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美,天空也仿佛浮現(xiàn)了那朦朧而動人的面容,卓斫伸出手,似乎透過著一片茫茫荒蕪觸碰到了她的面頰,軟軟的,溫熱的臉龐,以及那唇角自始自終的溫柔笑意。
【云添?!?br/>
【云添。】
【我好想你?!?br/>
腦海里滿滿都是她的身影,卓斫不可抑制的思念著她,僅僅只不過是六天罷了,他卻想她想的快發(fā)瘋了,她會不會誤會了?她會不會把他的晚歸當成是為了陸弦?她會不會生氣?她會不會傷心?
因為卸下了大量糧食的緣故,軍隊走的很快,比原先預計的更快的到達了京都郊外。天黑的太早,再加上走夜路畢竟是有危險的,所以也只得在野外露宿一宿了。
然而,明明速度是這般快了,卓斫卻還是覺得慢的讓他心焦,他是多么急迫的想要見到那個人啊,他的妻子,他此生唯一深愛的女子。
隨手從樹上摘下一片葉子,將葉片輕輕卷起,隨著氣流的涌動,竟是一首十分悅耳的曲子,卓斫閉上眼睛,仿佛聽見妻子哼著調子,而自己為她伴奏。
雖然滿懷思念,然而此刻卓斫的心情卻依然是充滿著悠閑安逸的,他怎么也不會想到,自己回去后將會面對什么,也遠遠不知道那時的自己是怎樣的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今夜,數(shù)人無眠。
天兒個剛亮,卓斫就招呼著領軍的趕路了,是了,本就是沒多遠的路,若不是城門大晚上關著,再加上夜路險的很,又怎么會露宿荒野?
進了城門,卓斫和領將打了聲招呼,等不及還要先去陸祚那里報個道了,也不在意那獎賞,直奔自家王府而去。他滿懷著歡喜,想象著女兒是怎么撲到自己懷里來,妻子是怎么依偎在自己胸前。
然而,他迎來的卻是眼眶紅腫,淚眼朦朧的女兒以及她的質問。
“為什么爹沒有準時回來!您知不知道,為了您,娘整整七天都沒有出房門!連飯都是我端過去的,她甚至都不愿意見我,連開門都不愿!”
陸曌看上去是那么的痛苦,“這一切都是您的錯!為什么沒有,沒有早點回來……”
然而,卓斫卻沒有多余的心思安慰女兒了,他擔憂著妻子,莫非云添真的誤會了?她也真是,再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呀。
“云添!”卓斫輕輕的敲著門,溫柔的喚著妻子的名,“我回來了,你一點都不想見我么?我回來了!”
將自己的整個身子埋到被窩里,沈云添顫了顫,她怎么能去開門?她怎么敢去開門?!
為什么,為什么她還沒有死掉?
她的丈夫和女兒現(xiàn)在就在外面!她要怎么以這副七老八十的模樣面對著他們,告訴他們自己已經(jīng)離死期不遠?
兩行淚水從她蒼老的面孔上滑落,那雙漂亮的黑眸被水盈滿,她本來,本來是打算以最美的姿態(tài)死去的,可是她卻還是沒死!明明已經(jīng)連呼吸都困難了,卻還是沒有死去。
她甚至覺得連聽覺都開始不大靈了,隱隱的,只聽見陸九霄在門外喊著,再不開門便要撞開了,她心里害怕的緊,卻怎么也發(fā)不出聲來。
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她聽到門被狠狠撞開的劈啪聲。
陸曌兩只手用力的捂住嘴,以免自己放出嗚咽聲,驚恐與畏懼盈滿了她稚嫩的心,床上的那個老婦人,真的是她的娘?!
卓斫跌坐在床前,小心翼翼試探著握住沈云添的手,“云添?”
“你……會害怕我么?”
沈云添突然睜開眼睛,她的眼眸狹長而美麗,漆黑一片,卻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她緊緊盯著卓斫因為日夜趕路而干裂的薄唇,是很好看的形狀,但此刻她卻生怕這張唇里會吐出什么讓她心痛欲絕的話語。
“我會。”
卓斫突然甩開她的手,冷冷地說。
“所以,我不準你死,我還需要你告訴我全部的真相?!?br/>
他微微垂著頭,眼睛里是晦澀不明的光。
沈云添用力的握住卓斫的手,一雙美目深深的望著他,仿佛是要把他刻在腦海里,再也不能忘記,她笑了,如同下一刻就會支離破碎般的迷人,“你騙我??墒?,”她嗚咽著,“就算是這樣,明明知道,也還是想聽到你說,我怕,我怕我再也聽不到了?!?br/>
卓斫覺得,心臟被狠狠的捏緊了,那種卡進肉里的痛楚,一點一點的加重的,他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氣,“你以為你算什么?我怎么可能會愛上一個殘廢!你還不知道我會怎么對你,我不準你死!”說到最后,他自己都哽咽了。
“好高興,”沈云添抬起手,那滿是皺紋的手掌輕輕的貼在卓斫臉上,“真的,好高興,你那么那么的愛我,我都知道……對不起,如果可以的話,我……”
陸曌呆呆的站在那里,失去了呼吸的勇氣。
一遍遍說著厭惡,不屑,憎恨,眼眶卻不覺間發(fā)紅的爹爹,一遍遍說著我知道,我愛你,對不起的娘親。
他們都沒有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不知道是因為太愛彼此,還是被即將的天人永隔蒙蔽了雙眼。
“活下去……”在她的視野里,她那個仿佛永遠也不會被打敗的爹跪在地上,神色凄楚,聲音沙啞,低聲哀求著。
然而,那雙溫柔的注視著他們父女的眼眸還是緩緩閉上了,沈云添張開嘴,無聲的發(fā)出三個字,【我愛你。】
那一刻,陸曌上前緊緊擁住她那仿佛失了魂的爹,她小聲的安慰著他,“爹,你別怕,曌兒會保護你的。”
在那雙眸子閉上的那一刻,卓斫覺得自己的心徹底空了一塊,那種森冷的感覺,他知道,他的“肋骨”斷了,并且再也不會出現(xiàn)第二根。
他那可愛的女兒抱住他,不知所措的安慰著。
卓斫覺得自己實在是懦弱的可笑,原來,他竟是連個孩子都不如。
他抱住頭,那一刻,透明的,帶著咸味的液體從他的臉頰一瞬滑過,【為什么,你不愿意為了我活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