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蓮落
桑林……古奧的語義,可是孟寐卻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理解。
中國的語言文字其實真是太過奇妙,桑林,從語音來說太像另一個詞語一個令她心驚膽戰(zhàn)、魂飛魄散的詞語
喪禮!
柏弧說過他已經(jīng)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柏弧說過今日的罪愆必須由他來領罪!
說什么桑林是狐族的大聚會,那根本是柏弧在騙她!他在歡合之中給了她什么,他又刻意地讓她在極致的歡愉之中暈厥這怎么可能是巧合,分明是他有意的安排!
她甚至心里早有準備,如果她不是今晚努力醒來,可能明早她醒來就會忘記有關柏弧的一切!那大鼠精擎著的紅燈里,分明有裊繞的異香撲鼻而來……以柏弧善于用香的技巧,他如果想用香來抹去她的記憶,這簡直是易如反掌!
這個該死的狐貍精,他今晚的一切其實是早有安排!
她要找到他,就算死,也要跟他在一起!
夜色如水墨,一波一波隨清風蕩開?;杌枞焕?,她追隨著那一抹裊裊的香奔入了一片陌生的宮闕。沒有燈,只有月光下輕靈的斗拱飛檐。原來已是中秋月圓了,中天之上星月齊暉,縱然人間無燈,卻也能借得一扇清明。
孟寐急惶地繞過假山花叢,卻不得要領,似乎轉(zhuǎn)了半天還在原地。
空氣中似有輕輕的嘆息,飄逸而來。孟寐驚訝仰頭,清風明月里,高高的柱廊之上正坐著一位老者。須發(fā)潔白、直裰亦是宛如披雪。銀色月光攏在他身周,似是漾起粼粼清波。他手中一柄純白拂塵,絲絲凈爽、流溢風中。
孟寐驚住,卻不覺得恐懼。就像那老人家宛若熟識。
孟寐深深行下禮去,“晚輩見過老人家……”
老人輕輕一笑,卻有輕愁涌起,“玉真,你終是逃不過這一場劫啊……”
孟寐心中一動,便也釋然笑開,“老人家,我不逃。逃了一千年,我得了什么?或許是那生生世世輪回的安生,卻,失去了我最珍貴的東西……沒有他,我這一千年都是虛妄。所以我寧愿應劫,再與上天爭一次!”
老人嘆息,手里拂塵一擺。夜空之中忽地平生數(shù)盞蓮花燈,盞盞清逸,像是為她指引出一條路……
孟寐行禮,急忙朝前奔去不能再耽擱,她心中的惶然已經(jīng)更亂!
跟隨著純白蓮燈的指引,她踏上了一條莫名的道路。
漸漸聽得前方有刀劍振蕩之聲,有衣袂劈風之聲,有凄厲的呼喝聲,有死亡之聲!
孟寐瘋了樣地向前跑去!恍若眼前有濃黑的山林閃開叢叢熒熒鬼火漂浮游蕩在山間空中!
那是他么?
白衣如雪,長發(fā)在風中搖曳。長長的衣擺從空中垂下,九條純白的尾在墨色的空中宛如綻開的九瓣重蓮。
他在笑,眉間花鈿妖冶如花,紅唇輕蔑地挑起,狹長鳳目邪邪漾著嘲笑。在他面前,血紅的霧氣里,一群面目不清的精怪踴踴地向他叫囂著。他卻發(fā)絲輕揚,靜靜地笑,“你們的血狐領主就這么膽小么?只操控著你們的意志,讓你們來替他送死……他難道就不敢,面對我么?一千年了,我倒是真想知道,這一世,他變作了什么模樣!是不是還是那么丑?”
幽冥夜空里,有簇簇血色鬼火倏然滑來,直攻向柏弧!鬼火里有蒼涼的笑,“你,真是太傲慢了!你的媚珠已經(jīng)給了玉真,你又剛剛與玉真歡.合后而泄了元陽!你的功力本來只剩一成,又已經(jīng)媚珠、元陽盡失,你還有什么把握敢與我一戰(zhàn)!”
柏弧笑,長眉輕挑,“我知道這一切都是你的安排。你刻意讓我中媚香,刻意就想讓我泄元陽……赤炎,你想要的無非是我的命嘛,又何必這樣費盡周折?”
柏弧靜靜地微笑,修長的手指伸向夜空,攏起朵朵白蓮,“只要你答應我,我死后,你們便回到千年前去。不要為亂當代,這是混亂了天道……”
那始終沒有現(xiàn)身的赤炎驚訝地笑,“什么?你的意思是,你愿死去?”
柏弧修長的手指一轉(zhuǎn),白蓮散去,化作天邊閃爍的星子,“還有一條:不要打擾她。讓這一切都被徹底封印,全然結束……”
暗黑夜空,幽幽鬼火,有悚人的笑粼粼漾開,“古有商湯為萬民祈雨,甘愿奉獻自己以祭天;今有九尾天狐為了凡人甘愿以自己的血祭天!嘖嘖,太偉大了!”
孟寐心中狠狠一震!原來這就是桑林!雖然與她理解有出入,但是卻也的確是一場“喪禮”!
孟寐一口鮮血猛然噴出,她遙望天際大呼,“柏弧,不!一定還有別的辦法,你不要這樣傻!”
可是,眼前卻似乎隔著重重的霧障,柏弧根本就沒有聽進去她的話!
幽深夜色之中,忽然閃過一片清泉厲光!天邊仿佛有星墜如雨,星光緩緩在他掌中集合成一把寶劍……
孟寐怔住這劍,她認識!
名為“斬情”,根本是她曾經(jīng)的佩劍!
斬情,斬斷情絲柏弧竟然要用她的劍自裁?!不,不可以,不可以!
孟寐哭喊著奔向柏弧的方向。卻仿佛山高水遠,久久不到。
天空之中,星月光轉(zhuǎn),紛紛星墜,仿佛在水墨一般的夜空中聚成朵朵白蓮……
他笑,長劍揚起,毫不猶豫地劃向頸子登時有鮮紅的血線高高揚起,直沖天際!
朵朵白蓮全都染血,片片清逸只化作漫天紅蓮!
柏弧身子從半空之中直直傾墜,似一瓣清蓮。他在笑,他狹長的鳳目忽地望向她的方向……
沒有聲音,她卻看懂了他的話“忘了我,寐寐,忘了我……”
她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漫天星光里,那九瓣重蓮翩然凋落……
她眼前似乎又出現(xiàn)了那片粉嫩桃林,桃林里有翠衫男子正在舞劍。身姿如玉、矯若驚龍,片片飛花落入他翠色衣袂,滑過他如裁長眉……
她忽地笑,“師兄,青云子師兄?”
飛花落定,衣袂平復。翩然飛花里那翠衫公子轉(zhuǎn)身而來卻是,與想象中截然不同的面貌!
長眉如裁、鳳目瀲滟。眉間一朵嫣紅花鈿,妖冶無限……
他笑,狹長的眸子望住她,“你認錯人了,姑娘。我叫重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