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里。
國王沙米德是一個彬彬有禮的僧人,聽聞大明派遣了船隊前來訪問,準備進行大規(guī)模的貿(mào)易,并希望在古里港口停留,以候風(fēng)轉(zhuǎn)航。
沙米德很是高興,答應(yīng)了鄭和的請求,并在鄭和船隊抵達的時候,親自帶領(lǐng)大臣至港口迎接。
鄭和一路走來,見過不少國王,滿剌加國王的堅定,滿者伯夷國王的霸道,錫蘭山國王的殘暴,柯枝國王的軟弱,但像沙米德如此溫文爾雅,慈善祥和的國王,還是第一次見到。
沙米德看著高大如山的寶船,也被深深震撼,加上大明軍士極有紀律,認定大明是一個強而不欺、威而不霸的國家,對其充滿向往。
鄭和拿出精美的陶瓷、茶葉、器具、絲綢等,獻給沙米德及其大臣,感謝道:“釋迦摩尼佛教導(dǎo)我們以人為善,友好待人。明朝古圣賢孔子有云里仁為美。今日見古里國王如此,當應(yīng)八個字?!?br/>
“哦,哪八個字?”
沙米德聽過道修的翻譯,笑問。
鄭和肅然道:“如實現(xiàn)法,生出妙慧?!?br/>
沙米德哈哈大笑起來,感嘆道:“鄭使可不像是尋常將軍,倒像是一位知者。你們放心吧,古里的人都是友好和善的,你們想要留在這里多久都可以,我們歡迎一切好友的人們。”
鄭和感謝沙米德的優(yōu)待,提出在古里港口以西的密林中開辟出一方土地,打造航行的中轉(zhuǎn)倉庫,存放貿(mào)易品等。
沙米德對宛格、庫里兩位大臣道:“大明使臣萬里而來,又是仁善之人,我們應(yīng)給予幫助。倉庫準他們辦,貿(mào)易你們負責(zé),按規(guī)矩來便可。”
宛格、庫里連忙答應(yīng)。
宛格、庫里是回族人,善于經(jīng)商,兩人被任命為國王的全權(quán)代表,負責(zé)與大明進行貿(mào)易。
庫里去檢查大明的貨物,宛格與鄭和講述著古里的交易規(guī)則:“約定五日后進行貿(mào)易,待交易開始時,你們先將需要交易的貨物擺放出來,古里人與你們商議價格,之后會有革令官宣布議定價格,價格一定確定,不得悔改?!?br/>
鄭和連連點頭,承諾價不而二改。
宛格稱贊鄭和的誠意,道:“確定好大明貨物價格之后,便是確定古里貨物的價格,你們船隊出人,與古里人商議價格,比如哲地人富有,他們會拿出珍珠、瑪瑙、寶石、珊瑚等,你們來商議價格。”
鄭和有些錯愕,感情古里的交易方式和南洋還是有些區(qū)別,不是直接敲定價格,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亦或是直接以物易物,而是先把所有貨物都議出一個價,要議到什么時候去?
宛格面對鄭和的疑惑,給出了一個估量:“以大明的貨物,議價應(yīng)該會持續(xù)一到兩個月,真正的交易,還早……”
鄭和有些無語,這要擱大明說買個東西一兩個月后交割,怕是會被打一頓。
后來鄭和知道古里議價為什么這么耗費時間了,因為懶,他們議價的人每天就來兩個時辰,忙完就要休息了……
一點都不敬業(yè)啊。
不過也沒辦法,古里是重要的港口,受益于貿(mào)易與地理位置,古里從上到下都過得相當優(yōu)渥,百姓不愁吃穿用度,貿(mào)易又掌握主動權(quán),每天干兩個時辰已經(jīng)夠多了,忙完還得回去念經(jīng)的念經(jīng),侍奉安拉的侍奉安拉,沒必要在貿(mào)易上投入所有時間……
高水平的生活條件,讓這里的人變得循規(guī)蹈矩,和氣和睦,遇到誰都如沐春風(fēng),讓鄭和徹底喜歡上這個美麗而舒坦的國家,于是與沙米德商議之后,決定建造一座碑亭,石碑之上刻下了一句話:
其國去中國十萬余里,民物咸若,熙皓同風(fēng),刻石于茲,永昭萬世。
這是一座昭示友誼、和平的豐碑。
鄭和考慮到需要在古里停留三四個月,便下令將船員分為兩組,一組留在船上作日常警備,看守貨物等,另一組則上岸活動,教導(dǎo)古里人民先進的生產(chǎn)作業(yè)技術(shù),比如結(jié)網(wǎng)捕魚,隨行的醫(yī)者將先進的中醫(yī)帶到了古里,治療古里的病人,一些中原文化與書籍,也因此進入古里。
駱冠英、沈偉上了岸,帶著十幾個軍士,穿著便服教導(dǎo)古里人民工匠工藝,古里人民也是熱情,懂得回報的。一名叫寸吉爾的國民告訴駱冠英,椰繩是十分好的貿(mào)易貨物,想要學(xué)習(xí),可以教他們。
對于學(xué)習(xí)技術(shù),駱冠英等人自是不會推辭,何況事關(guān)貿(mào)易貨物。
沈偉一直以為椰繩是取自椰樹的皮,就剛麻繩一般,然后搓成繩,但事實并非如此,寸吉爾撿來一堆老了的椰子,指了指椰子外殼,告訴駱冠英等人,椰繩的制作是通過椰子外殼上的椰綜制造的,這種繩子是最好的航海繩索,強韌耐用,還不怕海水侵蝕。
駱冠英很感興趣,畢竟大明船只上的繩索都是麻繩。雖說有句話叫做麻繩見水,活人見鬼,遇到水之后麻繩反而更好用,但問題是,麻繩遇水、干燥、遇水、干燥,來回折騰幾個月,很容易出現(xiàn)斷裂問題,必須定期檢查與更換。
若是椰繩能解決這個問題,倒不失是一個巨大的收獲。
寸吉爾教得極是認真,并將細節(jié)告訴了駱冠英等人,先將椰子外殼拿著,放在沼澤的泥潭亦或是泄湖中,讓其充分浸泡在水中,浸泡的時間在兩個月左右,之后椰子挖出來,將外面的硬殼砸碎,抓著椰棕,然后用木槌敲打,讓椰棕從椰皮中分離出來。
取得椰棕后,還需要清洗干凈,然后完全晾干,之后便類似于大明的麻,可以通過紡織、手搓等方式,形成椰繩、椰席。
寸吉爾很是驕傲:“古里的椰繩經(jīng)得起海水十年浸泡,拉力、韌性出眾,西方許多水手前來古里,必會采購大量的椰繩?!?br/>
駱冠英問:“我們想要大量的椰繩,可有辦法?”
寸吉爾搖了搖頭,道:“許多是哲地人已經(jīng)找好了商家,椰繩議過價,是不能賣給你們,不過如果你們需要的話,倒是可以現(xiàn)做,前提是你們能找到足夠的椰子。”
沈偉指了指島上的椰子林,問:“眼下不可以嗎?”
寸吉爾再次搖頭:“那里都是哲地的椰子林,這個時節(jié)椰子也是好的貨物,許多出航的船只,都會采摘椰子當做儲備,你們就算是想要,怕也找不到老的椰子。”
駱冠英有些郁悶,對沈偉使了個眼色,沈偉了然,伸手從駱冠英腰間取下一個錢囊,拿出一枚珍珠,遞給寸吉爾:“你是一個可敬的人,你的幫助對我們很重要。”
寸吉爾看著珍珠,伸手接過,笑著說:“倒也不是沒辦法,從古里向西五百里有一串群島,群島多是無人島,但上面長滿了椰子林,在那里可以找到無數(shù)的椰子?!?br/>
“五百里?”
駱冠英有些頭疼,眼下洋流是自西向東的,雖然寶船能夠逆風(fēng)逆水,可畢竟是需要耗費大量人力的,一旦人力跟不上,很可能前進了三百里,又被送回二百里。
“這里洋流改變要九月底,你們想要向西而行,需要多等待一段時間。”
寸吉爾告訴駱冠英。
駱冠英無奈,只好如此。
舊港宣慰司。
李興看著逐漸歸來的船隊,與朱植、朱耿等人商議之后,確定了返航的時間:
六月初二。
沈一元等人并沒有跟隨鄭和繼續(xù)遠航,開辟新的航線,是一件充滿風(fēng)險的事,大明水師在這里一分為二,李興帶一艘寶船與剩余大福船,負責(zé)護衛(wèi)商隊回國。
時間飛逝,轉(zhuǎn)眼已是出航日。
商隊浩浩蕩蕩集結(jié)于舊港,李興登上寶船,在眾人送行的目光下緩緩離開港口,踏上了回歸大明的路。
杜禹與施進卿很是不舍,舊港衛(wèi)的軍士也有些舍不得,畢竟這些人都是自己熟悉的人,一旦離開之后,這里就變得冷清許多,也孤獨許多。
海外飛地,駐軍舊港,是一件極考驗軍士心理素質(zhì)的事,去國遙遠,思鄉(xiāng)心切,周圍都是大海,茫??床坏綒w路,看不到家國,都容易讓人崩潰。
杜禹沒有讓朱允炆失望,他在日常訓(xùn)練軍士,隨時準備戰(zhàn)斗的同時,還設(shè)置了一些疏導(dǎo)人員,偶爾去弄些海鮮改善下伙食,遇到野豬,還能包頓餃子,安排軍士在睡不著的夏日里講述家里的故事。
這種疏導(dǎo),削弱了這些人的孤獨感。
而商人為了來年再下南洋,設(shè)置了許多倉庫,預(yù)留了一些伙計,也成為了軍士偶爾“欺負”的對象。比如朱植,在舊港宣慰司設(shè)置了一個大倉庫,僅僅是留下的伙計就多達八十人,這些人也沒閑著,直接在舊港開店了……
因為駐軍、商人進入加上施進卿等一干移民帶來了先進的技術(shù)與文化,當?shù)氐耐林饾u被吸引出來,成為了舊港建設(shè)的重要力量。
沈一元站在甲板上,享受著海風(fēng)。
回程是歡快的,眾多商人載滿了貨物,眼下都是滿帆而行,寶船在前面領(lǐng)航,沒有人會打擾大明商隊與船隊的回國。
自舊港出發(fā),經(jīng)過二十五日,即六月二十七日,寶船抵達了占城新洲港。
占城官員聽說大明船隊來了,高興不已,李興很是奇怪,上一次大明船隊來這里,也沒見官員如此興奮。
李興原本打算在占城休整一段時間,補充好物資再返回大明。然而占城官員告訴了李興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李興當即下令:“三個時辰內(nèi)補充好淡水,馬上出航!”
軍士穿山了整齊的盔甲,這一幕讓隨行的商人緊張起來,頗有一種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的感覺。
沈一元感覺到了氣氛的陡然變化,憑借著自己與遼王朱植的關(guān)系,登上了寶船。
朱植嚴肅地看著沈一元,道:“安南撕毀條約,殺死大明送歸的安南陳氏之后陳天平,并下令軍隊進攻大明廣西、云南兩地!戰(zhàn)爭怕是要開始了!”
“什么?安南賊子竟如此大膽?”
沈一元駭然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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