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簾后天皇的身影若隱若現(xiàn)。

    “晴明，求見何事？”

    “匯報陰陽寮一事?！?br/>
    “說來聽聽?！?br/>
    晴明淡然一笑，看向我。我緩緩起身，長發(fā)從肩上滑下，長裙垂地。今日我特地梳妝打扮一番。

    “她可美麗？”

    “是?！?br/>
    “陛下可辨得她是人是妖？”

    “……”

    “晴明前日行路上偶遇一只貓妖，原打算藏在府中作為侍女，但前來的故人皆識此為貓妖。晴明無法以假亂真?！?br/>
    “晴明，前幾日朕下的命令可知道？”

    “晴明只管份內(nèi)之事，不敢逾越本分。身為陰陽師，卻收貓妖在府，違職在前，欺騙在后?？v晴明得朝臣信任，卻不能以假亂真，天下百姓更不可欺。晴明此番前來認罪，懇請陛下赦免?！?br/>
    “罷了，你有悔改之意足矣。你的話朕會好好考慮的?！?br/>
    “謝陛下。陛下英明是平安的福分?！?br/>
    御簾后的天皇雖看不清面容，但散發(fā)出的氣勢和不悅連在簾外的我都能感知。

    突然之間，我有一種很悲傷很悲傷的感覺。覺得今天一過，什么都會改變。

    “勸說天皇不易，我和你這樣演戲有用嗎？”

    “也許?！?br/>
    晴明勾起象征性的自信笑容。

    “當(dāng)著天皇的面也敢撒謊，就不怕他看出來我不是貓妖，犯的可是欺君之罪。”

    “那又如何？那個男人的心里對一切清楚得很?！?br/>
    我服了，晴明漫不經(jīng)心說著，仿佛這件事不是他做的。

    “晴明每次都是以彼話說此話?！?br/>
    “可怎么辦，我并不想被杖腹?！?br/>
    晴明狡黠一笑，一抹得意又不經(jīng)意露出。

    源博雅一邊翻閱最新的消息，一邊驚嘆道：

    “近來朝中反對立妃的上奏越來越多，天皇卻并沒有對他們實行杖腹處決，反而將立妃事宜推后擇日再議?！?br/>
    晴明呷口酒，笑笑：“那個男人終于要改變心意了?！?br/>
    源博雅興奮道：“要酒嗎，晴明？”

    “當(dāng)然。”

    酒杯相碰，清脆的碰撞聲襯出歡快的心聲。

    源博雅回過頭納悶道：“蜜蟲，你不高興嗎？”

    “是。”

    我退在一邊，沒有參與他們的慶祝。

    晴明的酒杯停在半空，他看向我眼底隱隱有些擔(dān)憂。

    “蜜蟲，有些事不能感情用事。”

    “對不起，我好像還有事，我先走了。”

    我想幫玉藻前，但無能為力，畢竟我是晴明這邊的，不能背叛他?？梢幌氲接裨迩皫瓦^我我卻眼看她的悲劇即將發(fā)生不能阻止，有傷心有無奈。

    “蜜蟲——”

    “博雅，隨她去吧?！?br/>
    “晴明——晴明——不好了！天皇病倒了！”

    源博雅身上的公卿服未換就急忙闖進來。

    “哦？”

    晴明放下筆端坐起來。

    “今日朝上圣上剛提到考慮諸大臣的建議取消立妃大典，突然就倒地抽搐，口吐白沫昏迷不醒。御醫(yī)們都看過，就是不知何病所致?！?br/>
    “知道何人所為？”

    “天皇的病來得太突然，大臣們私下懷疑是玉藻前所為?！?br/>
    晴明眉眼彎起：“那個男人終于自食苦果了?！?br/>
    “晴明！”

    “是，我明白了?！?br/>
    折扇收起，晴明轉(zhuǎn)向我：“蜜蟲你去嗎？”

    想到玉藻前的結(jié)局，我搖搖頭：“我想我不去了?！?br/>
    “那好，博雅我們?nèi)グ??！?br/>
    “等等，我不習(xí)慣一個人呆在這里，還是一起去吧。”

    黑白兩個小人兒打架，還是黑人打贏了。

    只是面對玉藻前，我該如何呢？

    御塌上天皇雙目緊閉，臉色蒼白毫無血色，身體幾近僵硬。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僵尸就是這樣睡著的。

    我不禁打一個寒顫：真的是玉藻前所為嗎？

    晴明兩指并攏放在唇上低喃“天皇醒來，急急如律令；十二神將，?；曜菲恰绷硪恢皇帜闷鸢追谔旎噬戏椒磸?fù)揮動，與此同時，系在四周紅線上的鈴鐺不時震動發(fā)出聲響，好像有什么肉眼看不到的東西穿梭在四周復(fù)又進入天皇體內(nèi)。

    “博雅，去拿件衣服來。”

    與此同時，榻上雙目緊閉的天皇緩緩睜開眼，眼中有著深深的悲傷和淡淡的責(zé)怪：“是她……”

    一句話，輕若蚊嗡。若不是我跪在御塌前，決聽不出來。

    晴明扶著天皇坐起，褪去他上半身的衣服，剪下自己的一縷長發(fā)蘸著酒精在他身上擦著，然后小心為他換上新的衣服。

    天皇披著長袍，卻是面無表情：“晴明，可知何人所為？”

    “不敢斷然?！?br/>
    猶豫片刻，天皇啞然：“可是她……？”

    “……”

    晴明只是用眼直視天皇，并未作聲。狹長瞇起的雙眼帶著狐貍的敏銳與精明，不動聲色將天皇臉上的神情盡收眼底。

    “朕的病好了？”

    “陛下的魂魄已被盜走，晴明只能竭力保全陛下余下的魂魄不輕易散失。姑且將殘留在四周的魂魄封在陛下體內(nèi)，不過是一時之策?！?br/>
    “……”

    長久的沉默后，天皇深嘆口氣，緩緩道：

    “你去調(diào)查玉藻前，如果是她所為，就……殺了她?！?br/>
    “是?！?br/>
    晴明收回目光低頭應(yīng)道。

    “朕累了，你們先出去吧?！?br/>
    天皇轉(zhuǎn)過身，聲音里有說不出的疲倦。踏出殿門的最后一刻，我回過頭，看著他的背影，顯得落寞孤單，甚至……還有深切的哀傷。

    他……真的是天皇嗎？此時此刻，彌漫在他身邊充滿哀傷的氣息，令他仿佛只是一個普通的人，一個不能承擔(dān)國之重擔(dān)的普通人。

    玉藻殿。

    侍女們紛紛跪在地上哭訴：

    “娘娘不見了?！?br/>
    “小的護主不周。”

    ……

    晴明一冷神：“不好！她要天皇的魂魄做什么！”

    還沒反應(yīng)過來，晴明一把拉住我直往外跑。寬大的白狩衣快速擺動，不時摩擦出“呼呼”的風(fēng)聲。

    我有一種奔跑在時光隧道里的感覺，我參加比賽都沒這么跑過。但看到晴明著急緊張的樣子，本想喊“累”的我欲言又止，只好跟他一起跑。

    “博雅！博雅！”

    晴明一邊拉著我狂奔一邊焦急喊著源博雅。

    “發(fā)生什么事了？”

    源博雅不知從哪個角落慌忙跑出來。

    “快！要快！如果玉藻前使用了天皇的魂魄，天皇就永遠醒不過來了！”

    “知道了，晴明！我會帶侍衛(wèi)去搜?！?br/>
    “蜜蟲，我們先去追！博雅待會會合！”

    話說到一半，晴明又拉著我狂奔。

    我敢說，至今為止，這是最緊張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