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冠軍每人另獎200分
金城監(jiān)獄每年都要舉辦運動會，主要內(nèi)容是拔河和籃球，而籃球更是重頭戲。我剛來時，恰逢司法廳、勞改局準備在全省監(jiān)獄系統(tǒng)內(nèi)組織二年一屆的服刑人員"育新杯"籃球錦標賽，全省按地域分了幾個賽區(qū)，東南賽區(qū)的主賽場就設(shè)在金城監(jiān)獄。
那段時間里，為了挑選精兵強將備戰(zhàn)"育新杯"，每送來一批新犯人，金城監(jiān)獄隊的主教練兼主力隊員"沒治"（真名梅治國，死緩，捕前系專業(yè)籃球運動員，國家級運動健將）都要看看新人里面是否有會打籃球的。
記得我和黃二哥、小崔、葛燦他們在集訓(xùn)隊混日子時，"沒治"也曾趾高氣揚地過來詢問過。沒想到當時竟然有十來個人恬不知恥地舉手說自己會打球，有個傻小子差點把自己夸成了喬丹，瞎吹自己垂直彈跳摸高有90公分。當然舉手的人里面也包括我，因為誰心里都明鏡一般--一旦入選球隊，就可以不用下井。
外行看熱鬧，內(nèi)行看門道。"喬丹"們被"沒治"帶到球場，有人給我們?nèi)舆^來一個籃球，讓我們分成兩隊隨便打。
我有點心虛，這是因為盡管我有一米八二的身高，上大學(xué)時還曾入選過系籃球隊（屬于那種把板凳坐穿的鐵板替補），但我有兩大軟肋，一是眼睛深度近視，二是投籃手感極差。上場后，我揚長避短，打起了組織后衛(wèi)，帶球、分球、穿插，就是不出手投籃。
哪曉得打了幾分鐘后，操，我這才發(fā)現(xiàn)場上的人基本屬于水貨--帶球過人靠撞，投籃基本沒譜，三大步歪歪扭扭。而那個自稱是喬丹的家伙更搞笑，竟然在用雙手像小孩拍皮球一樣拍打籃球！
當然大家都很賣力，為了一個共同的心愿不下井而笨拙地展示自己的球技，于是籃球被耍成了橄欖球，飛來飛去就是不進籃框，還經(jīng)常砸到臉上或頭上，引來"哎呀"聲一片。
大約五分鐘后，"沒治"鳴哨結(jié)束了這場鬧劇，他惡狠狠地掃視了大家一眼，突然一抬腿把"喬丹"踹翻在地："你他媽的還喬丹，我看你是爛褲襠，滾！都給老子滾！"
"沒治"到底是專業(yè)運動員出身，眼睛很"毒"，惟獨留下了我，要我站在罰球線上罰球給他看。也是我自己不爭氣，10罰竟然只中了2個，"沒治"啐了我一口："日你媽你也是銀樣蠟槍頭，也給老子滾！"于是我們都擠眉弄眼笑呵呵滾回了監(jiān)舍。
后來我分到支積辦，成了絕對的大拿。作為一個純粹的籃球愛好者，一有空我就搬個小馬扎坐在球場邊看"沒治"他們訓(xùn)練。這時的"沒治"對我相當客氣，有幾次還盛情邀請我打替補組織后衛(wèi)，我當然有自知之明，婉言謝絕了。
"沒治"身高一米九六，不僅運球、控球技術(shù)相當嫻熟，視野還極其開闊，分球、組織俱佳，幾乎可以勝任場上的任何一個位置。他還是個帥才，精心挑選了十來個有一定籃球基礎(chǔ)，身高臂長、膀壯腰圓的大塊頭犯人，每天拎著粗木棍刻苦訓(xùn)練。
"三從一大"(從難、從嚴、從實戰(zhàn)出發(fā)和大運動量)是我國的體育訓(xùn)練方針，不夸張的說，金城監(jiān)獄犯人籃球隊的訓(xùn)練和"三從一大"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25米折返跑一跑就是12組，隊員小腿肚子上沒綁沙袋，腰上卻栓著10公斤重的鐐子；半場分組對抗一練就是20分鐘，誰要是敢偷半點懶，"沒治"操起粗木棍不問青紅皂白就是一頓亂打！
監(jiān)獄對"育新杯"也非常重視，苗政委親自批條子，給每個隊員每天補一斤肉三個雞蛋四根香蕉（香蕉熱量高，對運動疲勞的恢復(fù)也有一定作用），另外面條、米飯、蔬菜敞開吃，絕對科學(xué)合理營養(yǎng)均衡，保證卡路里的攝入，還控制了體內(nèi)的脂肪含量不超標。
訓(xùn)練到白熱化時，苗政委還時常帶著成箱的"可以激發(fā)運動潛能"的紅牛飲料蒞臨球場調(diào)研指導(dǎo)，甚至專門指定了一名獄醫(yī)擔任球隊的隊醫(yī)。如此舉全監(jiān)之力奢華靡費，只有一個要求--一定要殺進東南賽區(qū)決賽。
苗政委拍著胸脯許諾，進了決賽"每人至少加100分"，得了賽區(qū)冠軍"每人賞200分"！當然嘍，有獎也有罰，"沒進決賽一律下井，還要把吃的肉、蛋、香蕉吐出來"！
最后的結(jié)果用鐵的事實說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中國男足完全有必要學(xué)習金城監(jiān)獄犯人籃球隊"粗木棍"式的管理模式--為了前輩"三大球不上去，我死不瞑目"的遺愿，不妨把那些只知道要票子、房子、車子、位子、馬子的"五子登科"型球員送到金城監(jiān)獄來訓(xùn)練。出于對自由的渴望以及對粗木棍的恐懼，絕對能成幾何倍數(shù)地激發(fā)他們的運動潛能。
閑話少說。幾個月后，"育新杯"小組賽打響，"沒治"和他的隊員們一路斬關(guān)奪隘所向披靡，順利地殺進了東南賽區(qū)決賽。
決賽的對手是同樣大名鼎鼎的煤都監(jiān)獄隊。煤都隊是上屆冠軍，號稱本省監(jiān)獄系統(tǒng)的"洛杉磯湖人隊"，隊中有個綽號叫"東北虎"的巨無霸，曾在某軍區(qū)籃球隊服役，屬于半專業(yè)籃球運動員。這小子比"沒治"生得還要暴戾，不僅籃下統(tǒng)治力超強，更有一手匪夷所思的三分球絕技。
比賽前"東北虎"放出大話，夸?？谡f他們雖然是打客場，但"強龍要壓地頭蛇，不贏20分不算贏"。"沒治"當然不示弱，陰著臉笑得有點瘆人，回敬他"陽痿漢子日老鴇，**熄火靠嘴拱"，是騾子是馬咱們場上見！
比賽定于下午三點開始，苗政委指示放假半天，各中隊一律要組織啦啦隊方陣，前往賽場加油助威。他老人家運籌帷幄高瞻遠矚，考慮到此次來觀摩決賽的不僅有司法廳、勞改局的領(lǐng)導(dǎo)，還有另外六個兄弟監(jiān)獄的運動員、教練員，再加上本監(jiān)獄的近三千犯人，場面太大了。當然比賽的氣氛要熱烈火爆，但現(xiàn)場的安全更要做到萬無一失。
苗政委特事特辦，命令各中隊管教民警全副武裝（按勞改局的規(guī)定，武器一般是禁止帶入監(jiān)區(qū)的，怕犯人搶奪），配發(fā)標準基數(shù)的彈藥以及手銬、電警棍，全部下到各啦啦隊方陣，以防突發(fā)事件來臨時，可以就近彈壓。
他還親自部署了兩條武警警戒線，內(nèi)場警戒線拱衛(wèi)主席臺及賽場，外場警戒線負責將各中隊方陣包圍起來。武警的81式自動步槍一律滿彈匣上刺刀，每個班還配發(fā)一條摘去了嘴罩的張牙舞爪的警犬。
隨著裁判一聲哨響，比賽正式開始，那火爆的場面絕對比NBA任何一個賽場更蔚為壯觀！但見場上十條壯漢龍騰虎躍輜銖必較；場下三千勞改犯搖旗吶喊尖叫助威，閃亮的光頭與同樣閃亮的圓錐式刺刀交相輝映，再加上幾十條警犬從沒見過如此大的仗陣，受了驚嚇不時狂吠幾聲，好一幅人類與獸類、競技美與暴力美水乳交融的和諧畫卷。
煤都隊打的是球星戰(zhàn)術(shù)，攻防套路圍繞"東北虎"展開。"東北虎"憋了一肚子的邪火，加上"不是猛龍不過江"，的確有兩把刷子，比賽剛一開始就反客為主，率領(lǐng)煤都隊打出了一個10：2的小**。金城隊坐擁主場之利，又有"沒治"這個前專業(yè)運動員居中調(diào)度，更重要的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200分的獎勵太他媽的誘人了！在頂住了煤都隊的三板斧后，逐漸穩(wěn)住了陣腳，把比分差距控制在了6分以內(nèi)。
比賽進入下半場，"沒治"審時度勢，改打二三聯(lián)防。
和煤都隊的球星戰(zhàn)術(shù)、"東北虎"的一支獨秀相比，金城隊打的是"人民戰(zhàn)爭"，強就強在板凳深度，除去"沒治"的擎天巨臂，其他七名替補的水平均在伯仲之間，而且平均身高達到了一米八十六，這就給防守時兩人包夾"東北虎"、進攻時擋拆掩護"沒治"創(chuàng)造了有利條件。
比賽進行到下半場十分鐘時，金城隊首次將比分反超，煤都隊越急打得越粗糙，好幾次進攻被斷球打了反擊。"東北虎"邪火上來了，勾手上籃時竟然一個大肘子把"沒治"的嘴角撞出了血，盡管裁判及時吹罰了技術(shù)犯規(guī)，但"東北虎"這一惡劣舉動還是引來了金城監(jiān)獄近三千光頭怒不可遏的叫罵聲。
當時嚴管隊的姬隊長就坐在我旁邊，"沒治"被打倒地后，我分明看見姬隊長眼中射出一道兇光，"騰"地一聲站了起來，右手竟然不由自主地放在了槍套上！我心頭一熱，暗道哪里都護犢子啊，金城監(jiān)獄的干部和咱犯人真是心連心！
比賽還剩15分鐘時，"東北虎"因為5次犯規(guī)被罰下場。煤都隊沒了主心骨，兵敗如山倒，以64：78鎩羽而歸。
賽后，"沒治"因為"三雙"（得分18分，籃板11個，助攻10次）獲得了最佳運動員稱號（就像NBA里的MVP），不僅是煤都隊，就連其他觀摩決賽的六個兄弟監(jiān)獄的運動員、教練員等也都心服口服，毫不阿Q。苗政委更是一諾千金，金城隊全體隊員每人賞了200分，"沒治"的收獲更大，他那原本有可能"沒治"的"死緩"，也順利地改判成了"無期"。
"育新杯"籃球賽偃旗息鼓后不久，為了隆重慶祝勞改系統(tǒng)"換招牌"（前面提到過的勞改支隊更名為監(jiān)獄），省勞改局開始在煤都市籌辦全省首屆監(jiān)獄系統(tǒng)文藝匯演，各監(jiān)獄積極響應(yīng)，通過嚴格的初步"海選"后，抽調(diào)文藝骨干到煤都市參加為期四個月的集中排練、預(yù)演。據(jù)說入選后的骨干們每頓飯十個菜，七葷兩素一湯，飯后還有水果、飲料，真是羨慕死了那些五音不全的板油犯人們。
這次匯演史無前例盛況空前，光購買美國BOSE音響、英國"聲藝"調(diào)音臺就花了200萬。龐大的犯人合唱團有150人之眾，各類參演作品更是多于牛毛，一律由重金請來的省歌舞團專家、教授逐個篩選。
好家伙！那可真是比實力啊，很多落選者因為功虧一簣失去了這難得的立功受獎機會，無不捶胸頓足痛哭流涕。
我在集訓(xùn)隊時的伙伴小崔和葛燦終于熬出了頭，這兩個唇紅齒白面容俊朗的帥小伙，都有一副清亮高亢的好嗓子，最終都夢想成真參加了匯演。
先說小崔，他是忻州人，爺爺是當?shù)匦∮忻麣獾谋甭钒鹱铀嚾恕１甭钒鹱佑置?上路戲"，與中路梆子（晉劇）、上黨梆子、蒲劇并稱山西四大梆子，郭沫若曾用"聽罷南梆又北梆，激昂慷慨不尋常"的詩句來贊譽北路梆子。小崔從小耳濡目染，最拿手的北路梆子傳統(tǒng)曲目，他一人雙角，既唱楊六郎，又唱八賢王，端的是慷慨激昂穩(wěn)健粗獷。
和小崔的傳統(tǒng)戲劇套路不同，葛燦走的是時尚流行路線，是卡拉OK剛傳入中國時的首批狂熱粉絲。這小子的嗓子很像臺灣歌星張雨生，高音有穿云裂帛之勢，卻不是一味的高，在至高處仍不失婉轉(zhuǎn)，張弛有度游刃有余。張雨生的經(jīng)典代表作，被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幾可亂真。
因為參加文藝匯演可以撈到積分，導(dǎo)致初選時犯人們報的節(jié)目五花八門數(shù)不勝數(shù)，什么異想天開的套路都想得出。金城監(jiān)獄十中隊有個五大三粗的傻逼板油想積分想瘋了，竟然向管教干部報了個節(jié)目叫"王八拳"，還信誓旦旦自稱是他祖?zhèn)鞯莫氶T武功，差點沒把管教干部笑岔氣。而小崔和葛燦因為有金剛鉆，所以敢攬瓷器活，通過嚴格的層層"海選"后，順利來到了煤都市，并最終參加了匯演。
兩人的表演都非常成功，小崔的選段得了一等獎第2名，葛燦的得了二等獎第1名。
回來后兩人笑容滿面揚眉吐氣，走起路來雙膀稍往前聳，雙臂大輻度地前后晃動，步伐輕快敏捷如豹。我看著好生眼熟，媽的，真是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這不是大拿大油們跋扈的走路姿態(tài)嗎??？不過兩人還算沒有忘本，回來的第二天就跑到支積辦來看我，葛燦還孝敬了我一盒難得一見的杏仁巧克力。
我衷心地為小崔和葛燦感到高興，豈料后來卻風云突變造化弄人，他們的際遇有了天壤之別。
小崔回來后半個月不到，監(jiān)獄就把他從十九中隊（瓦斯中隊）調(diào)到了教育科當宣傳委員，還給他記了特等功一次、省級勞動改造積極分子一次，算下來總分數(shù)有300多（差不多減了一年刑），著實賺了個盆滿缽滿。
而就在小崔立功受獎的當天，葛燦卻被鎖上手銬砸上腳鐐押來了嚴管隊！原來這小子闖大禍了，他在煤都市集中排練、預(yù)演期間，匪夷所思地把一個女犯人的肚子"搞"大了！
之所以"搞"字要打上雙引號，是因為"搞"的過程聞所未聞不可思議，充滿了傳奇色彩。其情節(jié)之精妙，策劃之縝密，令人嘆為觀止。以至于此案過去很久后，大家談?wù)撈饋頃r仍津津樂道。據(jù)說某著名作家撰寫禁毒電視連續(xù)劇劇本時，曾到煤都監(jiān)獄采風，聽說了此案后，拍案稱奇，把涉案過程稍作修改，寫進了自己的作品里。
此案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
葛燦在排練、預(yù)演期間，因為唱的是通俗歌曲，表演時安排了12個花枝招展的女犯人伴舞，很是氣派，屬于重量級"歌星"。第一輪預(yù)演過后，他的節(jié)目獲得了省歌舞團專家、教授們的一致好評，節(jié)目執(zhí)行導(dǎo)演、煤都監(jiān)獄教育科宮科長一高興，放權(quán)給他，讓他自主挑選伴舞女犯。
這一下"蒼蠅叮臭肉"，那些伴舞女犯開始一窩蜂地巴結(jié)、諂媚他。因為每天和女犯吃飯、排練在一起，雖說眾目睽睽下不可能真刀真槍地搞"體液交流"，但眉來眼去打情罵俏，臺前幕后趁黑時摸摸乳、掐掐臀也是很可能的。
時間一長，葛燦開始得意忘形，不清楚自己的斤兩。于是，他進入了一個叫何麗潔的伴舞女犯的伏擊圈。
何麗潔是煤城本地人，因為賣淫和故意傷害被判入獄十年。這丫頭盡管打起人來心狠手辣（敲詐嫖客未遂，竟然和同案一起把嫖客打成了重傷），卻是個大孝女。她入獄才三年，體弱多病、剛過知命之年的老爸就因為胃癌住進了腫瘤醫(yī)院。
何麗潔心急如焚卻一籌莫展，她想和掛著彈鼓的機關(guān)槍你認得它，它卻不認得你；她想立功受獎?chuàng)品e分早點出去，可哪那么容易，再說監(jiān)獄又不是你們家開的，十年徒刑，說破大天至少也得蹲六年。
困境中人的想象力和創(chuàng)造力往往能夠成幾何倍數(shù)遞增，何麗潔殫精竭慮，終于想出了一條偷天換日的妙計--懷孕！因為按照我國法律明文規(guī)定，處于懷孕期、哺乳期的婦女是不能收監(jiān)的。
這妙計好是好，操作起來難度卻不小，最關(guān)鍵的是到哪里去搞"種子"。前面的章節(jié)曾經(jīng)提到過，男犯人憋急了可以去淫豬淫牛，可這女犯人總不能也找?guī)最^豬牛來日吧？退一萬步說，即便淫畜成功，那豬精子、牛精子也不可能和人的卵子整出個受精卵啊。
何麗潔開始注意身邊為數(shù)不多的男人。男民警是想都不敢想的，因為新民警上班第一天，老民警就會聲色俱厲地給他們對預(yù)防針，"都聽好了，從今天開始，你們在監(jiān)舍里就不是男人了！你們腰上系的不是皮帶，而應(yīng)該是鎖上了一根鐵鏈！誰要是沒管住自己褲襠里的玩意，剝警服還是輕的，弄不好也得戴銬子蹲大獄！"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就算有些女犯貌若天仙傾國傾城，也沒有哪個民警敢為了一時的床笫之歡而搭上自己的飯碗和前程。至于男犯人就更不用提了，賊眉鼠眼猥瑣邋遢不說，一年到頭還難得看見幾次，好不容易碰見個順眼的，也少不了有電警棍、刺刀在旁邊伺候著，話都說不上一句。除此之外，高墻里的雄性動物也就只剩下老鼠、蟑螂和臭蟲了。
該著何麗潔走運，她在社會上混的時候，街舞跳得一級棒，和臺灣歌星CoCo李汶一樣得了個外號叫"電動屁股"，因此這回物盡其用，人盡其能，順利入選了文藝匯演的舞蹈隊。
何麗潔從看見葛燦的第一眼起，就暗叫"天助我也"！她心說這小子眉清目秀，人也蠻機靈，看起來還是個嫩鳥，咱這種身子不干凈的人，能和他生個娃娃，一來是個念想；二來可以借機離開大獄，回家伺候生病的老爺子，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事不宜遲，何麗潔馬上啟動了"借種方案"，這丫頭高中二年級輟學(xué)后，就在紅塵里打滾，通曉風月之道，深諳欲擒故縱是"勾男必殺技"的最高境界，因此一開始并不急著和葛燦搭訕，相反一天到晚冷著臉扮演"冰美人"，只是跳舞時把個"電動屁股"扭得比李汶還要李汶，豐腴的胸脯上像趴了兩只歡蹦亂跳的小兔子。
葛燦這土包子哪見過這個，幾個回合下來眼都直了，因此當執(zhí)行導(dǎo)演放權(quán)給他，讓他自主挑選伴舞女犯時，他迫不及待第一個就點了何麗潔的名。
何麗潔見欲擒故縱效果不錯，開始了暗渡陳倉，先是趁排練間隙大家不注意時，偷偷塞一條有香味兒的手絹給葛燦擦汗（紙巾屬于奢侈品，監(jiān)獄一般不鼓勵犯人使用）。預(yù)演候場時，大家都喝開水，她卻不動聲色地沏一杯茉莉花茶悄悄遞給葛燦，后來還一咬牙，把小姐妹來探監(jiān)時送的、藏了好幾個月舍不得吃的一盒杏仁巧克力塞給了葛燦（就是葛燦回金城監(jiān)獄后孝敬我的那盒）。
葛燦比何麗潔還小兩歲，生于**最旺盛的歲月，卻長于目的性最功利的年代，他親娘死得早，從懂事起就沒被人正經(jīng)疼過，混社會時是大混混的下飯菜，在號子里是一日三遍打的板油，現(xiàn)如今一眨眼變成了炙手可熱的"歌星"，還有個豐乳肥臀的俊妮子天天噓寒問暖媚眼頻飛，從心理到物質(zhì)上給予自己慰籍，于是鐵了心和何麗潔"談戀愛"，倆人海誓山盟"山無陵，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有朝一日離開高墻后"非卿不娶，非君不嫁"。
何麗潔見火候已到，于是圖窮匕現(xiàn)，哽咽著說自己的老爸、葛燦的準岳父，現(xiàn)在病入膏肓岌岌可危，她作為家中的獨生女，想盡孝榻前為老人送終，希望葛燦能助她"中獎"（風塵女子對"懷孕"的別稱），以脫離苦海永別高墻。
她還賭咒發(fā)誓，說出去后一定好生保養(yǎng)腹中"愛的結(jié)晶"，每天沐浴焚香吃齋念佛，為葛燦祈禱平安，只等葛燦告別囹圄，迎接他的將是比翼雙飛、白頭到老的美麗新生活。
這讓人眩暈美輪美奐的愿景，足以使情商和智商都極其匱乏的葛燦為之拋頭顱灑熱血，他一秒鐘都沒有猶豫，就爽快地答應(yīng)了。
此后的卷宗是這樣記錄的，"罪犯葛燦受瘋狂淫念的趨勢，罔顧國家法律，與女犯何麗潔勾結(jié)……"
而我作為當時嚴管隊乃至整個金城監(jiān)獄的超級大油，與管教干部相比，和犯人們交流時無疑有著只可意會的便利。我在和葛燦深聊了數(shù)次后，應(yīng)該說完全洞悉了他的內(nèi)心世界。因此，我以為用簡單的"瘋狂淫念"來確定這個傻逼板油再次愚蠢犯罪的動機，有失偏頗。而事實上，葛燦在再次犯罪、導(dǎo)致何麗潔懷孕這一過程中，并未享受過哪怕一點點性快感，他就像把腦殼剁下來交給荊軻去刺殺秦王的樊于期，用自己的災(zāi)難成全了別人，是一出"苦肉計"的可悲犧牲品。
而所謂"罔顧國家法律"，也只是促使葛燦愚蠢地再次犯罪的"外因"，而"內(nèi)因"則讓人唏噓，竟然是他發(fā)自肺腑的、對何麗潔近乎膜拜的摯愛。
當然嘍，還有一個"誘因"不得不提，我們不妨換位思考一下，一個性器官發(fā)育正常的、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整天和一個性感嫵媚、并且表達了強烈交媾訴求的美女在一起，不浮想聯(lián)翩、褲襠里的家具撐得如同像一支大號手電筒一般才怪！
可問題是，作為兩個身陷囫圇的犯人，即便"妹有交媾之心，郎有**之意"，也是不可能行周公之禮的。拋開"罪加一等"的威脅不說，他們根本沒有"打人霉素"的時間和地點--就算你是參加匯演的文藝骨干，說到底也是被專政的對象，白天不僅時刻有管教民警盯著你，到了晚上更要鎖入戒備森嚴的監(jiān)舍。
一場精心策劃的**大戲眼看就要戛然而止，關(guān)鍵時刻，何麗潔再一次驚人地挖掘了自己的想象力和創(chuàng)造力潛能。她仔細梳理了她有限的生理知識，從相對貧乏的名詞中，敏銳而堅定地扼住了一個關(guān)鍵詞--人工受精！
何麗潔暗自忖度，****，不就是人的身體做出來的愛嘛，女人之所以會"中獎"，男人的家具插入女人的身體只不過是表現(xiàn)形式，重要的是要將那導(dǎo)致"中獎"的"原材料"噴射進去，就像對著礦泉水瓶子喝水，和把礦泉水倒到杯子里再喝，結(jié)果都是殊途同歸。
就像霍金那本老少咸宜的，原本深奧的生理學(xué)名詞，被何麗潔這個高中肄業(yè)生用簡潔的粗線條思維詮釋得天衣無縫，科普知識怎樣才能通俗易懂？這就是精彩的個案！
葛燦惟何麗潔馬首是瞻，可事態(tài)發(fā)展到這里，還需要一個小道具--醫(yī)療用注射器。不過搞到這玩意對于策劃天才何麗潔來說，純屬小菜一碟。她先"報告干部，我發(fā)高燒了"，在得到革命人道主義的批準，去醫(yī)務(wù)室確診之前，她把一塊熱毛巾塞在腋下捂了片刻。
不管是哪個監(jiān)獄，對付高燒患者一般只注射一種相對廉價的、學(xué)名叫"氨基比林"的退燒針劑。
盡管何麗潔不可能知道胡亂注射"氨基比林"，容易引發(fā)急性顆粒性白細胞缺乏癥，嚴重的甚至會有致命危險。但"是藥三分毒"的常識告訴她，亂打針對身體絕沒有任何好處，同時，她和絕大多數(shù)的女孩子沒差別，也畏針如虎。然而，為了得到一支注射器以便順利"中獎"，她像美國電視劇里的主人公邁克為了能時常進入監(jiān)獄醫(yī)療室，沒有糖尿病卻接受胰島素注射一樣，硬著頭皮翹起她性感的"電動屁股"接納了"氨基比林"。當然，打完針后，鬼馬機靈的她小施障眼法，一支一次性塑料注射器就神不知鬼不覺飛入了她的口袋。
注射器到手后，有過性工作職業(yè)經(jīng)驗的何麗潔很快計算出了自己的排卵期，總攻時間一到，她火速通知葛燦準備彈藥。于是，在此后為期一周的日子里，可憐的葛燦每天早晚兩次溜進茅房，強忍著蛆蟲翻滾臭氣熏天，持之以恒地"砍川"（**）。他竭盡所能調(diào)動自己的想象力，幻想著何麗潔身上誘人的叢林草地高山湖泊、幻想著自己躍馬挺槍縱橫馳騁……
當身體抽搐、巖漿噴薄的那一瞬間，葛燦顧不上擦拭滿頭的大汗，如同一個兢兢業(yè)業(yè)的淘金工人，錙銖必較全神貫注，把帶著體溫的、潔白粘稠的"小蝌蚪群"盡可能一滴不漏地擠入注射器……
于是，奇跡誕生--一個叫何麗潔的犯人竟然在戒備森嚴的高墻內(nèi)懷孕了！
就在全省首屆監(jiān)獄系統(tǒng)文藝匯演結(jié)束一個月后的這天上午，這條令人目瞪口呆的消息立刻匯報到了省勞改局。局領(lǐng)導(dǎo)高度重視，責成由某副局長牽頭的調(diào)查小組星夜趕往煤都監(jiān)獄。
經(jīng)妊娠檢驗，女犯何麗潔停經(jīng)一百四十天左右，尿檢為陽性，因妊娠時間太長，已不可能進行人流手術(shù)。
經(jīng)勞改局批準，本著革命的人道主義，女犯何麗潔取保監(jiān)外執(zhí)行，交由原居地公安機關(guān)、人民群眾監(jiān)管。罪犯葛燦犯"破壞監(jiān)管秩序罪"，加刑三年。煤都監(jiān)獄教育科科長、首屆監(jiān)獄系統(tǒng)文藝匯演執(zhí)行導(dǎo)演宮某記大過一次，撤消行政職務(wù)。
此后，我有幸見過一次這位充滿了傳奇色彩的女大拿何麗潔，她來金城監(jiān)獄探視，嚴管隊姬隊長和煤都監(jiān)獄的宮科長是公安干校的同學(xué)，關(guān)系很好。宮因為受"懷孕案"的牽連，吃了大虧，兔死狐悲的緣故，姬隊長找茬不讓葛燦接見，只是叫我去把東西拎進來。
我眼前的這個女人面容姣好，五官玲瓏剔透，尤其是那雙細長的杏核眼，顧盼之間攙雜著些許狐媚，稱得上楚楚動人。盡管有了七八個月的身孕，但仍看得出曾經(jīng)的婀娜秀麗，風擺荷柳。
我暗自為葛燦抱屈，心里長嘆一聲，這樣的尤物，又豈是你這傻逼板油可以消受的？
何麗潔給葛燦帶了一油兜水果罐頭和幾件換洗衣服，陪她一起來的還有個臉上有刀疤的瘦高男人。
她聽接見室的坐班犯介紹我是嚴管隊的"老大"，臉上立刻露出了風塵味兒十足的諂媚微笑，說大哥麻煩您了，接著又莫名其妙指了指刀疤男人，說這是她表哥。
我很反感她的此地無銀三百兩，拎起東西要走，她連忙哎了一聲，聲音低沉了下來："大哥，他……他在里面還好嗎？"
媽的，這不是明知故問嘛，得罪了干部還有逑好日子過？我瞟她一眼，惡聲惡氣："透你媽裝什么良家婦女，又不是沒進來過，你說他能好過嗎？"轉(zhuǎn)身走人。
姬隊長檢查了我拎進來的東西，說衣服給葛燦送去，肉丸和罐頭你們幾個人分了。臨出門時，又加重語氣指示："都給我聽好了，渣都不要給那傻逼板油留下！"
我違抗圣諭，偷偷藏了一個罐頭給葛燦帶去，他撫摸著罐頭瓶子嘴唇直哆嗦，說洪哥你見著她了？她還好嗎？
我曲起手指在他的光頭上敲了一個爆栗，笑著說你們這對奸夫淫婦還真惡心，問的話也一樣。她好著呢，不好能挺著大肚子獨自一人來看你？
我特意強調(diào)了"獨自一人"，葛燦黯淡的眼眸清亮起來，又問，洪哥你說她會等我十三年嗎（算上加刑，葛燦還有13年刑期，而像他這種得罪了干部的板油，是一天都不可能減的）？
我心里直嘆氣，臉上卻不露聲色："她都是你的人了，能不等你嗎？你放心，別說十三年，就是一百三十年一千三百年，她也會變成妖精趴在炕上掰開腿等你的！"
這年深秋，全省普降暴雨，金城監(jiān)獄因為地勢低洼，不僅井下已經(jīng)灌滿，監(jiān)區(qū)內(nèi)也是一片澤國，有的地方積水竟然深達數(shù)米。
監(jiān)獄發(fā)動全體服刑人員抗洪搶險排澇，大拿大油們也不敢偷懶。我們嚴管隊雖說相對地勢高，可幾天下來，小院里的水也漲了起來。守土有責，老李和我冒雨指揮著坐班犯、嚴管犯在院門口壘了一道小壩，然后用洗盆、水桶、飯鍋等一切找得到的容器往外潑水。可雨實在太大，天好象破了一個窟窿，嘩啦啦往下直淌水，臉盆伸出去只要幾秒，拿回來就是小半盆水，靠我們十幾個人肩挑手端，哪能快得過雨流如注？可大家心里都明白，徒勞雖是客觀事實，但站著不動就說明你的改造態(tài)度有問題，你主觀上沒有去積極改惡從善棄舊從新。因此，盡管牢騷滿腹，甚至有人小聲詛咒罵娘，但老李和我都擺出指揮員的派頭，說些與天斗與地斗其樂無窮、堅持就是勝利、人定勝天之類自己也不相信的套話。
為鼓舞士氣，老李還即興背誦了"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漁船"、"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水擊三千里"等大氣磅礴的詩詞。
在齊膝深的積水中跋涉，我突然發(fā)現(xiàn)有蛆蟲在游動，很快就聯(lián)想到這場洪水最先淹沒的不是哪個中隊，而是最低洼處的各茅房的化糞池?？裳劭粗x們泳姿瀟灑，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閑庭信步，誰也無可奈何，大家還得繼續(xù)用平時打飯菜的鍋、洗臉洗衣的臉盆水桶去舀。
眼看士氣又開始低落，我忙很蒼白地安慰大家說沒事，回頭用洗衣粉好好洗幾遍就行了。而我之前在南城巷時，有過多次密密麻麻大尾巴蛆在腳邊游弋的經(jīng)歷，因此對這種小生物心理上有充分的承受力，視覺上有極強的容忍度。
我放眼四顧，還好大家都能做到熟視無睹?？删驮谶@時，一個坐班犯用力舀起一飯鍋水，突然發(fā)現(xiàn)濁水中竟然漂浮著一坨稀松的屎，他一下沒忍住，"撲嗵"一聲扔了飯鍋，皺著眉頭作欲嘔吐狀。
說時遲那時快，老李像金庸筆下的鐵掌水上飄裘千刃一樣沖了過去，抬起穿著長筒雨靴的腳，一腳踢在那坐班犯屁股上："透你媽，嘔出來的雜碎不還是飄在水上？只要你敢嘔，老子就讓你吃回去！"
人不可能勝天，但老天也是慈悲為懷的，知道凡事都得有個度。暴雨持續(xù)了大約一個星期后，終于停了，監(jiān)區(qū)以及井下的積水也依依不舍地退去。于是，全體服刑人員在監(jiān)獄黨委以及全體管教干部的正確領(lǐng)導(dǎo)、精心策劃、親自指揮、身先士卒之下，終于取得了抗洪救災(zāi)的全面勝利！
然而，勝利是勝利了，問題也來了，由于災(zāi)后恢復(fù)生產(chǎn)的各項工作都極其繁重，包括大面積的清淤消毒、倒塌房屋的重建、損毀巷道以及設(shè)備的建設(shè)維護等，時間緊任務(wù)急。加上水災(zāi)過后生活環(huán)境惡化，浸水區(qū)集留的糞便、垃圾不能及時處理，導(dǎo)致蚊蠅密度大幅度上升，蚊媒、蟲媒傳播疾病和各種腸道傳染病極易蔓延，不少犯人產(chǎn)生了抵制改造情緒，聲稱"實在熬不住了"、"死了算逑"。本省南部地區(qū)受災(zāi)更嚴重的幾所監(jiān)獄，甚至還發(fā)生了小規(guī)模的**。
面對有可能出現(xiàn)的突發(fā)情況，金城監(jiān)獄一方面取消休假，管教干部全體上崗，日夜加強監(jiān)管。還召集各中隊、科室的大拿大油們開了一次會，要求大家"管好自己的人，看好自己的門，絕對不能出事"；另一方面加強疾病監(jiān)測和疫情報告，消滅蚊蠅鼠害。重點抓好水源保護和飲水消毒，對監(jiān)舍和垃圾、糞便污染嚴重的地方噴灑2.5％的馬拉硫磷乳劑以及濃度為5000mg/L的有效氯。
另外，監(jiān)獄還召開大會，隆重表彰了一批在此次抗洪搶險斗爭中涌現(xiàn)出來的"先進事跡"和"先進個人"。苗政委親自主持，他老人家不惜血本，開倉賑糧--"糧"當然指的是積分，于是，大拿大油們又按座次歡天喜地撈了一把，當然，排排坐分果果，肉啃光后，板油們多少也可以喝口湯。
此后為了進一步穩(wěn)定人心，配合全省各監(jiān)獄的災(zāi)后重建工作，由省司法廳內(nèi)部出版的特意主辦了一次題為"'忍'的思考"的主題征文，號召全省服刑人員結(jié)合自身改造情況積極投稿。
姬隊長拿著報紙來找我，說我筆桿子不錯，讓我好好寫篇稿子投過去，一來給他露臉，二來如果得了獎，還可以賺不少積分。
我受寵若驚，搜腸刮肚絞盡腦汁熬了三天，終于憋出了一篇自我感覺良好的千字文。
我考慮到所有參加征文的犯人都會下意識地結(jié)合此次抗洪來大書特書，難免千人一面，于是劍走偏鋒，把"特定時期下端正改造態(tài)度與'忍'的關(guān)聯(lián)"一筆帶過，將重點放在了純粹的對"忍"的理解上，提出：忍字頭上一把刀，既然是忍，就說明是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古語中的"和為貴，忍為高"、"退一步海闊天空，忍一時風平浪靜"的確是一種處世哲學(xué)，但只是狹隘甚至錯誤的明哲保身的處世哲學(xué)。
而我認為，無論是在社會上，還是在監(jiān)獄里，一味的"忍"，只會縱容不良風氣的滋生蔓延。我們作為服刑人員，本來就是戴罪之身，接受幫教懲戒的對象，因此，面對歪風邪氣時，更不能消極退讓一味地忍，而應(yīng)據(jù)理力爭、據(jù)法力爭，因為這不僅是為了捍衛(wèi)自身權(quán)益，也是特定時期下端正改造態(tài)度的表現(xiàn)，更是為了從內(nèi)心深處喚回做人的良知。人，惟有良知的陪伴，才會目的明確去改惡、去向善，才能夠真正做到服從管理，積極改造，才能夠扶正祛邪，凈化監(jiān)管環(huán)境……
這是我第一次往投稿，也許是我這篇"'殺'忍"的稿子夾在"'捧'忍"的滾滾洪流中顯得很不和諧，編輯們反而記住了我。稿子不僅在征文版面頭條套紅刊發(fā)，還獲得了一等獎--這次我沒有把老李的名字按慣例署上，不是我小氣，而是姬隊長特意指示，說弄虛作假只會適得其反。
后來，該稿的責任編輯因為與省日報的關(guān)系不錯，把這稿子轉(zhuǎn)投了過去，沒料到竟然也發(fā)表了，我因此得到了人生的第一筆稿費（50塊）。
當然，稿費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不僅得到了120分的積分獎勵（整整抵扣了4個月的刑期），還進一步夯實了我在金城監(jiān)獄第二大拿的地位，甚至在全省監(jiān)獄系統(tǒng)的犯人圈子里"留得拙文薄幸名"。
這天上午，老李去教育科辦事，我獨自一人斜靠在支積辦的沙發(fā)上看書。快午飯的時候，金城監(jiān)獄主編羅禿子時機掌握得很好，見縫插針拎著一飯盒鹵牛肉走了進來，說是找我喝酒。
一來辦公室喝酒犯忌，我不想老李回來后覺得我太跋扈；二來搞不明白羅禿子這鐵公雞今天皮笑肉不笑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于是斷喝一聲："死禿子，有什么罪惡企圖，趕快坦白從寬！"
羅禿子四十出頭，捕前是某地市級日報的校對組長，因為老婆和人"劈腿"，他一怒之下把奸夫砍成了殘廢，被判刑十年。他臉尖得像木匠斧頭削出來的楔子，锃亮的腦殼寸草不生，額頭下卻掛著一對濃密的臥蠶眉，說話尖聲細氣。
羅禿子拿起礦泉水瓶子（盡管是大拿，可喝酒多少還是要掩人耳目）要給我斟酒，被我嚴詞拒絕，他于是一臉的正經(jīng)八百："忠不忠，看行動，我是來給領(lǐng)導(dǎo)匯報工作的。"
"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這里只有三千亟待洗心革面的被專政對象，哪來的領(lǐng)導(dǎo)？有話快說，有屎快拉！"我在游學(xué)看守所時，學(xué)了不少語錄和樣板戲，這回總算學(xué)以致用，和羅禿子對上了暗號。
羅禿子笑了："呵呵，洪哥，我是說真的。昨天苗政委來教育科視察，和段科長閑聊時露了口風，說金城監(jiān)獄出了你這號大秀才，文章還上了黨報，人才難得，要挪你過去當主編。"
我頓時明白了羅禿子過來的目的，心里又喜又憂，喜的是苗政委如此看重我，以后大樹底下好乘涼；憂的是要我用現(xiàn)在支積辦的位置，去換什么的主編，不亞于米籮里跳到糠籮里，我絕對一萬個不愿意。
我三言兩語把羅禿子打發(fā)了，明確表示沒興趣去當什么主編。羅禿子達到目的，故作惋惜狀："哎呀，那太可惜了，我還以為今后可以隨時向洪哥請教呢。"
我懶得和他羅嗦，說馬上要去找姬隊長匯報工作，請他自便。羅禿子于是放下酒菜，心滿意足走了。
姬隊長現(xiàn)在對我的客氣程度又上了一個臺階，聽完我的匯報，他思索片刻，說："苗老板還沒跟我說這事，看來他還只是在考慮階段。這樣吧，這事宜早不宜遲，我等下就去跟他匯報，說你在支積辦干得蠻好的，一動不如一靜。另外，你讓你爸爸來一趟，和苗老板坐下來認真談?wù)?，就說你準備參加成人教育自學(xué)考試，支積辦這邊相對時間充裕些。"
幾天后，爸爸外帶全套成人教育自學(xué)考試教材火速馳援。觥杯交錯間，我如愿以償留在了支積辦。
爸爸既然已經(jīng)把成人自考教材扛來了，我當然不能浪費，加之我原本就有參加自考的想法，于是開始了解金城監(jiān)獄犯人自考的大致狀況。
整個監(jiān)獄竟然有四十多犯人在參加自考（當然都是些有錢有閑的大拿大油們），這一方面是大家對文化知識孜孜不倦的追求所致，另一方面的原因顯然更重要--監(jiān)獄規(guī)定，在服刑期間通過全部考試且獲得文憑者，記大功一次（重獎180分，相當于半年刑期）。
有這等美事誰不趨之若騖，但是，犯人畢竟是犯人，小學(xué)文化甚至文盲占大多數(shù)，初中生就完全可以應(yīng)付中隊學(xué)習委員的工作，高中生相當于"海歸"，當個犯人老師都綽綽有余。
術(shù)業(yè)有專攻，監(jiān)獄也一樣。犯人們明顯學(xué)習黑話方言、出千賭博、打架斗毆等"江湖學(xué)科"的興趣和情商更高一些，甚至學(xué)些正經(jīng)的技術(shù)，像機械維修、巷道作業(yè)、打眼放炮都相對容易，可只要一拿起書本，他們基本上就頭痛欲裂。
當年社會上的自考不象現(xiàn)如今這樣嚴格，不僅沒有什么"電子狗"之類的反作弊電子監(jiān)控設(shè)備，相反慈悲為懷的監(jiān)考老師還總要給考生們留出半個小時左右的抄書時間。金城監(jiān)獄的犯人們參加自考時，也是被押出去在社會學(xué)?？嫉?，惟一不同的是窗外站著荷槍實彈的管教干部和大兵。
也正因為管教干部的如臨大敵（可他們只負責看押，不管考場秩序，相反還希望犯人們考得好為監(jiān)獄爭光），幾十個光頭锃亮的犯人考生在教室里談笑風生大肆抄襲時，沒有幾個監(jiān)考老師敢出來制止。當然，這也可以解釋為是老師們欣賞犯人考生不甘墮落、向往文明的表現(xiàn)，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樊噲強調(diào)"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就讓這些渴望教化的迷途羔羊們抄抄書吧，也算是一種鼓勵。
但是，饒是如此，從成人教育自學(xué)考試對犯人"開禁"以來，金城監(jiān)獄歷史上還沒有哪一個犯人通過了全部考試。在他們看來，要從厚厚的一本書中找出答案，實在是難于上青天，更何況要十幾門課全部通過才給記功，難啊！
所以，好多明智者知難而退，他們幡然醒悟，有那些閑功夫啃書，還不如喝喝小酒吹吹牛舒坦。再說了，在哪里多下點功夫，搞不到半年減刑？
對于我來說，在書上找出答案很容易，難的是在書上找不到現(xiàn)成答案的，比如高等數(shù)學(xué)。我翻了翻報考指南，各專業(yè)最少都要考個微積分，只好讓家里把大學(xué)時我的微積分課本拿進來苦讀。
我的強項是文科，理科卻差得不堪入目。上高中時老師一講三角函數(shù)，我就打瞌睡且口水流一大攤；上大學(xué)時老師講微積分，我聽來如同天書，索性神游化外。而在監(jiān)獄里，既沒有給我答疑解惑，更沒有人督促我，我卻自覺地挑燈夜戰(zhàn)，自覺地"頭懸梁，錐刺股"。我開始很直觀地理解什么叫"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不，應(yīng)該說是"自由不努力，囫圇徒傷悲"！
盡管自學(xué)是艱苦的，盡管微積分的（cosx）'=-sinx和(arctanx)'=1/(1+x2)讓我頭大如斗，但我卻實實在在感受到了"痛并快樂著"，感受到了學(xué)習和生活的樂趣。
這天看書看到黃昏時分，我走出支積辦，伸了伸懶腰，望著天邊殘陽如血，忽然心有戚戚，回首四年多來，從南城巷、尚馬街到東大嶺，再到金圃山，我更換過三次羈押場所，每一次都讓我心驚肉跳恐懼萬分，但現(xiàn)在我終于安頓了、安全了、安逸了，因為我擁有了支積辦這個世外桃園。
我衷心感謝金城監(jiān)獄設(shè)立了支積辦這個高高在上的崗位，感謝所有監(jiān)獄領(lǐng)導(dǎo)以及超級大拿老李對我的信任和支持，更感激父母不惜血本、不辭勞苦幫我在目前的崗位上"穩(wěn)坐釣魚臺"，我才能夠脫離塵世，鳥瞰眾"囚"。
在這個世外桃園里，我可以暫時忘了達摩克利斯之劍般高懸的"三句話"，忘了"我是什么人，這是什么地方，我來這里干什么"；而走出這個世外桃園，我又可以憑借絕對的威懾力、優(yōu)越的條件去俯視眾生，以一己之力關(guān)愛他人，行善濟世。
我深深地愛上了這里，這里真好啊，藍天白云，朝霞夕陽，大樓小院，朋友老鄉(xiāng)……套用一句老掉牙的詩--為什么我的眼中飽含熱淚，只因我對金圃山愛得深沉！
我感恩圖報，時刻牢記我的權(quán)力來自于苗政委、姬隊長，他們就是我的重生父母。
我知足常樂，每天都"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
我長夜自省，我和板油一樣都是落難之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獨思慎行，默念"萬事勸人休瞞昧，舉頭三尺有神明"，很少打罵板油，最多喝點、吃點、穿點、用點。
我適可而止，不利用積分考核索、卡、要，相反還盡可能多的為板油們撈分。
我的內(nèi)務(wù)衛(wèi)生、衣物鞋帽盡管有板油負責，但我一有空就主動幫他們一起干，我還經(jīng)常拿煙給他們抽，拿水果給他們吃，盡管大多數(shù)情況下他們都不敢吃，盡管這些東西大多都是他們送的。
我敬重老李，從心底里把他當成兄長和前輩，但決不和他沆瀣一氣，盤剝板油積分，再待價而沽，盡管我也只是明哲保身。
這大半年里，金城監(jiān)獄對我恩重如山，我的累計積分達到了近二百分，減了將近七個月的刑。但我不像大多數(shù)犯人一樣，對撈積分有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癜狂。
我相信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早一年晚一年出獄區(qū)別并不是很大--我又不是曼德拉，急著出去當總統(tǒng)。
我還有五年多的刑期，如果上天眷顧，也許是四年或者三年，但我并不奢求。
我惟一的愿望是，萬能的耶穌基督、真主胡大、如來佛祖、元始天尊、南海觀音保佑我，讓我繼續(xù)在支積辦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墨菲定律說"凡事只要有可能出錯，那就一定會出錯"。換言之，凡是你擔心的事情，它就一定會發(fā)生。就在冬天即將來臨的時候，令人恐怖的墨菲定律寒流般裹住了我。
按照勞改局的規(guī)定：一、新犯人集訓(xùn)期間不允許家屬接見。二、接見家屬的范圍只限于有血緣關(guān)系的近親屬，并且必須持有監(jiān)獄核發(fā)的接見證。
而我在金城監(jiān)獄這大半年里，不僅從集訓(xùn)期間就開始接見，而且來的人絡(luò)繹不絕，除了父母，還有七大姑八大姨，甚至同學(xué)朋友。之所以開一面，一是金城監(jiān)獄隔我的家鄉(xiāng)煬縣只有五十六公里，監(jiān)獄里從干部到各中隊的大拿大油們，煬縣籍的極多（苗政委和姬隊長就是煬縣人），親不親故鄉(xiāng)人；二是爸爸去年滿五十歲前，按我們當?shù)氐恼f法是"祖墳突然裂縫冒了靈氣"，他熬了十二年的文史館館長，卻因為某政協(xié)副主席受賄被"雙規(guī)"，陰錯陽差把他提拔了上來，雖然只是個排名最后的芝麻綠豆官，可也算場面上的人了。再加上他老人家愛子心切，和方方面面打交道時舍得推心置腹，人心都是肉長的，因此管教干部多少給點面子。
但是，正因為親人朋友如此頻繁的接見我，加上我屢屢獲獎加分，終于被對手抓了辮子。
冬至那天，爸爸來看我。聊了一會后，忽然故作輕描淡寫的說："聽說那邊還不放手，來監(jiān)獄接見室查過你的接見記錄。另外，前些天我和姬隊長通電話，他說勞改局某領(lǐng)導(dǎo)曾問過，你憑什么大半年就加了二百分。"
我心里一驚，但嘴硬道："讓他們查去吧，就算我接見的次數(shù)多，也是監(jiān)獄領(lǐng)導(dǎo)同意了的。我掙的分是不少，可哪一分不是領(lǐng)導(dǎo)鼓勵、我自己扎實肯干掙來的？殺人不過頭點地，我都這樣了，他們還想怎么樣？"
"你說的也有道理，只是他們家的來頭……"爸爸欲言又止，改口安慰我道，"你別擔心，在里面好好干。咱沒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門"。
我當然明白爸爸為什么欲言又止，是啊，對手的來頭太大了。
當天夜里，我少見地失眠了，我把自己在金城監(jiān)獄這十來個月的日子仔細過了一遍篩子，實在想不出有什么過得硬的辮子給他們抓，于是安慰自己不要杞人憂天，退一萬步說，即便他們要整我，大不了讓我下隊，可我已在監(jiān)獄站穩(wěn)了腳跟，到哪個中隊不是當大拿大油？再說了，死狗饒不過剝皮，還能吃了我？
我越想底氣越足，瞌睡潮水般襲來，我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正欲睡去，突然，門"咚"地一聲被人踢開了，姬隊長帶著老李、霍耀祖、羅禿子等人沖了進來。
我剛要坐起來打招呼，膂力過人的霍耀祖卻一下把我死死摁在了床上。姬隊長臉上殺氣騰騰，掏出一張紙條大聲念道："煤都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被告洪路柏，犯故意殺人罪，依法判處死刑，立即執(zhí)行！"
我一下懵了，大聲申辯道："姬隊長，我是早就下了判的啊，我是有期徒刑??！再說怎么是煤都中院審我呢，我冤枉啊……"
姬隊長置之不理，手一揮："來啊，給他上腳枷！"
腳枷又叫木套鞋，我曾在尚馬街看守所的庫房里見過，相傳是武則天"大開詔獄，重設(shè)嚴刑"時，下詔由酷吏萬國俊發(fā)明的。上海電影制片廠1979年拍攝過一部楊在葆主演的電影，叫，里面的奴隸主就是用腳枷來關(guān)押彝族奴隸娃子。
腳枷粗大笨重，制作簡單，有點像鐵路上的枕木，由前后兩半合成，中間挖出了兩個洞，兩端用螺絲緊固，只能用特制的內(nèi)六角扳手才能擰開。夾緊人的腳后，根本無法走動，甚至難以站立，很有畫地為牢的意味。
腳枷最大的好處是可以防止死刑犯自殺，做出什么狗急跳墻的事，保證"打靶"的子彈在規(guī)定的那天不會嗖嗖嗖地撲空，而它為人詬病的地方也同樣在此，因為太不人道，早就被腳鐐所取代。
老李、霍耀祖、羅禿子等人喜笑顏開嘰嘰喳喳，像喜鵲登梅，蛤蟆鬧塘。
"好啊好啊，上腳枷，打活靶，最好先剁手挑腳筋，老虎凳辣椒水紅烙鐵開胃！"
"透你媽的，看你還跟老子搶位置！"
"大半年加了二百分，狗日的你耍得大啊，你也有今天！"
我連聲大叫："姬隊長，我冤枉啊！政府，你不能草菅人命啊……"
話音未落，該死的老李就把一個"啞巴木魚"塞到了我的嘴里。"啞巴木魚"由兩塊硬木片中間夾個彈簧制成，可防止死刑犯喊反動口號或者破口大罵，當年慈禧老佛爺殺肅順時，后者就享用過。
"啞巴木魚"的功效誰用誰知道，我當即啞口無言。因為房門太窄，而腳枷太長，幾個幸災(zāi)樂禍的冷血大拿無法把我橫抬著出門。
姬隊長于是干部參加勞動，撅起屁股，抬起了腳枷另一端。他一二一二喊著口令，讓大家步伐一致，再將腳枷舉起來接連傾斜了幾個角度，把我往外移。他們迫使我做的這套雜技動作，根本沒考慮我的死活，只是強行將我在空中慢慢翻旋，頗有點太空人遨游宇宙的意境。
我疼得滿頭大汗，卻又喊不出來，索性閉上雙眼，但求速死。
我跪在院子里的幾棵楊樹旁，姬隊長掏出了手槍。就在這時，老李這個殺千刀的不知從哪里摸出了一顆青面獠牙的子彈，滿臉堆笑雙手奉上："姬隊長，用這個，以色列造的開花彈，一槍爆頭，酷、爽，視覺效果好！"
姬隊長接過子彈裝進彈匣，"咔吧"一聲拉開了槍栓，黑洞洞槍口頂在了我的后腦勺上。
"啪"！一聲清脆的槍響。
媽的，外國貨就是過得硬！我被一槍爆頭，直打得眼棱縫裂，烏珠迸出，恰似開了個彩帛鋪，紅的，黑的，白的都綻將出來。首先飛出去的是我的一對小眼珠，滑翔幾米后掛在了高高的楊樹梢上，緊接著天靈蓋躥起幾米高，像旋出一頂鴨舌帽，紅白摻雜的熱腦漿也奪路而逃，落英繽紛粘滿了樹梢。
一對專吃腐尸的禿鷲飛過來，落在楊樹梢上認真研究我的小眼珠，母的說："黑不溜秋的這是個甚？"
公的說："說你沒文化你還不服氣。這是眼珠，俗稱招子。好佳肴，好珍饈，長吃此物有美容養(yǎng)顏、明目益腦、春防濕、夏去暑、冬御寒之神奇功效，來來來，我等恩愛伉儷不如分而食之！"
"別吃，那是我的眼睛！"我凄厲地慘叫一聲，從床上坐了起來，原來是惡夢一場！
兩天后，惡夢卻變成了現(xiàn)實。
姬隊長在支積辦里煩躁的來回踱步，"小洪啊，勞改局的通知早上剛送來，我這也是才知道，你中午就得轉(zhuǎn)監(jiān)去鷹營。唉，咱胳膊擰不過大腿??！"
"按說我不該和你說這個，人生在世，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功德五讀書，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貴人十養(yǎng)生，全靠'命'字打頭?。?
"啥也不說了，凡事看開點。你是個能耐人，在尚馬街、金圃山都能混成獨一份的大拿，鷹營礦也不是鬼門關(guān)、惡魔島，還能吃了你？"
我無語，我又能說什么呢？"轉(zhuǎn)監(jiān)"這個噩夢般的命令，我以為會永遠淡出我的生命，它卻像暗夜里獰笑的魔鬼，在月朗風清之時突然呼嘯而至，用大鐵錘再次狠狠把我砸向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這四年多來，盡管我更換過數(shù)次羈押場所，但我還是打心眼里害怕陌生。哪怕只是讓我做個底層的板油，我也愿意在熟悉的環(huán)境里將就，因為我實在沒有勇氣去面對不可預(yù)知的風險、去挑戰(zhàn)前途未卜的命運，何況還是號子里聞之色變、避之則吉的鷹營礦！
姬隊長該說的都說了，仁至義盡之余，忽然想起了什么："這樣吧，你用我的手機給你爸爸打個電話，讓他也別太擔心了。"
姬隊長把他的摩托羅拉磚頭手機遞給了我，這可是他的寶貝疙瘩，平時也就是當個傳呼機用，每每鈴聲響起，他都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進辦公室回電話。
手機里傳來了爸爸的一聲嘆息："兒子，剛剛姬隊長已經(jīng)給我打了電話……咋說呢，天下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再熬幾年，把心放寬了，爸爸一定再跟你想辦法。"
從我懂事起，爸爸就叫我小柏，這么多年了，他還是頭一次動了嚴父柔情，管叫我兒子。我的眼圈一紅，眼淚要奪眶而出，可我不能當著姬隊長的面哭，更不能讓早已經(jīng)心力交瘁的爸爸難過，我用力咳嗽了幾聲，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爸爸，我沒事的，您說得對，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您別急著跑上跑下，我這么大的人了，會自己照顧自己，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啊。"
回到宿舍，我開始倉促收拾東西，老李帶著坐班犯過來幫忙，情真意切說了很多掏心窩的話，又往我的被窩卷里扔了許多牛肉干、火腿腸之類的吃食。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沒說，只是把書全都收拾了起來--這些書曾經(jīng)給我?guī)砹撕眠\氣，也許能幫我再次逢兇化吉。
坐班犯要幫我捆被窩卷，我笑笑攔住了他，"還是我來吧，以后就得自己動手了"。
老李要幫我沏一大杯茶水，說涼透后灌進可樂瓶帶著路上喝。我忙說不用了，還是我自己來，涼開水就可以了。老李卻一邊沏茶一邊說："咱們這一分手，不知啥時候才能見面。你幫我拎了那么多次開水，我不是瞎子，也讓我?guī)湍闫愦尾璋?。喝茶好啊，解渴，這一路上還得好幾個小時呢。"
中午一點，姬隊長把我?guī)У搅硕篱T的警戒線前。鐵門開了，我轉(zhuǎn)身接過老李遞上的一可樂瓶茶水，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向送別的眾人揮揮手，咬牙邁步跨出了鐵門。
"咣啷"，沉重的鐵門在我身后鎖上了。從此，我離開世外桃園，不再屬于天堂……
補記：我走后不久，老李放開了手"賣官鬻爵"，一度導(dǎo)致考核積分漲到了50塊到80塊每分，引起大拿大油們嘩變。集體"點炮"后，老李再強悍，畢竟還是犯人，終于扛不住了，在"與心魔的搏斗"中敗下陣來，不僅被"褫奪頂戴花翎"，發(fā)配到井下挖煤，還加了兩年刑！教訓(xùn)是深刻的，再怎么強悍能干，也要時刻牢記最大的大拿是政府！
鐵門外還站著另一個轉(zhuǎn)監(jiān)的犯人，武裝崗樓下停著一輛寫有"鷹監(jiān)"字樣的越野警車。見姬隊長帶著我們走近，司機下了車，是個掛著"一杠兩星"二級警司警銜的小伙子。
這小伙子不知哪里不痛快，滿臉戾氣。他粗手粗腳打開后廂門，陰沉著臉喝令我和另一個犯人把被窩卷先塞進去，接著掏出手銬，將我們兩個銬成一對肉粽子。這還不算，又從車備廂里拽出一條鍍鎳的活動腳鐐（是掛鎖的，不是看守所那種砸鉚釘?shù)乃狼裟_鐐），讓我們各伸出一只腳，欲將我們鎖成一對連體嬰兒。
一旁的姬隊長看不下去，他掏出香煙，抽出一支遞向司機，臉上賠著笑說："司長（金城土話，將司機尊稱為"司長"），用不著麻煩，這兩個都是積極改造的老犯人，飛不了。"
那司機不接香煙，也不看姬隊長，"老犯人？那更要上鐐，不然跑了算你的還是算我的？"
說著一抬頭，看見了我手上的可樂瓶子，"什么東西？"
我趕緊回答："報告干部，是茶水。"
"扔掉！"
"報告干部，這五六個鐘頭的路程……"
"一天的路程也不準喝！喝了就要撒尿，一撒尿就搞鬼名堂，想脫逃是吧？再說了，我曉得你這是茶還是汽油？**燒車如何得了？"
"報告干部，真是茶，要不您聞一下，而且姬隊長也同意了的。"
"雞隊長？鴨隊長也不行，扔掉！"
說著劈手奪過可樂瓶子，摔在了墻根底下。
姬隊長的臉頓時氣成了關(guān)公，正欲發(fā)作，苗政委等人簇擁著一個戴金絲眼鏡、肩膀上掛著"兩杠三星"一級警督警銜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
苗政委用眼神制止了姬隊長的山雨欲來，不露聲色彎腰撿起可樂瓶子，抹一抹上面的灰土，遞到我手里："小洪啊，虧你還是咱金城監(jiān)獄的秀才犯人，話都不曉得好好說？人又不是畜生不是駱駝，五六個鐘頭當然要喝水，你好好跟干部說，干部自然會同意！"
苗政委把"人又不是畜生不是駱駝"加重了語氣，說罷，望都不望尷尬得張口結(jié)舌的司機，一把握住"兩杠三星"的手，熱情搖晃，"許副監(jiān)獄長，一路走好。這次你來得太倉促，招待不周，下次一定補上！"
許監(jiān)把視線從我臉上迅速收回，笑著連聲說："哪里哪里，苗政委太客氣了！也歡迎你們到鷹營來玩，再見！"
警車駛出大門后，許監(jiān)扭過頭來掃了我一眼，"洪路柏，你在這里是什么工種？"
我莫名其妙有點結(jié)巴，"報告干部，我，我在支積辦管考核。"
許監(jiān)呵呵笑了："別緊張，你在這里做什么，到了鷹營如果表現(xiàn)好，我還讓你做什么。"
我感激地沖許監(jiān)笑了笑，但沒把他這話往心里去，因為"如果表現(xiàn)好"這個前提太玄妙，充滿了魔幻主義色彩和后現(xiàn)代娛樂精神--很多時候的"好"和"不好"，并非涇渭分明，或者說功夫在詩外，完全取決于拍板者的個人意志。
大概晚上八點，位于煤都市遠郊的鷹營監(jiān)獄到了。
入監(jiān)隊院子前面的照壁上，白底紅字寫著新版的"三句話"--"你們是人，你們是犯了罪的人，你們是可以改造為對社會有用的人。"
四周院墻上還掛著不少玻璃木框，不知是誰的墨寶，最強悍的一句截選自孟德斯鴆：宗教和法律主要的傾向應(yīng)該是使人成為好公民。
不到一百平米的長條形小院里，足有幾十個光頭新犯人或站或坐，穿的襯衣都是出看守所時發(fā)的，白中帶黃的粗布所制。他們好奇地看著我身上的金城監(jiān)獄囚服--這也許是他們第一次看見轉(zhuǎn)監(jiān)的犯人。
早上起床整理內(nèi)務(wù)，居然不準洗漱，只能干坐著等開飯。正郁悶著，院子里一聲哨響，接著是入監(jiān)隊大拿的怒吼："集合！開飯！"
新犯人在院子里列隊，嘈雜逐漸趨于安靜。
"不準反對四項基本原則，預(yù)備，起！"入監(jiān)隊大拿扯著喉嚨起了個頭。
"不準反對四項基本原則編造和傳播政治謠言，不準抗拒管理教育逃避改造裝病和自傷自殘……"
新犯人們鬧哄哄地大聲背誦起來，不僅相當流利，而且一口氣下來，基本不用標點符號。雖然我在金城監(jiān)獄很少背，但也知道他們背的是最重要的"十不準"。
原來這里還有飯前禱告背的習慣，我不會背，只好濫竽充數(shù)。
操作完類似"感謝主賜予我食物"的飯前禱告，眾人作鳥獸散，爭先恐后向食堂涌去。
早飯是"抿圪抖"（一種西北面食）。正宗的"抿圪抖"是用雁北較寒冷地區(qū)產(chǎn)的莜面制作，和好后搓成長條，再在手心抿出細長的紡錘形面條下鍋。
莜面屬雜糧，含粗纖維多，營養(yǎng)豐富口感好，也算晉地面食中的特色食品，但這里是勞改隊不是療養(yǎng)院，當然不可能手工制作，而且估計壓"抿圪抖"的壓面機應(yīng)該到了退休的年紀，壓出來的面條粗的茁壯，細的羸弱。再加上鍋大火旺，本來挺長的一根面，在鍋里也就煮成一小截一小截爛乎乎的了。
盡管在金城監(jiān)獄時，我的胃長時間養(yǎng)尊處優(yōu)，但我的適應(yīng)能力極強，龍肝鳳膽吃得，豬食馬料也湊合，而且這"抿圪抖"怎么說也比尚馬街的三瓢兩坨強多了。
早飯后是入監(jiān)隊老生常談的隊列訓(xùn)練。我心無旁鶩地做著動作，既來之，則安之。
午飯是大米飯加肉菜，雖然大塊的肉被人捷足先登，但僥幸突圍的幾許肉絲，仍為大米飯增色不少。
后來呆的時間長了，我發(fā)現(xiàn)鷹營礦的飯食總體來說還算不錯，一般分為"出工飯"和"收工飯"，類似三年自然災(zāi)害時的"忙時吃干，閑時吃稀"。
"收工飯"一般是"抿圪抖"，"出工飯"花樣就多了，有米飯、花卷、饅頭、包子等，如果遇到上級檢查或逢年過節(jié)，那絕對是油汪汪的肉，香噴噴的雞蛋，讓你一次愛過夠。
"出工飯"如此上檔次是有原因的，據(jù)說還是在十年前，礦上因為勞力不足，礦領(lǐng)導(dǎo)便通過省勞改局之間的協(xié)商，打算去臨省抽調(diào)五百菜鳥過來?？膳R省犯人害怕下坑，抵觸情緒較大，礦領(lǐng)導(dǎo)于是在"招安會"上擺事實講道理，說我們那可比你們這吃得好多了，幾乎頓頓有肉，而且不一定都下坑挖煤。
五百菜鳥來了后，礦領(lǐng)導(dǎo)說話算數(shù)，先讓他們敞開肚皮吃了一頓出工飯，三指寬的紅燒肉那個香啊，五百菜鳥吃得興高采烈，提著的心也都放了下來。
好東西吃完，營養(yǎng)豐富的肉菜尚未消化，圖窮匕現(xiàn)開始--各中隊按需要分配勞力。這也難怪，既來之則干之嘛，犯人哪有不服從分配、管教的道理，調(diào)你們來就是讓你們下坑挖煤的，你不挖，難道要干部去挖？
五百菜鳥卻不這么想，他們覺得受了欺騙，事實上也過分低估了鷹營這種大煤礦對井下生產(chǎn)安全的重視（平心而論，越是勞改礦越重視安全生產(chǎn)），竟然膽大包天聚在一起不下隊，釀成了省內(nèi)首例、國內(nèi)罕見的犯人大暴亂！
菜鳥轉(zhuǎn)眼變成了獅子，他們挾持人質(zhì)，占據(jù)高地，甚至打開禁閉室，勒令嚴管犯和他們一起暴亂，抗拒者拳腳伺候！他們還可笑地以石塊、棍棒等冷兵器螳臂當車，公然對抗武裝到牙齒的正義之師，提出了把他們轉(zhuǎn)回臨省服刑的荒謬要求。
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省局領(lǐng)導(dǎo)英明神武，拒絕與暴亂者談判，只在高音喇叭里反復(fù)喊話：我們知道你們是被極少數(shù)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絕大多數(shù)犯人只是受了蒙騙！只要你們放下武器，交出人質(zhì)，和平解決，保證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復(fù)！
同時，領(lǐng)導(dǎo)們臨危不懼、奮不顧身，既當指揮員，又當戰(zhàn)斗員，充分發(fā)揮了中流砥柱的模范帶頭作用。他們一方面攻心為上，高音喇叭開到最大分貝，不僅自己喊，還不辭勞苦請來犯人家屬喊，力求做到"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通過疲勞戰(zhàn)、車輪戰(zhàn)、口水戰(zhàn)，動之以理，曉之以情，分化瓦解暴亂陣營；另一方面穩(wěn)扎穩(wěn)打，步步為營，斷水斷電斷糧，神兵圍困萬千重，以穩(wěn)捉甕中之鱉的高壓態(tài)勢，打擊囂張氣焰，震懾暴亂分子。
第二天下午，當?shù)伛v軍選調(diào)的神槍手到位，一聲令下，85式狙擊步槍黑洞洞的槍口瞄準了既定目標。
暴亂分子畢竟是烏合之眾，不僅毫無野戰(zhàn)經(jīng)驗，還伸出腦殼看熱鬧，于是"砰砰砰"，一陣正義的槍聲響過后，為首的幾個菜鳥被紛紛"爆頭"。
指揮部當機立斷，果斷下達總攻命令，省局領(lǐng)導(dǎo)更是身先士卒，手持電喇叭統(tǒng)帥黑壓壓的戰(zhàn)士和干部一涌而入，潮水般撲向每一個角落。
頓時電棍迎風飛舞，刺刀寒光閃閃。不少暴亂分子見大勢已去，立刻高舉雙手，或做出無辜羔羊的可憐模樣，或露出里應(yīng)外合，喜迎親人的激動表情--
"報告干部，我是被迫的……"
"報告干部，我不跟著跑，就會被打死的……"
"報告干部，我其實是臥底的！我一直在偷偷阻止他們……"
"報告干部，我剛才沒有跑，一直坐在院子里等你們！我告訴你們，他們往哪里跑了……"
事后，幾個主犯被依法就地"打靶"，所有積極參與者都被課以重刑。
而善于總結(jié)的省局領(lǐng)導(dǎo)們也高屋建瓴地認識到，"團結(jié)就是力量"不僅適用于正面人物，一旦被暴亂者琢磨透了，后果也是相當恐怖的。于是化零為整，把五百菜鳥分到省內(nèi)好幾個勞改礦，一律下坑，爭取做到老死不相往來。同時，通過"傳、幫、帶、教、管"，讓他們充分認識到，井下的安全設(shè)施以及管理制度，是非?？茖W(xué)和先進的，也就是說，每天在一線的工作面勞動，不一定會死人。
當然，此次暴亂中也有人因禍得福--幾個原來關(guān)在禁閉室里的嚴管犯，腦殼被打破了也不參加暴亂，被認定為有重特大立功表現(xiàn)，減去余刑，當場釋放。
更讓其他沒參與的犯人歡呼雀躍的是，省局領(lǐng)導(dǎo)鐵腕與懷柔并舉，懲治完膽敢以身試法的暴亂者后，大幅提高了"出工飯"的檔次。
喝水不忘挖井人。此后，每當大家捧起香噴噴的"出工飯"時，都會深深懷念那些付出了鮮血的暴亂者們。
天酷熱，每天還要出操跑步，脫了鞋那個臭！身上一搓一層泥，稍用力就泥丸翻滾，入監(jiān)號快成沼氣池了。
我的兩條內(nèi)褲雖然交替著穿，可由于屢次被汗水和來歷不明的液體濕潤，繼而被動地用體溫烘干，粗糙度可以和砂布媲美，勃起度可以一折兩斷，穿上后對我褲襠里的重要器官不是保護而是摧殘，我只好羞答答地裸睡。
半個月后，下隊的日子到了，我和其他三個犯人被下到了六大隊二十三中隊。
帶我們過去的干部姓段，是六大隊二十三中隊指導(dǎo)員。
"你們的余刑都不短，既然到了這里，就要以隊為家，安心改造，努力改造，爭取多掙分，多減刑，早日出獄和親人團聚。嗯，也不多說什么了，你們先呆幾天，背背規(guī)范，適應(yīng)一下環(huán)境，過段時間再安排你們出工，"段指導(dǎo)員說著，沖門外喊了一嗓子，"老畢！"
"到！"辦公室警戒線外不知什么時候來了一高個后生，我注意到他的腦殼有點往左偏。
"這是中隊積委會主任畢文鎖，"段指導(dǎo)員指指高個后生，"老畢你安排一下他們。"
老畢帶著我們來到三樓一間監(jiān)舍，吼道："透你媽先把鋪蓋放好，給老子利索點！"
我們迅速鋪好被褥，整理完內(nèi)務(wù)。老畢扔過來一袋洗衣膏、一條肥皂，叫來樓道里一個戴紅袖章的小個子坐班犯："臭哄哄四頭豬！小邸，帶他們?nèi)ニ肯匆幌拢?
痛快地洗完澡，我們端著衣服，在小邸帶領(lǐng)下去晾曬。下樓拐了個彎后，我眼前一亮，這里居然有個漂亮的籃球場，場地、球架看上去還是標準尺寸。
場外的蔭涼處坐著兩三個犯人，這時有人過來問："喲，又來四個，都哪的？"
小邸惡狠狠瞪來人一眼："你敢打聽新犯人情況，敢跟新犯人接觸？想吃'電棍燜肉'！？"
幾天后，我們四個新犯人被叫到球場邊搞衛(wèi)生。
一起過來的劉才清不愧是三勞改，一邊干活，一邊用省城話小聲吆喝我們注意這注意那。他這是司馬昭之心，一來吸引老畢的注意，因為老畢也是省城人；二來讓老畢先入為主，以為他在我們幾個新犯人當中有號召力。
老畢果然隨意問了他幾句，劉才清不露痕跡自我介紹了一番：自己是省城哪一片的混混，以前工讀在哪、勞教在哪、勞改在哪。
一旁有個叫六娃的板油上前插嘴，問劉才清認不認識省城某一片的某個混混，被老畢一聲呵斥打斷了："滾你媽的板雞，到太陽地里曬你的卵蛋去！"
"好好，我滾。"六娃嬉皮笑臉應(yīng)一句，屁顛屁顛跑到遠處脫下了褲子。
六娃也是省城人，卵蛋里有陰虱子（性病的一種），奇癢無比。醫(yī)生讓他把逑毛刮了，又給他開了些PP粉要他每天洗，另外還要多曬太陽殺菌，他于是因禍得福泡起了病號。
長期泡病號逃避出工的還有一個近五十歲的老鬼，也是三勞改，他和六娃每天在老畢的指揮下干些雜活，不過他們雖然可以不出工，但在隊里頗受鄙視。這是因為二十三中隊素有"毛驢隊"美譽，以吃苦耐勞為榮，以偷奸?；瑸閻u，盡管工作面離坑口最遠--八公里，但在各組三大員（值星員、生產(chǎn)員、安全員）的帶領(lǐng)下，早中晚三班的每個組都是跑步到達，利利索索地打眼、放炮、出碴、釘?shù)?，再小跑回來。因為快點回來，能多打一會籃球。
后來我才了解到，二十三中隊之所以有一個設(shè)施如此完善的籃球場，并且人人以愛打籃球為榮，這一切都離不開以前的中隊指導(dǎo)員、現(xiàn)在的六大隊副教導(dǎo)員郝東海。
郝教導(dǎo)當年親力親為，把籌建籃球場的工作，提高到思想改造的高度上來抓。他先是指揮犯人愚公移山，從荒坡上硬摳出一個籃球場雛形來，又安排各組每天收工后，每人背回一塊料石（坑下巷道壘墻專用石，每塊四十公分見方，重約七十斤）壘墻。
墻壘好后是平整場地，先派積委會幾個人去伙房扛了幾麻袋鹽來，把鹽和表層五十公分厚的土攪拌在一起（加了鹽再整平夯實后的黃土地不會被雨水泡壞），接著叫人從坑下搬來一根近一噸的八米鋼軌。在鋼軌的兩頭拴上鋼絲繩，軌上蹲十來個人增加重量，兩邊的鋼絲繩由二三十個犯人拽著，郝教導(dǎo)親自參與，一聲令下往前拉。
如此往返數(shù)百次，才能把球場整平坦。一開始，大家還沒掌握拉軌的速度和技巧，有個煤都后生在鋼軌上還沒蹲好，已經(jīng)有人迫不及待地拽開了繩子！于是一下子把他摔趴在地，他的身體還未完全與大地擁抱，沉重的鋼軌就從他背上呼嘯而過！
幸虧表層土軟，煤都后生全身被壓進土里，從腳后跟到后腦勺與地面呈水平狀。大家七手八腳把他從土里刨出來，還好，鋼軌因為速度快，呼嘯而過后，只是把他的背后略微刮傷。
虛驚一場，大家都在哄笑煤都小后生的高難度驚險動作，他也恨恨笑著自嘲："挨逑的！老子說要拉繩的，偏要我往軌上蹲！"
球場整平坦后，郝教導(dǎo)又派人找來幾個大石碾子，在球場上來回壓。最后叫人用鋼管、木板做了兩個尺寸標準的籃球架。
有了球場要充分利用。郝教導(dǎo)要求所有人每天必須盡快完成生產(chǎn)任務(wù)回來打球，要把打球當成一項重要的改造任務(wù)來完成?？煽由仙贁?shù)大拿階層，因為之前不會打，加上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不愿意運動。郝教導(dǎo)員便撂下狠話，"要么學(xué)打球并且打好，要么下坑把幫去！"
郝教導(dǎo)在督促大家練球時，總手持電棍威嚴屹立，看到好球大聲喝彩，看到誰吊兒郎當，二話不說上去就是"滋啦啦"一棍。當然絕大多數(shù)時候電火花隔身體還有幾厘米，但他的分寸拿捏得極好，足夠以儆效尤--這不是懲罰，相反是一種激勵手段，犯人們被電棍戳一下后，會立刻甘之如飴打起精神，做個鬼臉龍騰虎躍起來。
犯人的改造積極性被調(diào)動起來了，其實開拓隊每天要打四米寬、一米二深的巷道，勞動量是很大的，但沒有人說累，干完活還一路小跑回去打球。更可喜的是，開拓進度差不多每天都會超產(chǎn)，籃球水平也日漸提高，獲得了思想改造和勞動改造雙豐收。
郝教導(dǎo)管理上確實有一套，他很早就對犯人實行逐級管理，重點只抓積委會成員（主任、紀律委員、學(xué)習委員、生產(chǎn)委員、衛(wèi)生委員等）、各生產(chǎn)組三大員等人的管理，而放手讓他們?nèi)ス芾硪话惴溉恕?br/>
他提拔管理犯的標準也很簡單，只從積極勞動的犯人中選，不好好干活的想也別想，他有一句話經(jīng)常掛在嘴邊，"作為一個犯人，連勞動關(guān)都過不了，談何棄舊從新？做為一個男人，連勞動關(guān)都害怕，憑什么得到別人的認可？憑什么管理別人？"
他還是當時罕見的"反暴力者"，他既要求管理犯"用嚴格的監(jiān)規(guī)制度來約束犯人"，同時也反對他們動輒拔拳動粗，"你們長的甚腦子，嗯？只會個打！嗯？誰沒有長手！誰不會個打！管理光靠打的話要你們干甚？"
郝教導(dǎo)對任何一個普通犯人都很親切，經(jīng)常噓寒問暖，隨身攜帶的本子上記著每個人的家庭情況和思想動態(tài)，誰的父母要過生日了，他都會提前幾天詢問有沒有往家里寫封信。
與此相反的是，對于積委會成員、各生產(chǎn)組三大員，他卻很少給笑臉，還經(jīng)常開會敲打敲打，強調(diào)他們要對監(jiān)管安全負責，要對得起平時及年底給予他們的獎勵。而一旦普通犯人出了什么問題，那毫無疑問，板子要先打在管理犯屁股上。他打板子也很有水平，把監(jiān)管失職的大拿大油們叫進辦公室，先擺事實講道理，接著分析后果指出教訓(xùn)，最后讓對方心服口服甘愿受罰。他口才極佳，一般這樣的訓(xùn)斥可以持續(xù)一個多小時，不僅沒有一句重復(fù)的，更沒有一句臟話。
暴力型罪犯一般骨頭硬，棍棒加身只當撓癢癢，可就是吃不消郝教導(dǎo)的嚴厲呵斥，有時他還會在開會時讓你當眾站起來，指著你的鼻子點名數(shù)落，俗稱"煞面相"。
在當時的二十三中隊，所有嘗過"煞面相"滋味的大拿大油，只要一聽到郝教導(dǎo)"辦公室有請"，就會條件反射哆嗦著腿三思反省，今天自己是否做錯了什么。
鷹營監(jiān)獄改制（勞改支隊改為監(jiān)獄）時，管理水平完全可以和MBA畢業(yè)生媲美的郝教導(dǎo)脫穎而出，榮升為新成立的六大隊副教導(dǎo)員（大隊長管生產(chǎn)，教導(dǎo)員管意識形態(tài)，副教導(dǎo)員管犯人的日常生活），而繼任者段指導(dǎo)員也"接過雷鋒的槍"，繼往開來，堅持實施二十三中隊充滿人性光芒的的管理方式。
注：改制前，鷹營共有三個開拓中隊分散在各大隊。改制后，將三個開拓中隊（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中隊）合并在一起，整編為六大隊。由六大隊專門負責按規(guī)劃開拓井下的主巷、副巷。
鷹營實行分類關(guān)押、因人施教，六大隊收的基本上是暴力型罪犯--雖然相對比較急燥，但身體強壯，做事干脆，適合勞動強度大的巷道開拓。
這天上午，我們幾個新人正念經(jīng)般翻來覆去嘟囔，段指導(dǎo)員推門進來，"怎么樣，你們這些天沒什么事吧？"
說沒事是假的，不僅有事，還是世上最大的事--肚子餓。因為雖然每頓抿圪抖基本上管飽，可每天只有兩頓，我們頭天下午五點多和下坑回來的犯人一起吃了收工飯，直到第二天中午十二點多才能吃第二頓，早已經(jīng)餓得頭昏眼花。
請神不如撞神。此時段指導(dǎo)員親自過來體恤，我們?nèi)吮泐l頻使眼色，逼劉才清開口，老鬼無奈，只得干咳一下，陪著笑臉小心翼翼說："報告指導(dǎo)員，我們幾個每天下午吃了收工飯，第二天中午才吃出工飯，隔得稍微有點遠。呵呵，我倒是歲數(shù)大了耐餓，可他們幾個小后生，就有點扛不住啦。"
操，這個老鬼大大狡猾，明明自己也餓得腸子發(fā)綠，還硬要站在岸上！
不過段指導(dǎo)員真是大善人，他點點頭："這倒也是，人是鐵飯是鋼嘛，這兩頓飯離得是遠了點，況且你們每天甚也不干只坐著，閑饑難忍，呵呵。"
我們四人點頭如搗蒜，可誰也不敢開口，因為恃眾索食是大忌。
段指導(dǎo)員不看我們，扭臉問小?。?畢文鎖呢？"
"到！"老畢幽靈一樣從門外飄了過來，他穿著黑膠底布鞋，走路時悄無聲息。作為積委會主任的他，干部巡視中隊時始終是拱衛(wèi)左右的。
"你安排餐廳，中班收工飯多打點，到時候把他們叫過去再吃一頓。"
"是！"老畢垂手應(yīng)允。
我們對段指導(dǎo)員心存感激，但這里是監(jiān)獄，盡管規(guī)范上也要求犯人之間要說禮貌用語，但犯人對干部就用不著、也不合適酸不拉嘰老把"謝謝""對不起"掛在嘴上--哪有兒子天天跟老子致謝的？尤其在作風強悍的二十三中隊，如果你是個"有質(zhì)量（鷹營土話，利索、干練）"的后生，受恩于干部時啥也別說，干活時玩命干就是。做錯了事同樣啥也別說，自己頂在墻上，任憑鋤頭把往背后掄、電棍往身上戳就是，這姑且也算是暴力型罪犯的一點可愛之處吧。
時間一長，我們幾個新人慢慢和老畢、六娃、小邸等都混熟了。畢竟所謂"新人"只是一個短暫的過程，以后還有好幾年的時間，大家要在一個槽子里吃食。中隊事實上是一個大家庭，一個遇到磨難、挫折后無法逃避，只能去面對的大家庭。監(jiān)獄不像看守所，只要好好干活，很少有人用"服水土"那樣的方式去打罵他人尋開心。
當然也有打人的時候，而且監(jiān)獄大拿打起人來更狠毒，因為手上多的是工具，不像看守所只能徒手，但大多數(shù)時候打人是為了集體利益--生產(chǎn)任務(wù)壓頭啊，當然得催著你快點干。
因此，在地面上大拿們對手下都相對比較客氣，可只要換上窯衣（井下工作服）下到坑下，就會露出猙獰之相。
我有次偷偷問躺在太陽下曬卵蛋的六娃，坑下的活到底有多累？他呵呵笑了，說"男不怕受女不怕透"，活再累也累不死人，吃飽抿圪抖睡一大覺，第二天又渾身是勁。想想忽然又說，主要是坑下工作面太遠，坑口的坡太長，階梯太多，新人第一天收工時，基本上都走不回來，要靠老犯人用鉆桿抬上坑。
我聽罷倒吸一口涼氣，是啊，工作面離坑口八公里，每天來回就是十六公里，快趕上小半個馬拉松了！
六娃說著，指指遠處老畢的腦殼："你看，為什么畢主任的頭一會兒向左偏，一會兒向右偏？"這個我早就注意到了，不等我開口問，六娃自己公布答案："坑下的巷道，一大半是機車跑的，人行道只五十公分寬，貼著墻，墻上差不多一米八高的地方釘著電纜鉤子。畢主任個子高，為了不讓電纜鉤子掛得頭破血流，每天出工時腦殼就得向左偏，收工時改成向右偏。他在坑下苦熬了八年，才被郝教導(dǎo)員撈上來，叫什么條件反射，落下了這個'偏頭風'的毛病。"
六娃說著笑了，上下打量我?guī)籽郏?你和畢主任個子差不多，只怕也會得'偏頭風'啊"。
我問坑下既然只有一條人行道，那出工、收工的兩隊犯人碰面后咋辦？
六娃驕傲的說："咱們隊在鷹營礦是出了名的'毛驢隊'，別的隊出工都是走，咱們是跑！那些軟蛋一聽到遠處嘩啦嘩啦有人跑過來，就知道是'毛驢隊'來了，趕緊跳到機車道旁讓咱們先過！呵呵，哪都一樣，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
正聊著，老畢走了過來，剛剛還嘲笑別人是軟蛋的六娃趕緊陪著笑匯報，說他沒有和新犯人閑諞，只是在介紹"井下工作常識"。
老畢難得地咧嘴一笑，站起身，弓著腰，兩手虛握，雙臂前后一揚一送，做手持鐵鍬往礦斗上裝礦碴狀，言簡意賅："這就叫把幫，啥也別問，下了坑每天就這一個姿勢，拼命干就對了！"
聞聲湊過來的劉長清有些心虛："年輕人還能扛住，我這一把老骨頭，咋辦呢？"
老畢看他一眼："咱們是老鄉(xiāng)，我就把話說透了。你是三勞改了，算是老鬼，按說應(yīng)該照顧點，可你現(xiàn)在是在二十三隊，能干出活來才能混得起來。勞動關(guān)天王老子都得過，你就咬牙干吧，你要記住，把幫時出工不出力是要挨打的，三大員沒有一個是吃齋的！"
老畢一向寡言，破例對劉才清說了這么多，算是諄諄教誨，就看老鬼能聽進去多少。其實也難怪老鬼發(fā)愁，他已經(jīng)四十多歲了，卻還有二十年的大徒刑要熬。
傍晚回監(jiān)舍時，我看見不遠處有兩個犯人挑著泔水桶穿過大院，一個微瘸，一個右眼有點"白翳"，應(yīng)該是生活科三十七隊（俗稱"老弱病殘隊"）的犯人。
這兩人腳步輕快表情輕松，邊走邊討論著哪頭豬不好好吃食，哪頭豬可能懷上崽子了。媽的，他們可真幸福啊，如果老天開恩也讓我挑著泔水桶喂豬，老子寧愿短兩年陽壽，要不，就讓老子做那頭耍大牌不肯好好吃食的豬吧！
不知不覺中，我們下到入監(jiān)隊已經(jīng)有半個月左右了，每天除了背總計六章五十八條的，就是干點雜活或者去操場訓(xùn)練隊列。我們四人是一個臨時互監(jiān)小組--類似于秦帝國商鞅一派法家實行的"連坐法"、"保甲連坐制度"組織。按"十不準"第三項規(guī)定：不準脫離互監(jiān)小組擅自行動。因此，我們無論干什么，甚至就連上廁所，都得集體行動。
規(guī)范我很快就背熟了，每天都盼著去操場走隊列，好活動活動筋骨?？捎袝r正走著，恰巧趕上早班收工，不少犯人會指指點點，還常常有人說我走得好，"那可不是，人家是大學(xué)生咧，聽說還是教導(dǎo)員專門要過來的！"每當聽到這種話時，我都會由衷地感到悲哀，媽的，專門要過來的，專門要過來下坑的！
這天是星期天，犯人全體休息，我們幾個則在操場上訓(xùn)練隊列，周圍休息的犯人有的光著膀子在洗衣服，有的端著茶水在閑諞。這時，遠處忽然來了四五個干部，段指導(dǎo)員等人簇擁著的正是郝教導(dǎo)。
一見有干部來了，在場的所有人無論在干什么，一律迅速放下手里的東西，立正站好，像電影里侍衛(wèi)官大喊了一聲"委員長到"。
我看到幾個干部朝我們指指點點，難道他們是專門來看新人是否下坑了的？心里一陣發(fā)緊。
干部們走后，訓(xùn)練繼續(xù)。走隊列可以活動筋骨，但時間一長，動作也枯燥乏味，加上剛剛干部們的指指點點實屬不詳之兆，我們心里多少都有點陰霾，因此動作有點吊兒郎當。
喊操的小邸見狀火氣上來了，賭氣吼道："你們這是咋了？不能好好走？那你們就跑步吧！跑步……走！"
這下正合心意，我們偷笑著跑起來。
我們越跑越快，像幾只撒歡的兔子，連劉才清這個老鬼都跑得飛快，一邊跑還一邊氣喘吁吁，"呵呵，每天坐小板凳背規(guī)范，骨頭都坐硬了，跑一跑出點汗真他媽爽！"
我一邊跑一邊做擴胸運動，剛才的郁悶一掃而空。
天高云淡，已經(jīng)略有一絲秋的涼意，這種天氣里跑步真舒服。球場上面是荒坡，再過去點是、崗樓，崗樓里有一個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大兵，正背著自動步槍警惕地注視我們，我甚至微笑著向他晃了晃頭--我開始得意忘形，開始忘了不知哪天就要下坑，開始幻想在余刑里每天都是新人，每天坐著背規(guī)范，每天愜意地跑步……
就在這時，段指導(dǎo)員再次出現(xiàn)在了操場邊，滿臉嗔色，"咋回事？還撒著歡跑起來了？每天吃飽了睡不耐煩了？把這當成糧食局體育館了？那好，明天起，下組、出工！"
我分在三組，段指導(dǎo)員親自送去的。
三組加上我一共二十個人，住著兩間監(jiān)舍，我很榮幸和值星員老胡同房。
段指導(dǎo)員對老胡說："我給你們組下了一個大學(xué)生，你安排一下互監(jiān)組和以老帶新，隨后向我匯報。"
老胡叫來個犯人："冉其軍，小洪分到你們互監(jiān)組，你帶他，今晚就教他些下坑的套路。"
冉其軍"哦"了一聲，有人和他開玩笑，說冉其軍你厲害啊，帶個大學(xué)生當徒弟。他笑呵呵的，用濃重的煬縣口音說："我現(xiàn)在帶他是暫時的，過幾天，只怕就是他帶我咧"。我暗自高興，我的師傅竟然是老鄉(xiāng)。
冉其軍個子比我稍矮一點，圓臉上帶著些許狡黠，黑黑的眼圈，手背的褶皺里全是煤屑，手心里硬繭縱橫。他給我上了第一堂課，反復(fù)強調(diào)除了在坑下打眼、放炮時，我不能跟著他之外，其余時間我盡量要跟著他，因為他既要監(jiān)督我，還要對我負責，這就是段指導(dǎo)員說的以老帶新，就是所謂互監(jiān)組。
我點了點頭。他又告訴我，"窯衣要和棉衣褲一起穿，坑下陰濕得很，不穿棉衣褲小刀子風會順著褲腿、袖口鉆進骨頭里，用不了幾天，一個大活人就廢了"。
"窯衣用不著洗，只有大拿們才圖個干凈，有時把窯衣拿回監(jiān)舍洗。我們板油每天干活一身汗一身泥，洗了也沒用。其實連里面的秋衣秋褲也用不著洗，你要是有錢，隔幾個月?lián)Q一身，當然不換也沒事，反正干活時身上都是黑的、濕的。"
他見我情緒低落，又安慰我想開點，"你們讀書人咋說的，'既來之，則干之'，死狗饒不過剝皮，到哪兒不是個受？況且我們每個月還有十八塊錢的工資，每季度還有四十多塊的超產(chǎn)獎。知足吧，小兄弟，好多民工們吃的沒我們好，住的比我們差，勞動環(huán)境比我們還要惡劣，照樣挨打受罵受虐待，有時候辛苦一年連一塊錢的工錢也要不上哩！"
"我們是犯人，卻抿圪抖、出工飯管飽，囚衣囚帽伺候著，冬有棉夏有單，每個月賣貨時就算帳上沒錢，中隊也會賞你三十袋方便面，十根火腿腸，兔兒嶺（女子監(jiān)獄）姐妹們生產(chǎn)的百草牌牙膏、洗衣粉、香皂基本夠用。有個頭疼腦熱的，還可以免費去衛(wèi)生所看病，外帶混頓病號飯……"
我的面前有五百只蒼蠅在嗡嗡亂飛，但我不能伸手去驅(qū)趕，后來時間長了，我發(fā)現(xiàn)我的師傅除了有點唐僧，人還真不錯。不僅從沒對我沒擺過老犯人、中隊骨干的架子，甚至干活還時常過來問一聲"干得動嗎"。
正聊著，小邸過來叫三組吃收工飯。我們魚貫進入餐廳，餐廳坐班犯已經(jīng)陸續(xù)把抿圪抖盛進了搪瓷盆里。人多屋小顯得很熱，有人想到外面去吃，被坐班犯劈頭臭罵了一頓："滾回來！想出去？你還想做甚？想越獄不？"
值星員老胡吃完一碗抿圪抖，便起身回了監(jiān)舍。接著有其他人吃完了，也想回監(jiān)舍，走到三樓卻被小邸攔住了，我聽見他在吼："滾下去！和你的互監(jiān)組一起回，誰讓你一個人上來的？滾！"
那人想分辨："又不是光我一個人上來的，老胡他……"
"滾！等你混成值星員再說！挨逑的貨，五毛還想耍成一塊咧！"
餐廳里我們還在吃著，一旁的阿金是組里的骨干，身材不高但孔武有力，據(jù)說大板鍬掄起來像風車一樣，他干得也吃得，正在用南方味很重的普通話吆喝著讓坐班犯再給他來一碗。
坐班犯一邊給他盛，一邊調(diào)侃："他這是第三碗了，你們誰還要？快來，要不挨逑的阿金就得抱桶吃了！"
這話引得好幾個人慌忙遞上手里的搪瓷盆，冉其軍也起身打了第二碗，還湊過來囑咐我多吃點，"明天就要出工了，吃飽點才能走得動。呵呵，你這么高這么沉，收工時上不了坡，我可抬不動你哦。"
晚上快八點的時候，小邸又在樓道里嚷開了："早班夜班的，上課了！"
今天是技術(shù)課，技術(shù)課和政治課在各中隊自己的文化室里上，文化課則由學(xué)習委員帶隊到專門的教學(xué)樓里去。
中隊學(xué)習委員叫柳大榮，一個身高體壯的滇北人。冉其軍對他說："大榮，我們組下了個新人，你給發(fā)個本子吧。"
柳大榮看我一眼，進里面的辦公室拿了個作業(yè)本和圓珠筆遞給我。
說是上課，其實并沒有干部或者老師來講課，只是黑板上寫著十幾道煤礦生產(chǎn)技術(shù)方面的問答題，題目后面還附有答案。我們的任務(wù)就是把這些題目和答案抄到作業(yè)本上，然后交給柳大榮簽個"閱"字即可。
冉其軍很認真地告訴我："寫作業(yè)可不敢馬虎，不管是誰，只要沒寫政治、文化、技術(shù)三門中的任何一門，不僅要吃電棍，教育科的犯人老師查出來后，還會扣中隊的考核積分，那大榮和老畢非生吞了他不可！"
大約早上五點，迷迷糊糊聽到砸門："起床吃飯，出工了！"
飯后我剛收拾好窯衣、高筒膠鞋等物品，帶隊的干部就來了。我們趕緊列隊、報數(shù)、背規(guī)范，出了中隊大門。
不遠處的圍墻上有一扇小門，上寫"出工通道"，有獄政科的坐班犯在值勤。我們第二次報數(shù)進去后，帶隊干部在記錄本上簽了出工人數(shù)。
眼前的通道有一公里多長，通道上是拱形的棚頂，每隔十數(shù)米就有一個燈架，燈架下懸掛著一塊大木牌，正、反面都寫著名言警句。后來我仔細數(shù)了數(shù)這些牌子，竟然有一百五十九塊。也就是說，正、反兩面的名言警句加起來多達三百一十八條，比我一輩子見過的名言警句還多，而且基本上是有針對性的，比如"從善如登，從惡如崩"、"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等等，看來監(jiān)獄領(lǐng)導(dǎo)為了讓犯人懸崖勒馬洗心革面，還真是殫精竭慮煞費苦心。
老胡見我對名言警句感興趣，呵呵一笑，"這些吃飽了撐的東西，以后可有你看的時候。"
通道盡頭的最后一塊牌子上，寫的卻不是名言警句，而是"高高興興下井，平平安安回家"。這個"家"字寫得好，脈脈溫情。
然而，這瞬間的溫情卻被一聲暴喝打斷了："透你媽，挨逑的蠢貨，給老子滾回去！"
原來出了通道是個大廳，里面同樣有兩個獄政科的坐班犯在值勤，可能是我們組前面幾個犯人進大廳時忘了報數(shù)，便招來了這頓臭罵。
我注意到老胡眼里噴出了一絲憤怒，但只維系了不到0.5秒，便迅疾熄滅。
我們重新報數(shù)而入，分兩排在桌前站好。兩個坐班犯鐵青著臉過來搜身，主要是查香煙和打火機，這在井下是大忌，查出來可就不是罵幾句這么簡單，大嘴巴抽你還是輕的。
一出門便豁然開朗，原來我現(xiàn)在的位置竟然有五、六層樓高了。右手邊是圍墻，左手邊遠處的下方是矗立的坑口大樓，正前方則是一幢四層小樓--窯衣樓。
冉其軍告訴我先把身上所有的衣服脫下來，再換窯衣。我脫褲衩時有些猶豫，但看到別的犯人都利索地脫成了白條雞，也就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
廳里有一面大鏡子，我看見了自己臉上的忐忑、身上嶄新的窯衣。
我們來到坑口，前面有座調(diào)度樓，帶隊干部和老胡進去領(lǐng)任務(wù)。這時，組里領(lǐng)礦燈的犯人背著一大包礦燈回來了，人手一個。冉其軍替我接過來，擰開檢查亮度，又幫著我把蓄電池掛在腰帶上。礦燈、水壺、自救器，這是下坑的三件必備物品。
有人從調(diào)度樓里抱出工具，各人上前領(lǐng)了自己平時用的。有拿鐵鎬的，有拿鉆桿的，有拿撬棍的，大部分拿的是鐵鍬，俗稱"大板鍬"，這玩意的確名至實歸，三十多公分寬，五十公分左右長，平頭，鍬口尖銳鋒利，寒光閃閃，兩側(cè)稍往上折起一點，后面套著被一雙雙大手打磨得烏黑锃亮的鍬把。
見狀我倒吸一口良氣--這么強悍的鐵鍬如果鏟起一鍬礦碴往礦斗上裝，該有多沉??？
正胡思亂想著，老胡等人從調(diào)度樓回來了，聲音沙啞低沉："今天不打進度，把礦碴出干凈，工作面收拾利索就收工！注意安全！注意互監(jiān)組，以老帶新！冉其軍，看好你徒弟，透你媽機靈點！"
井下距地面直線距離約三百米，坑口的坡度約為三十度，共有一千五百多級臺階。觸目所及是一望無垠的黑暗，一般人難以想象的黑暗。顧城寫"黑暗給了你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是因為黑暗給了他靈感，我可以肯定的是，給他靈感的黑暗絕不是來自井下，因為井下的黑，是純粹的黑，高尚的黑，是脫離了無病呻吟低級趣味的黑，是任憑高強度探照燈刺過去，也只能勉強剝出一道扭捏光柱的黑。
我們在融入靈魂深處的黑暗中行走，依靠頭上并不光明的礦燈，努力挖掘著帶來光明的物質(zhì)。我們很清楚，這些物質(zhì)的多少，將直接衡量我們洗心革面的誠懇度和決心，決定我們重返光明的歲月。
主巷道相對比較寬敞，我們走在中空的水泥階梯上，回聲很響，可以想象，如果全組人像往常一樣跑起來，氣勢將是何等的雷霆萬鈞！
不過因為老胡在下坑前已經(jīng)說明白了任務(wù)，今天不打眼放炮，沒有開拓進度，只需把昨天的礦碴出干凈（昨天夜班一炮打下來的礦碴太多，進度倒是超過了，可是一個班根本清不完），所以時間充裕，用不著小跑。
盡管沒有跑起來，可大伙不論高矮胖瘦，步伐頻率都和競走運動員有得一拼，我空著手還得緊趕慢趕，而大伙幾乎都扛著沉重的工具，一律豎在肩上--技術(shù)規(guī)范規(guī)定：井下行走時，肩上工具必須盡量豎起，以防傷著前后的人；必須用外側(cè)的肩膀（離墻遠的肩膀）扛工具，以防碰到電纜或電纜鉤造成事故……
這些技術(shù)規(guī)范都是前人用鮮血甚至生命得出來的，一條條規(guī)定得很詳細，我們上技術(shù)課時抄寫的就是這些東西。后來我看美國大片，發(fā)現(xiàn)井下的規(guī)定有點類似"海豹突擊隊"的"金手指"規(guī)則（戰(zhàn)斗小組突擊時，手指要放在沖鋒槍扳機的護圈外，以防走火）、"隔墻一米"規(guī)則（單兵前進時要隔墻一米，以防流彈撞墻后，反彈傷人），這些規(guī)范盡管看起來似乎瑣碎，但如果不折不扣執(zhí)行，可以少流血甚至不流血。
巷道離地一米八左右的石墻上，隔十來米都釘有一組電纜鉤。電纜鉤長約五十公分，上面托著拳頭粗的黑皮礦用電纜。
我走路時始終得小心翼翼地向左偏著頭，稍不留心就會"啪"地一聲撞在電纜鉤上，頭暈眼花外帶火辣辣巨痛，柳殼安全帽純屬螳臂當車，基本起不了什么安全保護作用。
大約一小時后，我們通過副巷，來到了一個三岔口，全組人開始散開，工作面到了。
瓦斯員跑到隊伍前，掏出瓦斯儀測了測濃度，濃度很低，沒有"放炭屁（瓦斯爆炸）"的危險，便揮著手叫我們進去。
此時的工作面上，有兩米左右的距離僅僅是臨時支護，只有幾根木柱子頂著，上面的巖石犬牙交錯，面目猙獰，而井下最常見的塌方、冒頂，大多發(fā)生在支護沒完全做好的地方。
老胡等三大員站在臨時支護的幾根柱子底下，仰起頭借著礦燈的光亮仔細觀察工作面上部的情況--其實老大也不好當，每個班放完炮后，三大員們就得在完全沒有支護的情況下作業(yè)，判斷出哪里的石頭最有可能先砸落，然后指揮組員扛著柱子沖過來，冒著還在"唰啦唰啦"不停往下掉的碎碴，把柱子頂起來做支護，不夸張地說，這是在與死神搶時間搶速度、比眼力、比膽量。
當然組員們也很危險，不僅要冒著雨點般落下的碎碴立柱子，還得在最短時間內(nèi)把地上的碎碴鏟出去，因為柱子是不能立在碎碴上的，你在雙臂舞動如風車的同時，還得全神貫注注意值星員的指令，一旦他發(fā)現(xiàn)哪塊巖石松動了，吼一聲"跑"，你就得像踩了電閘般往"發(fā)好碹"（發(fā)碹：用磚、石或者其他材料修筑成弧形，是巷道加固完善的工序之一)的巷道底下跳，如果跳得慢了，就有可能被大石頭砸成肉醬--這是開拓工作的特點，每次放完炮后總有一段相對危險的時間，除了自己百分之三百注意，剩下的只能寄托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老胡用礦燈觀察了一圈支護情況后，吼道："撬棍！"
有人迅速把撬棍遞給老胡，接著幾盞礦燈同時鎖定了他準備動手的地方。
老胡舉起撬棍，沖著一塊藏在巖層中的大石頭的四周捅了幾下，馬上有碎碴"唰唰"地掉落下來。老胡破口大罵："媽的，挨逑貨！光顧著急收工上坑，這塊石頭也敢不處理，硬裝著沒看見！"他在罵上個班的三大員。
這塊石頭在側(cè)上方，老胡個子矮，發(fā)不上力，于是揮揮手讓安全員老賀和冉其軍（兩人都是大個子）去處理。
老賀和冉其軍一人手持一根撬棍，先把大石頭周圍的浮碴捅掉，再一左一右同時發(fā)力把它往外撬。老胡嘴里吼著要他們小心，眼睛卻不看他們，而是在礦燈的照耀下緊盯著工作面，防止撬這塊石頭時引發(fā)其他地方的松動--他是行家，明白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道理。
"轟隆"一聲，大石頭終于被小心翼翼撬了下來，老胡吼了句"再扛一根支護過來"，便有兩人扔了手里的大板鍬，跑到巷道后放卷揚機、風筒布的地方，喊聲"起"，扛起了一根木柱。
這根木柱至少有五米長，直徑有二十多公分，重量可想而知，可二人卻是一路小跑，到了工作面后麻利地放下、立起，按老胡礦燈的指引，頂在了撬出大石頭的地方，下面再用勾木板楔緊。
老胡滿意地用撬棍捅了幾下其他巖壁，見沒什么問題，便讓放一個空斗過來。
電工開動卷揚機，把空斗從外面拉進來后，在軌道交叉點放下了道岔，再用卷揚機慢慢把空斗放到工作面上。
三四個人搭著手想把這塊足有六七百斤的大石頭抬到空斗里，可石頭實在太重，抬了幾次都半途而廢。冉其軍和阿金急了，示意眾人把石頭抬到半高，一貓腰干脆鉆到了石頭底下，一聲吼，腳下生根脊背發(fā)力，"咣啷"一聲巨響，大石頭生生被兩人扛進了斗里！
老胡喊聲"好"，吼叫著指揮其他組員們圍攏過來，把地上的散碴和垃圾往斗上裝--如火如荼的把幫開始了。而這些技術(shù)含量不高、純屬板油們出大力的小事，作為值星員的他是不會動手的，便拍打著身上的灰塵，離開工作面獨自到巷道外面小憩。
我見狀也操起一把鐵鍬，主動往空斗里裝礦碴。
冉其軍過來了："哎喲，你都自己干起活來了？不錯不錯，不過能干多少算多少啊，別一會收了工走不上去，還得我抬你，你這么壯我可抬不動啊，哈哈。"
一開始我干得挺歡，誰知把幫這活，看著容易做起來難，因為腰老是一弓一直的機械運動，只一小會兒，我就累得大汗淋漓全身酸痛。
一旁邊有人善意調(diào)侃我："小洪啊，把幫不能圖快，要穩(wěn)穩(wěn)地一下下來。呵呵，你急什么，還得干好些年呢。"
坑下的煤塵很多，在礦燈的光束里群魔亂舞。而我們盡管揮汗如雨，卻身處礦燈不能直接照射到的黑暗中，所謂"燈下黑"，是可以理直氣壯自我安慰鼻子下的空氣是干凈的。
我們沒有手套和防塵口罩，一是用不著，戴上這些玩意不像個干活的犯人；二是看不見，按月下發(fā)的這些勞保用品，早讓三大員拿著和"二圪旦"（刑滿釋放后自愿留礦工作的人）換了煙酒--普通口罩除外，因為不值錢，"二圪旦"一般不愿意收。
我的鏡片上已經(jīng)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煤塵，和棉衣領(lǐng)口撲出來的熱氣親密接觸后，迅即結(jié)成了一層薄薄的霜，模糊著我的視線。
我摘下眼鏡用指頭抹了抹，糟糕，鏡片上索性蕩漾起了一圈圈煤漿的漣漪，什么也看不見清了！我趕忙用窯衣的襯里擦了擦，幸虧窯衣是新的，襯里還沒變黑，這才撥開迷霧見太陽，不，是見礦燈。
因為出的汗多，水壺里的水很快就喝完了。巷道里倒是扔著根不知從后面哪里接過來的水管，前端折起用鐵絲捆緊了。
冉其軍說那是防塵水管，抽的是地下水，是打眼時防塵以及攪絆混凝土時用的，臟得很，一般不要喝?？晌铱吹桨⒔鸺皟扇齻€把"頭幫"、"二幫"（最靠近工作面的把幫者稱之為"頭幫"，依次為"二幫"、"三幫"，直至"五幫"）的犯人，喝空了水壺后，幾下就把水管前面的鐵絲擰開，咕咚咕咚牛飲，喝一陣還把水管對準腦殼沖一會。
我正式把幫后，因為渴極了也曾喝過這水，也用這水沖過腦殼。防塵水，這名字聽著不錯，有點類似知名礦泉水品牌"依云"，可話說回來，就算里面有什么大腸桿菌、巴氏桿菌，外帶七七八八的重金屬鉛、汞、鎘，渴極了我們也得喝，只要沒有見血封喉的鶴頂紅、毒鼠強，只要不會喝了立馬就死，沒必要假惺惺講衛(wèi)生。
總體來說，此后我進入角色很快，迅速投身到了火熱的改造生活之中，和所有的犯人一樣，大咧咧地玩命干活，粗魯?shù)亓R著娘把幫，毫無顧忌地掏出家具就沖礦碴上撒尿，眼明手快往臨時工作面扛柱子遞勾木板，一有機會立刻或坐或躺，抓緊時間小憩--如果不幸坐到"黃金堆（有些齷齪的家伙在巷道里亂拉屎）"上，就當是中了"**彩"，大笑著找塊石片胡亂刮一刮，再狗一樣把屁股坐到土堆里蹭蹭，就當是干洗過了……
老胡的大嗓門是專門用來在巷道里罵娘的，當然，巷道里也確實需要一個他這樣的大嗓門指揮官。不過他雖然在我們面前霸氣十足，說也說得做也做得，粗話痞話皆成文章，在干部面前卻很膽小，活都干完了也不敢讓我們收工，怕上坑早了被干部罵。
我們?nèi)M人在編號為854的副巷里坐了約半個小時，老胡終于忍不住了，讓安全員老賀往坑口調(diào)度室打個電話（巷道里到處都設(shè)有和地面聯(lián)系的內(nèi)部電話）。
老賀是從雁北貧困山區(qū)混出來的彪形大漢，他也不愿意打這個電話，因為他知道管生產(chǎn)的王中隊長此時就在調(diào)度室。王隊長脾氣急躁，經(jīng)常發(fā)點無名火，收工晚了他罵"沒逑用的吃貨！這點兒活也干到這時候"；收工早了他罵"逑眉杵眼的！急燎燎趕上來收尸啊"。
老賀當然不愿招來王隊長的臭罵，因此坐在原地不動："不要打電話了吧？再等一會咱們就收工算了。"
老胡不滿地瞪他一眼："叫你打你就打去，哪來這么多廢話？"
官大一級壓死人，尤其在井下，真是會壓死人的--巷道里危機四伏，講究令行禁止，誰敢公然抗旨，不僅值星員踹你扇你，干部的"電棍燜肉"也足夠你飽餐一頓。
見老胡黑了臉，老賀沒再言語，他站起身來，先搞個人衛(wèi)生，用右手食指按住左邊鼻孔，擤了一下右邊鼻孔的鼻涕，又按住左邊，擤了一下左邊的鼻涕，接著拇指、食指勝利會師，捏住鼻梁雙"孔"齊下大力擤了擤，結(jié)束動作是把沾著鼻涕的手指在墻上涂鴉片刻。
關(guān)于鼻子的個人衛(wèi)生搞好后，老賀這才一步三嘆打電話去了。
幾分鐘后，他回來了，老胡緊張問道："咋說？"
"能咋說？清完了就收工嘛！"老賀一副沒好氣的樣子，卻敢怒不敢言。大家見狀都憋住了笑，知道他剛替老胡挨了一頓罵。
老胡吆喝一聲："收工！"
我們紛紛從地下站起，扛著工具就走，走到一千五百多級臺階附近時，冉其軍嘿嘿笑了："小洪啊，你個子蠻大，卻不曉得褲襠里的家具是細是粗，上這道坡就是對你的考驗！"
我也笑笑："試試看，應(yīng)該差不多吧。"
我明白自己的斤兩，不是差不多，而是差得多！我個子大，爆發(fā)力好，耐力卻差強人意，因為我有肝病。高中上體育課時，擲鉛球我的成績是九米八，立定跳遠兩米六，全班數(shù)一數(shù)二，長跑卻一塌糊涂，只能跟女生一起晃悠。我知道眼前這一千五百多級臺階和我的刑期一樣，路漫漫其修遠兮，拼的是耐力而不是沖動，便提醒自己不要著急，控制呼吸，保持步伐頻率，既不掉隊也不冒進。
很多事情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的，登了僅僅二百多級臺階后，我就感覺到腰和腿又酸又脹，呼吸也跟不上了。
冉其軍提醒我別數(shù)臺階數(shù)，望山跑死馬，越數(shù)越爬不動，咬著牙拖著腿，一級一級往上挪就是。見我喘得厲害，又說："實在走不動就坐下歇會，我等你。"
長跑的經(jīng)驗告訴我，此時萬萬坐不得，一旦坐下，心理惰性以及運動疲勞就會潮水般襲來，控制著你的身體，讓你一步也走不動。
我扶墻站好，笑了笑說："沒事，走吧。"
冉其軍從我手中接過鐵鍬，又要我把水壺和自救器給他，我毫不猶豫拒絕了："沒事的，我能行。"他是我的師傅，現(xiàn)在以老帶新，好心替我扛東西，但能替我扛完余下的刑期嗎？況且我還沒累得癱在地上，這點硬骨頭都沒有，前面的幾年號子豈不是白住了？
濃烈的汗臭從領(lǐng)口處撲過來，我把掛著蓄電池、自救器的腰帶解下來拎在手里，把柳殼帽也摘下來，解開窯衣的扣子涼快涼快，咬牙繼續(xù)。
不知道過了多久，上前方終于出現(xiàn)了自然光--坑口快到了！
經(jīng)過最后的沖刺，我終于和全組人（大家邊走邊等我，因為按規(guī)定必須同時回來）一起，回到了陽光燦爛的地面。
我的腿直打哆嗦，膝蓋一軟，"撲嗵"一聲跪倒在地，引來哄堂大笑。冉其軍邊笑邊打趣："過年還早著呢，就拜年？不過小洪你還真有四兩硬骨頭，頭回下坑就自己爬上來的，咱組里你是第一個，不錯！"
工具、礦燈等收齊后，老胡他們進調(diào)度樓交任務(wù)去了。又過了一小會兒，一個衣冠整齊的獄政科坐班犯從調(diào)度樓走了出來，手里拎著一塑料袋吃食，遠遠吆喝一聲，說便宜你們這幫討吃鬼了，今天賞你們吃燒餅！
坐班犯干凈白皙的臉和我們?yōu)跗甙嗽愕哪樞纬闪缩r明的對比，前者的臉上寫滿了厭惡，后者的臉上卻滿是疲憊。他還生怕我們臟兮兮的黑手玷污了他，遠遠將一塑料袋燒餅扔在地上，自顧自走了。
冉其軍告訴我，這燒餅是班中餐，一般是饅頭咸菜，運氣好時，比如像今天，可以吃上芝麻燒餅。按規(guī)定班中餐應(yīng)該送到工作面上，可坐班犯是金枝玉葉，不可能為了一群出大力的板油往返奔波幾十里，因此在工作面上吃班中餐是不可能的，只能收工后再吃。
香噴噴的芝麻燒餅一人兩個，有的人已迫不及待，接過來就狼吞虎咽。也有能忍的，要帶回監(jiān)舍，就著收工的抿圪抖美美吃一頓。
我餓壞了，先顧了眼前再說，也不管水壺里早就沒有水了，接過來就干啃了一口，真香！我的嘴唇上、口腔里全是煤塵煤屑，我卻心安理得把它們當了佐料，反正煤屑進了肚里也消化不掉，再說鷹營土話罵勞改犯是黑人，咱就名副其實一回，黑人拉黑屎吧。
一個燒餅很快就只剩指頭捏的一小塊了，上面清晰地印著兩個黑乎乎的指印，我猶豫了一秒鐘--吃掉？俗話說眼不見為凈，可現(xiàn)在都看見了，這么臟啊！那扔掉？可總共只有兩個茶杯蓋大的燒餅，扔掉這么大兩塊，豈不是暴殄天物？
想到這里，我干凈利索地把最后一小塊燒餅扔進嘴里，幸福地啟動了咀嚼肌，耳邊只聽"嘎巴"一聲--媽的，好大一顆煤屑！
吃完燒餅來到窯衣房，一陣劈里啪啦的開鐵柜門聲后，我們動作迅速寬衣解帶，赤條條脫得像老版的黑頭火柴--身體是肉色的，腦殼卻是烏黑的。
拿著毛巾、肥皂、洗衣膏，趿著拖鞋進了澡堂，一看到水池，我的心頓時涼了。
澡堂里有兩個池子，水都黑得像碳素墨水，其中一個甚至飄浮著一堆黑色泡沫。冉其軍告訴我，先到極臟的池子里洗頭遍，再到次臟的洗第二遍。
老實說，掄起大板鍬把幫前，我還沒有咬牙下決心，而往這兩個水池里跨入時，我卻差點把牙齒咬碎，可瞅瞅其他人，包括值星員老胡，都喜滋滋地站在臟水池里用洗衣膏洗頭洗臉，阿金還挺興奮："喲，收工早了就是好吶！今天的水還是溫的哦！"
我跨入水池，的確，水是溫的，就像阿金所說，這已經(jīng)很不錯了，窯衣房各大隊的澡堂，每個班只供一次熱水，而我們二十三隊由于工作面遠，幾乎每次都是在二十四、二十五兩個中隊的犯人洗完澡，甚至回到監(jiān)區(qū)后，才姍姍來遲，那時水不僅已經(jīng)變成了墨水，也早成了涼水，但不洗又不行，只能將就著洗。因此今天能趕上溫乎乎的墨水，真要謝天謝地。
一旁的冉其軍忽然冒出一句文縐縐的話，人啊，感恩之心應(yīng)永存。這書上才有的話唬我一跳，忙表示愿聞其詳洗耳恭聽。
冉其軍說現(xiàn)在我們的窯衣房就挨著澡堂，比以前強多了，他聽老犯人說，以前窯衣房隔澡堂有兩三百米，犯人們收工脫了窯衣后，要光著屁股跑過去洗，洗完再赤條條跑回來穿衣服。羞恥感倒是不存在，都是男人，誰沒有胯間亂晃的家具？可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臘月，收了工赤條條跑來跑去，身上、頭上難免掛著不少水珠，兩邊一進門，早就凍成了冰珠。犯人們便一邊跑一邊鬧，用濕毛巾冷不防抽打彼此那已經(jīng)凍得如同核桃般大小的卵蛋，哈哈大笑著追逐嬉戲，以此御寒。
這黑色幽默讓我苦笑不迭。我站起身來，踩在水池里，發(fā)現(xiàn)水并不深，只淹了我一半大腿。咦，腳底好象有什么東西？我俯下身摸了摸池底，噢，原來是前面犯人洗過后沉淀下來的煤渣，這意境倒極其吻合徐志摩的詩--我們赤條條走，正如我們赤條條來；我們離開澡堂，留下一池底的煤渣。
我學(xué)著冉其軍的樣子，鞠起墨水把頭和臉先嘩啦嘩啦搓洗幾下，再擠出點黏乎乎的洗衣膏，在手心大致攤開，揉在臉上、腦殼上猛搓猛抓。操，洗衣膏里這是什么啊，像砂子一樣的小顆粒，硌得臉皮、頭皮火辣辣的疼。轉(zhuǎn)念一想，這也好，越疼越說明去污力強。
搓了好一會后，我俯身低頭，撩起水嘩啦啦地沖洗，身邊很快蕩漾起一片骯臟的泡沫。洗完頭遍后，我看看雙手，發(fā)現(xiàn)和想象的相距甚遠，手掌，黑線縱橫交錯。手掌如此，想必臉上和腦殼上也應(yīng)該大同小異--我太低估煤塵的吸附力了，它們就是無畏的附骨之蛆，一遍是無論如何也洗不干凈的。
冉其軍再次提醒我，在這邊用洗衣膏洗兩遍，到那邊再用肥皂洗一遍，差不多就行了："洗成個啥樣算啥樣，反正每天都要下坑，洗那么干凈有逑用？"
來到窯衣房穿衣服時，我聽見冉其軍在與看窯衣的勤務(wù)犯閑聊："那可不是，人家自己走回來的！我這個徒弟，有質(zhì)量（本地土話，有能耐之意），我讓他在后面站著，他卻拿起大板鍬就干起來了！"
補記：洗澡時碰到煤渣還算正常，可恨的是，后來我還在池子里還遇見過屎！那肇事者還人模狗樣效仿宋江潯陽樓題反詩，在墻上用煤渣賦詩一首，詩曰：手舉令牌（手紙），翹臀浴臺，三聲炮響（放屁），猛將出來！
但凡遇到這種倒霉事，我們只能無奈地用水盆把屎舀出去，誰讓我們工作面最遠，收工最晚呢？而老胡每次都氣得破口大罵，說他媽的哪天要是我們隊第一個收工，每個人都得往水池里拉屎！兩個池里都拉！操，誰不會拉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