您就送我去吧……”
老太太聽見孫女一番言語，緩緩坐了起來，摟著孫女痛哭失聲，“我苦命的欣然??！”
“瑪嬤……”祖孫倆個在一起哭成了一團，大太太和大爺也聞聲也至，老太太把這兩人也摟在懷里，一時間屋內(nèi)滿是悲聲。
胡紀(jì)華跪在外面，悄悄揉了揉膝蓋，心道我被阿瑪當(dāng)成“相公”縱著，你們誰又為我哭過一聲？如今自己的骨肉只不過要去做人家的小老婆，便是這般要死要活的，真當(dāng)自己天生是主子了？奴才生的奴才秧子，一屋子的奴才……
他心里雖這么想，可嘴里卻泛出一股股苦味，人家苦也好樂也好都在一處，只有他孤伶伶的一個人沒人在意。
他抬頭看看天，眼角卻瞄見芒種從外面溜了進來，他看見了芒種，芒種也瞧見了他，“老太太怎么樣了？”芒種無聲地問他。
“哭。”胡紀(jì)華也只是做出了口型。
芒種點了點頭，“服軟了嗎？”
胡紀(jì)華點了點頭，芒種也點了點頭，瞧了瞧他依舊在跪著，今個兒雖是晴天，可也是九月中下旬了，太陽照在身上是暖的，石板地卻是涼的，“你也去哭?！?br/>
胡紀(jì)華樂了，這個跟自己有辱身之仇，下毒之恨的妖女，倒比那些個所謂的親人對自己強些，他拿袖子揉了揉眼睛，也爬坐了起來，“瑪嬤……”一邊哭一邊往屋里去，進了屋見他們抱成一團，他縮坐在床邊，揪著被角哭，屋里到底比外面暖，地上也不涼，是個好地方。
也不知是聽蟬真把信捎了出去，還是二太太掐點兒掐的準(zhǔn)，這邊剛有點緩和，她便“急匆匆”地穿著半新不舊的家常衣裳，頭上光光地，腳上穿著寢鞋來了，“老太太??！老太太，您可不能告忤逆??！您要是告了忤逆，可讓我們怎么活……”
作者有話要說：忤逆大罪在古代屬于有罪推定，只要是父母告了，沒有特殊情況一告一個準(zhǔ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