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一把種子揚(yáng)天而去(本章免費(fèi))

    氫物質(zhì)“麥克”被裝置進(jìn)金屬器皿中，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太平洋埃尼威托克環(huán)礁上。1952年月11月1日7時14分59秒，“麥克”被引爆。一朵壯麗的蘑菇云騰空而起，埃尼威托克環(huán)礁被巨大的火球吞噬，瞬間化為焦炭。

    差不多就在同一時刻，一發(fā)步槍子彈慢慢悠悠穿過火光四溢的戰(zhàn)場，從朝鮮半島的三八線以南飛向三八線以北。子彈從一支美式伽蘭德M1半自動狙擊步槍里射出，準(zhǔn)確無誤地?fù)糁辛苏谇熬€視察作戰(zhàn)情況的烏力圖古拉，從他的咽喉部鉆入，后頸部穿出；彈頭的入口處像是被蚊子咬了一下，看不出什么，出口撕出很大一個洞，顯得有些不整齊。烏力圖古拉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了起來，一屁股坐到地上，有些不肯相信地看了看天空，然后吃力地去摸脖頸。血先是有些羞澀的從傷口里向外探了探頭，然后如泉般涌出，頃刻之間就把烏力圖古拉染紅了。

    烏力圖古拉身邊的警衛(wèi)和參謀們根本沒有留意那顆擊中了烏力圖古拉的子彈是打哪兒飛來的，慌手慌腳去血泊中撿烏力圖古拉。簡先民的眼淚立刻就下來了，尖著嗓子喊，副軍長！副軍長！烏力圖古拉有些惱火，想罵娘，但喉間不斷冒出的氣泡和血讓他說不出話來。他只能把抵近指揮聯(lián)合攻堅的指揮權(quán)移交給參謀長，沮喪地讓人們把他架上擔(dān)架，送往后方救護(hù)所。

    “我就知道，遲早我會讓他們中間的一個嘗到肉味兒。”等烏力圖古拉能開口說話的時候，他這樣對人說。因為被一發(fā)子彈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而不是靠在什么地方，他十分惱火，并且因為這羞恥無從補(bǔ)償而沮喪不已?！八苄疫\(yùn)，這個王八羔子！”他支棱著被繃帶裹得像煙囪似的脖子由衷地說。

    烏力圖古拉這么說一點兒也不客觀。幸運(yùn)的不是那個王八羔子，而是他。那發(fā)從美軍官兵十分喜愛、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中表現(xiàn)出色、受到美國陸軍參謀長麥克阿瑟寵愛、被巴頓將軍喻為“最了不起的戰(zhàn)斗武器”里射出的7.62MM槍彈，完全可以把一頭非洲叢林象的腦袋打碎，但它近似于憐惜地放過了烏力圖古拉，只不過在他的脖子上鉆了一個不太雅觀的彈洞。

    烏力圖古拉想留在朝鮮治傷。他相信一件事——他和射中他的那個狙擊手，說不定能在什么場合見上一面，那會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烏力圖古拉沒有說，要是遇到了那個狙擊手，他是不是會和他握手，并且祝賀他。但他沒能留在朝鮮。秋季戰(zhàn)術(shù)反擊作戰(zhàn)第二階段結(jié)束之后，志愿軍司令部實施高級指揮機(jī)關(guān)和高級指揮員輪換計劃，他被列入名單，送回了國內(nèi)。

    子彈擦過了頦勒嗉，從側(cè)后頸穿出，沒有擊碎頸椎，只是讓烏力圖古拉漂亮的喉結(jié)缺損了一塊。創(chuàng)傷在新安州志愿軍后方醫(yī)院得到控制，回到國內(nèi)后，烏力圖古拉被送往北京接受進(jìn)一步治療，每天在漂亮女護(hù)士的攙扶下散步，用鹽水熏咽喉，再就是不斷接受人民的慰問。

    烏力圖古拉得意了一段時間，說到底打的是美國大鼻子，仗沒白打，讓人這么伺候著，不像爹也像爹，有點兒意思，可后來就煩了。烏力圖古拉主要是煩人們送來的鮮花。他老是在鮮花叢中打噴嚏，啊切啊切，止都止不住。丫頭，能不能把花兒弄走？要弄你弄美國大鼻子來。他怨聲載道地對漂亮女護(hù)士說。鮮花弄走了，明媚的陽光圍繞著烏力圖古拉一個人轉(zhuǎn)。烏力圖古拉十分滿意，不再打噴嚏。

    烏力圖古拉在北京給薩努婭打長途電話。電話要通好幾次，都沒有找到薩努婭，這讓烏力圖古拉氣餒不已。

    頭一次，廣州的接線員沒有聽懂烏力圖古拉的北方口音，把電話接到一個名叫桑陸陽的男同志辦公室。桑陸陽同志認(rèn)識薩努婭同志，和薩努婭同志不在一個部門，兩個人的辦公地點隔著一條珠江，沒法兒叫。

    “王肇慶，我告訴你，你的‘五毒’罪證我們?nèi)颊莆罩?！”第二次電話一接通，一個火氣極大的男人就在電話里喊，“你在抗美援朝軍需物資上做手腳，殘害志愿軍，膽大包天！你趕快到‘三反’、‘五反’辦公室交代問題，否則王康年①就是你的榜樣，李寅廷②就是你的榜樣！”

    沒等烏力圖古拉說一個字，對方就把電話摔掉，把烏力圖古拉晾在這一頭，半天沒弄清出了什么事。烏力圖古拉想，我要薩努婭，你給我接桑陸陽，這也罷了，我沒說話呢，你就叫我王肇慶，還說我犯“五毒”，這算什么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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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②王肇慶、王康年：均為抗美援朝時期的不法商人，被政府鎮(zhèn)壓。

    接下去的電話，要么掛不通，要么掛通了，薩努婭卻不在，在別處工作。掛不通很正常，薩努婭在別處工作也正常。烏力圖古拉這么打了幾次電話，搖柿子搖下一堆柿樹葉，還讓鳥糞砸了頭，情緒一落千丈，索性不再打電話。那些日子每天散步，熏喉嚨，接受人民的慰問，吃營養(yǎng)豐富的流食，日程安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有陽光圍繞著，沒有鮮花來搗亂，烏力圖古拉也不好發(fā)什么脾氣，老老實實的做他的優(yōu)秀傷員。

    烏力圖古拉從北京打來長途電話，薩努婭是知道的。薩努婭很激動。烏力圖古拉從北京打來電話，證明他已經(jīng)回國了，他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打電話，證明他平安無事，只這兩樣，她一直懸著心就放下了。薩努婭后悔自己怎么早不外出晚不外出，偏偏在烏力圖古拉來電話的時候外出，又怨烏力圖古拉事先不打招呼，讓自己總也接不到他的電話。再轉(zhuǎn)念一想，他要真能打招呼，自己不就接到他的電話了，還有招呼什么事兒？這么一想，又暗笑自己犯糊涂。

    薩努婭高興得很，那些天臉上老是掛著明媚的春光，而且不能和人說話，一說話她就咯咯地笑——別人說昨天雨太急，她咯咯地笑個不停；別人說今天風(fēng)有點兒大，她咯咯地笑個不停；別人說這支筆怎么不出墨水，她也咯咯地笑個不停；好像這樣的事兒非常值得開懷大笑似的，讓同事們莫名其妙。

    “薩努婭，你怎么啦？愛人的電話沒接著，你還那么高興？”

    “羊蹄甲出莢了你高興不高興？白頭翁回巢了你高興不高興？”薩努婭理直氣壯地說同事，“春天來的時候，先是春水漲呢，它可不會直接往你被窩兒里鉆?！?br/>
    同事一時沒有明白，不知道羊蹄甲出莢是什么樣兒，春水漲了是什么樣兒，

    而且它們和薩努婭的高興有什么關(guān)系。同事沒明白，卻看出薩努婭的高興按捺不住，真像涌動的春水，是很快就能漲出春天來的架勢，同事就笑，說，嘿！

    薩努婭回到家，忍不住把烏力圖古拉從北京打電話來的事情告訴莫力扎。你爹要回來了。她止不住喜悅地說。莫力扎站在鏡子面前梳頭，一下一下的。他現(xiàn)在很注意自己的小分頭是不是分得均勻，會不會顯出一邊多一邊少。他回過頭，看了薩努婭很長時間，確定她沒有騙自己，便嚴(yán)肅地保證，他相信她的話，同時不會吐他爹的口水。薩努婭夸獎莫力扎乖，把他拉到身邊，噙一口水噴在他的頭發(fā)上，梳子中間一剖，麻利地分出兩份，歪著腦袋左右看了看，很滿意。

    “我是不是可以摔他的搏克？”莫力扎確定了自己的分頭是最棒的那一種之后，很嚴(yán)肅地問薩努婭。

    “有這個規(guī)矩嗎？”薩努婭沒有這樣的經(jīng)驗，愣了一下，“我是說，你們蒙古人，是不是都這樣？”

    “我不認(rèn)識他，我和他是陌生人，對嗎？”莫力扎把手揣進(jìn)褲子口袋，努力做出一副大人的樣子來。

    “你有把握贏他？”薩努婭考慮了一下，有些猶豫不決，“他可是大人?！?br/>
    “你也是大人。你會幫我，對不對？”孩子很有把握地說，然后表揚(yáng)道，“你的搏克摔得不錯?！?br/>
    莫力扎學(xué)習(xí)很努力，跳了一級，已經(jīng)是小學(xué)三年級的學(xué)生了。他是全年級最有力氣的孩子，還是中隊委，管組織。一個有力氣同時擔(dān)任著組織委員職務(wù)的男孩子做出的決定，薩努婭不會反對。尤其是，那個男人對不起薩努婭，應(yīng)該被摔一下，不，摔很多下。

    小雪那天，烏力圖古拉拎著一只簡易皮箱出現(xiàn)在華南局直屬機(jī)關(guān)大樓。他穿了一身挺括的志愿軍制服，制服縫制得十分合體，皮鞋锃亮，腰板筆直，腳步咚咚，穿過長長的走廊，見到每一個人都站下來，收住攜帶在身后的陽光，聲音洪亮地問，請告訴我，薩努婭同志的辦公室在什么地方？二樓第二個辦公室？謝謝。

    薩努婭手中的文件脫落下來，雪片似的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用手捂住嘴，立刻又松開，然后，神經(jīng)質(zhì)地抻自己的裙子，又停下來，人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

    他突兀地出現(xiàn)，而且瘦得厲害，讓她不能接受。

    華南局直屬機(jī)關(guān)所有的人都感到了一次地震，而誰都知道，廣州這種地方是沒有地震的。同事們擁到薩努婭的辦公室。他們十分奇怪，那個高大魁梧的志愿軍軍官，他頭發(fā)剃得短短的，皮膚黝黑，閃著金屬般的光澤，人有些消瘦，顯得有點兒飄，像是一縷光，他怎么會長得這么帥氣？而他們美麗的同事薩努婭眼里噙著淚水，為什么她不沖上去緊緊地?fù)肀?？廣州的冬天氣候宜人，氣溫一般在攝氏十五度，薩努婭的同事們卻覺得這是一個夏天，因為他們?nèi)几械搅俗茻帷?br/>
    烏力圖古拉對十三歲這個數(shù)字沒有什么概念，所以，當(dāng)他站在自家窗口，看見臉蛋兒鼓鼓囊囊、脖子上飄著紅旗一角的莫力扎穿過馬路朝這邊走來的時候，有些發(fā)蒙。是他？烏力圖古拉拿不準(zhǔn)，扭頭看薩努婭。薩努婭枕著他的肩，抿著嘴微笑，點了點頭。

    父子倆在樓梯口見了面。莫力扎沒有摔烏力圖古拉的搏克。他對那個威風(fēng)凜凜的大個子軍官非常友好。是您把侵略者趕回三八線去的嗎？在得到肯定的答復(fù)后，莫力扎立刻對烏力圖古拉表示出由衷的崇拜，堅持用“您”來稱呼烏力圖古拉。您太了不起了，我要向您學(xué)習(xí)。莫力扎嚴(yán)肅地說。

    薩努婭向悶悶不樂的烏力圖古拉解釋，莫力扎非常有上進(jìn)心，他是一個有禮貌的孩子，連校長都表揚(yáng)他，說莫力扎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孩子，這樣的莫力扎，用“您”而不是“你”來稱呼自己的父親，不是什么錯誤，做父親的不應(yīng)該悶悶不樂。烏力圖古拉接受了薩努婭的批評，但是，他仍然有些弄不明白，莫力扎是他的兒子還是薩努婭的？答案應(yīng)該是明確的，莫力扎是他的兒子，是他和女人格爾胡斯琴生下的，至于薩努婭，她不過是莫力扎的后媽?？墒?，很顯然，薩努婭和莫力扎在一起更和睦，他們之間十分默契，而且莫力扎非常佩服薩努婭，這個誰都能看出來。

    對全托在寄宿幼兒園里的二兒子，烏力圖古拉表示出做父親的最大的欣喜。老二正在學(xué)走路，他搖搖晃晃地穿過兩個大人，在房間中央摔了一跤，一聲沒吭地爬起來，再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去莫力扎手里搶奪一支漂亮的中華牌鉛筆。烏力圖古拉把老二舉起來，舉到自己頭上，用臉去貼老二肥嘟嘟的屁股，用牙去咬老二胖乎乎的腿，咬得老二吱哇亂叫，用手拽烏力圖古拉的頭發(fā)。要不是薩努婭把老二從烏力圖古拉手里奪下來，情況會非常糟糕。

    家庭團(tuán)聚的熱鬧結(jié)束時已到半夜，薩努婭檢查完莫力扎的“紅領(lǐng)巾節(jié)約計劃”，再把興奮的老二哄睡，回到自己房間，見烏力圖古拉老老實實地坐在她的單人床上。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捋了捋剪短的頭發(fā)，走過去，在烏力圖古拉身邊坐下，扭過臉，看烏力圖古拉。

    烏力圖古拉有些緊張，手中沒了老二，人顯得生硬，直著身子坐著，咽著唾沫，不說話。薩努婭手伸出去，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后捧住烏力圖古拉的臉，把他的臉慢慢地掰向一邊，看他的脖頸。

    “你的傷……”她打著顫說，聲音里透著后怕。

    “傷沒帶回來，留給大夫了?！彼首鬏p松，有點兒打哈哈。

    “還疼嗎？”她疼，這一點，他能看出來。

    “它疼不過我。讓它疼去，看誰犟過誰。”他不讓她疼，為他也不行。

    “為什么不回信。我和莫力扎給你寫了信?！彼龁枺乖沟?，氣往上冒。

    “寫了。沒寫完。后來又寫了，你們收不到。不用收到。”他傻乎乎地笑，那傻不是真傻，有點兒陰壞。

    他一陰壞她就縮回手，起身走到屋子當(dāng)中，在那里站住。屋子里沉默了。她在調(diào)整她的情緒，而他繃著面子，有些忐忑不安，但不肯投降。時間不早了，孩子們都睡了，你也去洗吧。過了一會兒，她打破沉寂，捋了捋額前的散發(fā)，彎下腰，去收拾一地的玩具。明天一大早還得送孩子去幼兒園呢。她說。

    “嘿嘿，”烏力圖古拉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身后那床單人被子。對他來說，那床被子就像一件遮不住肚臍的單褂子，“我睡哪兒？我是說，我……我們，怎么睡？”

    薩努婭停下來，明白過來為什么他一直坐在那兒。屋里又靜了。薩努婭手中的木鴨子咯嗒脆響了一下。她看他。他坐在那兒，莫名其妙地傻笑著，渾身像是捆滿了蒺藜，不安地動來動去，樣子有些緊張。她想起報紙和收音機(jī)里說到的那些故事，他們是在和這個世界上武器裝備最現(xiàn)代的軍隊作戰(zhàn)，他們就像一群撲向叢林象群的狼，悲壯而絕望，可他們卻以史無前例的頑強(qiáng)和驕人的勇猛把象群咬得七零八落，不得不坐到談判桌上，談判叢林領(lǐng)地的劃分。他是那群狼當(dāng)中的一個，他有什么好怕的呢？他是狼不是狼？她還想，她很生氣，她一點兒也不想委屈自己，說她不生他的氣。而且，她是一只有針刺的大黃蜂，當(dāng)然可以，并且有能力理直氣壯地去刺惹它生氣的河馬。但是，她把河馬怎么樣了呢？能把河馬怎么樣呢？就算她能怎么樣，她刺傷了誰？會刺傷誰？會刺傷嗎？

    “地板抹過，是干凈的?！彼降渍f服了自己，放下手中的玩具，朝衣柜走去，打開柜門，抱出被褥，把褥子鋪在地板上，再把床上的那床褥子抱過來，挨著鋪好。現(xiàn)在，那是一張十分舒坦的雙人床了。她雙膝著地跪在那里，抻著床單，再將枕頭拍拍松，然后抬起頭，奇怪地看著一旁不斷咽著唾沫的烏力圖古拉。

    “干嗎愣著？你不能過來幫我一下？是我一個人睡嗎？”

    熄燈之后有片刻的沉寂。四周靜靜的，潮濕的海水味被夜風(fēng)帶進(jìn)屋內(nèi)，漁火在遠(yuǎn)處魔眼般閃爍著，讓人感到有什么事情會發(fā)生。烏力圖古拉不安地在薩努婭身邊翻動著身子，就像一條渴望潛回水中去的巨大的海洋動物。薩努婭能聽見烏力圖古拉身上的鱗片干渴的破碎聲，還有他苦惱的呼吸聲。但她沒有動。有些陌生了，有些下意識的拒絕。她不知道該不該走向海灘。

    烏力圖古拉坐了起來。海浪聲傳過來，嘩——嘩——薩努婭聞到了強(qiáng)烈的?？?，肺葉被猛烈地沖開。他在黑暗中看著她，緩慢地朝她傴下高大的身子。沁涼的浪花濺起，浪花中涌動著一些柔軟的海星或蟹類動物，它們細(xì)小的觸角觸動她的皮膚，在那上面留下神秘而熟悉的誘惑。是一頭瀕臨滅絕的露脊鯨。他高高地躍出海面，向她展示他矯健的空翻和轉(zhuǎn)體動作，然后重重地跌回海水里，擊打出一大片水花。海水潑撒在她臉上和身上，她的全身都濕透了。

    她想，他回來了，他活著，沒有死。她想，他回來有多好??！活著有多好??！沒有死有多好??！她想，她不能被他戰(zhàn)勝，也不能被自己戰(zhàn)勝，如果他是一頭露脊鯨，她就是一條抹香鯨，因為他在，他還活著，她應(yīng)該感激，感激她沒有失去他。她這么想了，就有什么東西從她兩脅下快速地生長出來。是胸鰭。于是，當(dāng)他再一次高高躍出海面的時候，她接住了他，隨他一同跌入海中。

    海水濺起來，珊瑚礁在他們身邊隱退，最先出現(xiàn)的是黑斑劍尾魚和藍(lán)環(huán)神仙魚，天使魚和火焰魚也游了過來。她感覺到他在向她貼近，尾鰭在暗流中向她拍打過來。她不易覺察地扭動了兩下身子，暗示他，她不會被他撇下，她會在更遠(yuǎn)的地方跟上他。現(xiàn)在，金邊刺尾鯛和藍(lán)魔鬼游過來，還有長鼻鷹魚和棒尾獅子魚，它們在他們的身邊嬉戲，學(xué)著他們的樣子扭動著身體。

    他們開始向前游動，穿過浣熊蝴蝶魚和皇冠盔魚群向前，不斷地扭動著尾鰭，攪動出巨大的水流。深海中的長刺河豚和狐面魚游過來，慢騰騰地圍繞在他們四周。她看見一片五彩繽紛的愛神蛤和貓舌蛤，還有奇形怪狀的西施舌和硨磲，現(xiàn)在，他們快潛入海底了。他再度靠近她，用胸鰭輕輕地拍打她。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但他不放她離去，帶著她繼續(xù)往深里潛。

    眼前出現(xiàn)了無數(shù)的螺類——鷸頭骨螺、洋蔥螺、勛章芋螺、白葡萄螺、花斑石鱉、美麗象牙貝、帝王螺、殺手螺。他在那些螺類的城堡中停下來，回過身子，糾纏住她，將她裹挾到他身下。她知道，那是他蓄謀已久的事情，他所做的一切，包括他所以成為一頭露脊鯨，全是為了在這尋歡之地與她交配。她無法擺脫他的糾纏，這一點是肯定的。他一點兒也不吝惜他的力氣，這一點也是肯定的。她感到了窒息，感到肺部快要爆炸。她知道他要她死在海底。她想，那又怎么樣呢？那就死吧，她愿意這樣死去！

    整個兒黑夜，海水都在房間里涌動著。風(fēng)沒有尋找到他們，月光也沒有尋找到他們，沒有人知道那間狹窄的房間是怎么成為一片海洋的，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烏力圖古拉把自己當(dāng)成家庭主男，整天圍著老婆孩子轉(zhuǎn)。他把合體的制服脫下來，只穿一件襯衫，牽著老二去托兒所，送薩努婭去上班，在街口接放學(xué)回家的莫力扎；他拎著菜籃去菜市里買菜，回家把袖口綰得高高的，圍上薩努婭的圍裙，洗切烹飪，為老婆和孩子做烤羊腿、辣白菜、醬地梨、菽面窩頭；他還能用奶粉和鮮奶魔術(shù)師一般做出味道可口的酸奶來，令薩努婭驚喜過望。

    “喂，別表揚(yáng)我，”烏力圖古拉伸出一只裹著菽麥粉的手指頭警告薩努婭，“我這個人一身優(yōu)點，就這一個缺點，一表揚(yáng)我就上房——我會做一桌滿漢全席出來?！?br/>
    “請您別拿手指媽媽，”莫力扎不滿地批評烏力圖古拉，“那樣不禮貌?！?br/>
    烏力圖古拉和薩努婭相視一眼，哈哈大笑，把莫力扎笑得摸不著頭腦。莫力扎想，他們怎么啦？難道他們是一年級的小學(xué)生，不知道什么是禮貌嗎？

    一個重要的問題是，得給老二取名字。薩努婭一直沒給老二取名字。小名倒是取了一個，叫果子。薩努婭一直等著烏力圖古拉回來給兒子取大名。你總不能下了種子，連收割的事情也不操心，到頭來，連果子叫什么也不管吧？薩努婭就是這么想的。

    對給老二取名字這件事情，烏力圖古拉十分上心，整天皺著眉頭，嘴里嘟嘟囔囔的，琢磨著兒子的名字。我看，就叫岡巴爾吧。憋了好幾天，名字終于想了出來。烏力圖古拉很滿意自己給兒子取的這個名字，取過之后很鄭重地告訴薩努婭。

    “老二叫岡巴爾，老三呢，老四呢，五六七八呢？”薩努婭沒有對“岡巴爾”這個名字評頭論足，只是拿漂亮的眼睛瞟著烏力圖古拉，問他。

    烏力圖古拉沒有想過這個。他不是一個愛幻想的人，不操老二之后亂七八糟的心，就算要操心，烏力圖古拉也知道一個簡單的道理，人和螞蟻產(chǎn)卵不一樣，和母豬生崽也不一樣，人想要孩子，想在老二之后再來老三，老三之后四五六七八，那得一個一個地懷，再一個一個地生，而且懷得懷足十個月，就算他和薩努婭團(tuán)聚了，薩努婭不閑著，一個接一個地懷，十個月，時間不算短，夠他取名字的。但是，既然薩努婭問起了這件事，他不能不考慮。

    “老三叫嘎仁欽，”烏力圖古拉認(rèn)真地想了想，掰著粗粗的指頭說，“老四叫察干巴拉，老五叫圖力多，老六……”

    “嘎仁欽察干巴拉圖力多，那都是男孩子的名字，”薩努婭不依，叫烏力圖古拉打住，“要是女孩子呢，怎么叫？”

    “那還不簡單，”烏力圖古拉打開了思路，腦子好使得很，一拍大腿就往外咕嚕，“大丫頭叫德日琴，二丫頭叫烏蘭博貝，三丫頭叫格根塔娜，四丫頭……”

    “喂，這算什么呀！”薩努婭再也忍不住，臉蛋兒漲得通紅，沖著烏力圖古拉大聲喊叫，“就算你種子好，插花著生男生女，那兒子也是我的兒子，女兒也是我的女兒，不光是你一個人的，你一個人急得干瞪眼也生不下來！”

    “我沒說我生，”烏力圖古拉瞪了一雙無辜的駱駝眼睛看薩努婭，不明白薩努婭發(fā)的是哪門子火，“當(dāng)然是你生。我種你生，你生我取名字，不是這樣分工的嗎？”

    “你，你是一只揣不進(jìn)口袋里的臭腳！”眼見烏力圖古拉油鹽不進(jìn)，薩努婭惱怒地從他手中奪過老二，“兒子也好，女兒也好，既然不是你一個人的，就不能光取蒙古人的名字，也應(yīng)該取韃靼人的名字！”

    烏力圖古拉這才恍然大悟。薩努婭要他給孩子取名字，等他給孩子取名字，問他老二之后如何取名字，陷阱原來在這里呀。他想想，也是的，兒子也好，女兒也好，那是一把種子揚(yáng)天撒下去，有土地托著、日頭照著，不論長出什么，都是他和薩努婭兩個人共同奮斗的結(jié)果，他獨(dú)吃獨(dú)占，沒有道理。

    “這樣吧，”烏力圖古拉從薩努婭懷里奪回老二，肉蛋蛋似的抱緊，撓著腦袋和薩努婭商量，“這頭一個兒子，咱們?nèi)∶晒湃说拿?；下一個兒子，咱們按你喜歡的取，取韃靼人的名字，這樣誰也不吃虧?！?br/>
    “你打算生幾個？”薩努婭不接烏力圖古拉的茬兒，問烏力圖古拉，“是生兩個就打住，還是繼續(xù)往下生？”

    “嘁，”烏力圖古拉啞然失笑，反問薩努婭，“怎么打??？革命是打得住的嗎？新民主主義革命以后有社會主義，社會主義以后還有，革命無窮無盡?！睘趿D古拉斬釘截鐵地說，“所以，你什么也別想，只管往下生，生他個天翻地覆再說！”

    “天翻地覆是多少？”薩努婭不依不饒，“究竟是多少？”

    “不管有多少，”烏力圖古拉不讓薩努婭拿住，肯定地說，“有多少算多少！”

    “問題就在這兒?！彼_努婭抓住烏力圖古拉的破綻，揚(yáng)揚(yáng)得意地反駁，“咱倆又不是機(jī)器，逢雙打住，逢單繼續(xù)。要是生下單數(shù)，那單下的一個怎么取名？”

    烏力圖古愣住了。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不光中了薩努婭的埋伏，而且是中了很深的埋伏。問題是，薩努婭懂得戰(zhàn)術(shù)，她埋伏在那兒是有道理的。生孩子的事兒和打仗一樣，仗打成什么樣，不到戰(zhàn)斗結(jié)束誰也估不住。要是任著性子往下生，兩個不打住，四個打不住，八個不叫停，天翻地覆地生下去，誰能保證一樹子柿子搖下來，落地的一定是雙數(shù)？那單下的一個怎么取名？取誰的名都不好，都有鬧宗派的可能，都有鬧分裂的可能，這就不是生孩子的初衷了。

    烏力圖古拉畢竟是軍事干部，有戰(zhàn)斗經(jīng)驗，這種遇到埋伏的事情難不倒他。他很快拿出一套方案：既然他們的家庭是民族大團(tuán)結(jié)、國際大團(tuán)結(jié)，索性連孩子的名字也大團(tuán)結(jié)，把父母兩個民族的名字拆掰著都帶上。比如，老二叫烏力岡巴爾.列普西，要不就叫烏力岡巴爾.揚(yáng)什克，或者別的什么，老三要是丫頭，就叫烏力德日琴.希妮亞，或者烏力博貝.瑪麗什卡，這樣顯得氣派，也熱鬧，一樹的花骨朵兒，新鮮得很。以后生下的孩子照葫蘆畫瓢，都這樣。

    薩努婭正喝著水，聽了烏力圖古拉的話，撲哧一聲把嘴里的水噴出來，嗆得連聲咳嗽，差點兒沒笑閃了腰。薩努婭那么山花爛漫地一笑，烏力圖古拉就知道自己幼稚了，他的戰(zhàn)術(shù)爛得很，不是什么好戰(zhàn)術(shù)，這讓他有些沮喪，覺得自己白做了半輩子軍事指揮官，窩囊。

    薩努婭笑過以后，揩去臉上笑出的淚水，嚴(yán)肅地向烏力圖古拉建議，他倆都是革命者，他倆的生命屬于革命，由他倆生命延續(xù)下來的孩子，也應(yīng)該屬于革命；既然如此，那就索性拋棄掉私利，做個徹頭徹尾的革命者，不管今后生多少兒子和女兒，都給取漢族人的名字，讓孩子們從小就融入到世界革命的大氛圍里去。

    薩努婭的建議大氣得很，大氣得烏力圖古拉眼珠子一亮，認(rèn)定不光在莫力扎和他死去的娘的問題上，薩努婭的覺悟比他高，就是在她自己生的孩子這個問題上，她的覺悟也比他高。烏力圖古拉二話沒說，一口同意了薩努婭的建議。

    這一回，兩個人的意見出奇地一致，腦袋湊腦袋，和和美美地商量，給老二取了個漢族名字叫“天時”。不光如此，烏力圖古拉做主，連老大的名字也改過來，不叫莫力扎，叫“天健”。當(dāng)然，“天時”不能就叫“天時”，“天健”也不能就叫“天健”，比如“瓜”不能就叫“瓜”，得說是“南瓜”還是“冬瓜”。漢族人有姓復(fù)姓的，薩努婭就提議，把烏力圖古拉的名字拆散，孩子就姓“烏力”，這也叫革命。

    “咱們教育教育漢族同志。咱們不搞二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兒?！睘趿D古拉深深地嘆息一聲，把薩努婭一把摟過來，摟進(jìn)懷里，深情地搓揉著。

    半個月的假期結(jié)束之后，烏力圖古拉從廣州回到北京。他在北京接到新的任務(wù)，去一所軍事院校學(xué)習(xí)。半年后，烏力圖古拉以優(yōu)異成績畢業(yè)，和一批高級軍官一起前往蘇聯(lián)，去伏龍芝軍事學(xué)院學(xué)習(xí)一年。以后的幾年，烏力圖古拉不斷接到調(diào)令，從東到西，從南到北，足跡幾乎踏遍整個兒中國，始終沒有安定下來。

    烏力圖古拉安定不下來，薩努婭就沒法兒安定。薩努婭自己有工作，又帶著兩個兒子，總不能跟著風(fēng)跑一陣兒，再跟著云彩飄一陣兒。就算真的裝了風(fēng)火輪，好容易攆上風(fēng)，攀上云，風(fēng)和云野去別的地方，就又得跟著跑，又得跟著飄，那跟樹葉和羽毛沒有什么區(qū)別，所以，薩努婭一直留在廣州沒挪窩兒，和烏力圖古拉牛郎織女，過著兩地分居的夫妻生活。

    這期間，烏力圖古拉托人找到了老戰(zhàn)友葛昌南的兒子葛軍機(jī)。

    1951年冬天，葛昌南在益陽剿匪，行軍時遇到塌方，連人帶馬給石頭砸進(jìn)了沅江。幾十名士兵跟著葛昌南往江里跳，扎進(jìn)冰冷的沅江去撈人，一條江水給攪混了，撈上來一副結(jié)了冰的馬鞍子，還有一頂只剩下篾架的斗笠，人和馬都給湍急的江水卷得沒了影兒。

    部隊把葛昌南犧牲的消息通知給在邵陽搞土改的葉至珍。誰知消息還沒有送到，葉至珍就在下鄉(xiāng)途中被土匪捉住，剁掉手指腳趾，割掉乳房，開膛破肚，大卸八塊，活活殺死在一塊稻田里，一縷清魂追隨丈夫而去。

    軍機(jī)是葉至珍犧牲前九個月生下的。她工作忙，顧不上，把孩子寄養(yǎng)在保育院。葛昌南和葉至珍犧牲后，軍機(jī)沒人探望，被一個保育員偷偷領(lǐng)出保育院，賣給了一個江湖郎中。那個江湖郎中上街撂地攤時，讓軍機(jī)做引子，當(dāng)著眾人面，先把他的胳膊腿卸掉，霜打嫩絲瓜似的掛著，再繞場子吆喝一圈，沖他噴口藥水，變魔術(shù)似的嘁哩喀喳將小胳膊小腿還原，博得場邊看客一陣喝彩，即使膏藥賣不出去，善良的婦女們也總會在疼得哭不出聲來的孩子面前丟下幾個銅子兒。

    烏力圖古拉聽說后，發(fā)狠地尋找軍機(jī)。事情不負(fù)有心人，幾年后，終于在貴陽找到了。找是簡先民給找到的。簡先民從朝鮮回國后分到國防部門工作，他去貴陽檢查工作，順帶著讓人陪著上街找流浪孩子，凡是流浪孩子都抓住問問，這一查一問，還真在打場子賣藝的江湖郎中身邊找到了葛軍機(jī)。簡先民在電話里欣喜地給烏力圖古拉匯報，說孩子肯定是葛政委的孩子，沒落下殘疾，只是見人就躲，而且又黑又瘦，看不出人形了。烏力圖古拉牙咬得嘎巴響，問簡先民，那個保育員和江湖郎中殺掉沒有？簡先民說沒有，保育員事發(fā)過后逃掉了，找不著人，江湖郎中手上沒有命案，審了一下，放了。烏力圖古拉沖著電話吼，你把人抓回來，頭砍掉，再踢上兩百圈，要不咱們的關(guān)系就算完！說罷咔嚓一聲撂下電話。簡先民在電話線那一頭直搖腦袋，心想，這個烏力圖古拉，當(dāng)人頭是羊頭，想剁就剁，想踢就踢呀？

    烏力圖古拉撂了簡先民的電話，又給廣州撥電話，在電話里告訴薩努婭，老葛和小葉的骨血找到了，已經(jīng)讓簡先民托人往廣州送了，囑咐薩努婭認(rèn)準(zhǔn)人，別出差錯。薩努婭在電話那頭為葛政委和葉大姐抹了一會兒眼淚，不敢耽擱孩子的事兒，問孩子幾歲，長什么樣，說什么方言，有沒有殘疾，要治什么病。這些烏力圖古拉都問過，按照小本子上記的，一一說給薩努婭聽。

    “我和老葛一個身子兩顆頭，老葛走了，小葉也走了，孩子命苦，不能讓他沒著落。從今往后，我就是孩子的爹，你就是孩子的媽，這孩子，我們養(yǎng)?！睘趿D古拉又和薩努婭商量了一下軍機(jī)的事情，連給他喝牛奶的事都沒忘，這么說了半天，才放下電話。

    自從找到軍機(jī)后，烏力圖古拉有一段時間著了迷，像尋找恐龍蛋似的，到處尋找戰(zhàn)友的遺孀和遺孤，見到熟人就打聽，誰誰的孩子在哪兒，誰誰的老婆找著沒有。操他媽，烏力圖古拉紅著眼圈說，打了二十幾年仗，人打沒了，種得找著，別讓他們爛在地里沒人問。

    1960年，烏力圖古拉接到調(diào)令，到武漢一個軍事基地當(dāng)司令員。他和薩努婭商量，不能再等了，要不好好的日子硬撕成兩半，一輩子都得等過去，臺風(fēng)過沒過去，鳥兒都得往下落。薩努婭向華南局提出申請，工作關(guān)系調(diào)到武漢，然后帶著三個孩子離開廣州，到武漢和烏力圖古拉團(tuán)聚。

    烏力圖古拉到了武漢，仍然著迷地尋找戰(zhàn)友的遺孀和遺孤，找到了就一個個安置好，能工作的安排工作，到年齡的送進(jìn)學(xué)校學(xué)習(xí)，不能工作和學(xué)習(xí)的送回老家，委托地方組織給他們解決生活問題，遺孤年齡小的，老家沒有人的，他就讓送到武漢，讓薩努婭帶。

    解放了，天下是自己的，軍隊又是最活躍的時候，譬，哪兒動一下都能有反應(yīng)，找人有條件。那些年烏力圖古拉的家就像夏天的金色牧場，戰(zhàn)友的遺孀和遺孤來來往往，絡(luò)繹不絕，人多的時候，得開三桌飯才管夠。烏力圖古拉一下子成了恐龍蛋博物館館長，他自己樂不可支，卻把薩努婭累得不行。

    薩努婭和烏力圖古拉商量，孩子是黨的孩子，不是私人財產(chǎn)，不能都往懷里摟，拿人家的老婆孩子當(dāng)恐龍蛋可以，找也可以，但找到以后，能不能把這些恐龍蛋交給組織，讓組織上解決這種事情。烏力圖古拉拿眼睛瞪薩努婭，說怎么不是組織？我就是組織，你看我是不是組織。薩努婭自己也是革命者，也是一級領(lǐng)導(dǎo)，而且是從阿拉木圖跑到中國來鬧革命的領(lǐng)導(dǎo)，自然不會百事依著烏力圖古拉?？粗荒苻诌^烏力圖古拉，就換了一個方式。

    薩努婭向烏力圖古拉攤牌，既然烏力圖古拉熱衷于當(dāng)恐龍蛋博物館館長，四處搜集別人的蛋，那他們自己就少下兩個蛋，把位置空出來，以便精力充沛地把那些戰(zhàn)友的蛋養(yǎng)好。烏力圖古拉不接受這個建議。他一點兒也不反對生孩子，恰恰相反，他是熱衷于生孩子的，革命需要孩子，建設(shè)社會主義需要孩子，享受更需要孩子，他們是多么好的磚瓦呀！他們簡直就是革命道路上揚(yáng)眉吐氣奔跑著的小馬駒！這樣的磚瓦和小馬駒，那是社會主義建設(shè)的未來，有多少都不過分?？墒牵瑸趿D古拉再熱衷于生產(chǎn)孩子也不能不承認(rèn)，那些孩子，的確太多了一些，他們像真正的小馬駒一樣跑來跑去，踢翻圈撞斷欄，讓人犯暈。而且烏力圖古拉也看出來了，薩努婭兩只手十個爪子，和平常人一樣，沒多長出一只，五瓜八棗的刨不過來，是真累。烏力圖古拉心疼薩努婭，薩努婭再一堅持，他就勉強(qiáng)同意了。兩人決定，自己少生幾個，騰出精力，把現(xiàn)有的蛋養(yǎng)好。

    事情定下來，為了保障決定的順利實施，夫婦倆分了床，定下規(guī)矩，烏力圖古拉同志夜里不準(zhǔn)往薩努婭同志的床上摸，薩努婭同志也不能去糾纏烏力圖古拉同志，大家保持在三八線南北兩端，讓和平共處的旗幟永遠(yuǎn)飄揚(yáng)。

    相安無事兩天，到第三天，規(guī)矩毀于一旦。毀是烏力圖古拉毀的。烏力圖古拉同志精力旺盛，革命勝利了，伙食又好，伙食一好，精力更旺盛，如此相輔相成下去，烏力圖古拉同志沒憋住，半夜三更踹開薩努婭同志的房門，往薩努婭同志的床上摸。薩努婭同志比烏力圖古拉同志小十來歲，正是青春年少的時候，性格又是山花爛漫的那一種，哪里又能穩(wěn)住？沒容烏力圖古拉同志摸上床，聽見門響就跳下床，黑暗里在門邊迎住冤家，一邊抱怨烏力圖古拉同志破壞規(guī)矩，一邊手忙腳亂地幫助烏力圖古拉同志解除裝備，兩個人三下五除二，就在門口把決定和規(guī)矩毀掉了。

    “操，掛在魚桿上睡覺算什么事兒?！睘趿D古拉同志很滿意這樣的結(jié)果，事情結(jié)束后，深情地看著懷里的女人，大汗淋漓地喘著氣，總結(jié)說，“要不怎么說，將革命進(jìn)行到底呢。”

    這以后就控制不住了。烏力圖古拉往薩努婭房間里躥，薩努婭往烏力圖古拉房間里鉆，兩個人撞上，黑騾白馬，雄獅雌豹，捉對兒廝咬成一團(tuán)，也不管自己是不是違反了決定，也不管先前的約定還算不算數(shù)。事情正像薩努拉說的那樣，她嫁給烏力圖古拉，是要和他斗爭，要是沒了她，他就沒有了斗爭的對手，而且兩人都是征服者，都有主宰對方的強(qiáng)烈欲望，這樣征服過來主宰過去，烏力圖古拉日益筋骨強(qiáng)健，薩努婭不斷滾瓜溜圓，兩人又不知道該如何避孕，薩努婭陸續(xù)懷上并生下老三天赫和老四天揚(yáng)。接下來，烏力圖古拉再接再厲，又收羅到安禾和童稚非這兩個戰(zhàn)友留下的蛋。除去找到后陸續(xù)送走的，家中留下七個蛋，一半是自己的，不能送，一半是別人的，孤兒孤女，沒地方可送，烏力圖古拉一律認(rèn)下。自己的沒的說，別人的當(dāng)做義子義女，養(yǎng)著。

    家中蛋滿為患，薩努婭煩躁不安，烏力圖古拉卻很得意，到處炫耀自己的一大堆蛋。工作忙的時候，烏力圖古拉十天半月不回家，一回家，進(jìn)門先叫蛋們集合，由高到低站好，他來檢閱，挨個兒敲腦袋，問熟了沒有。蛋們玩熟了烏力圖古拉爸爸的這一套，踮著腳尖爭著嚷著自己熟了，熟得憋不住了，讓烏力圖古拉爸爸把自己高高地扛在肩頭，到門外叫賣去。

    三年自然災(zāi)害的時候，烏力圖古拉被部下揭發(fā)，說家里的孩子吃公家大灶，屬于多吃多占。烏力圖古拉不爭辯，申明的確有吃大灶這事兒，孩子們吃不飽飯，餓得小臉兒焦黃，眼珠子往里眍，他看不下去，讓小保姆盧美麗帶著去了幾次大灶，還下令，不許講客氣，吃就吃個肚兒圓；但去的是軍機(jī)、安禾和稚非，是戰(zhàn)友的遺孤，自己的孩子一個沒讓去，全在家里吃代食粉蒸饃。

    負(fù)責(zé)調(diào)查烏力家孩子吃公家大灶情況的是簡先民。

    烏力圖古拉到軍事基地任職時，組織上征求他的意見，看他在班子的問題上有沒有什么要求。軍事基地政治委員由總部一位副政委兼著，平時人在北京待著不下來，其實上是個虛職。烏力圖古拉不擅做政治思想工作，想那是費(fèi)嘴皮子的事兒，得有個能干人挑起來，就向組織上提出，把老部下簡先民配給他。組織上就把簡先民配給了烏力圖古拉，還讓他給烏力圖古拉當(dāng)政治部主任。

    簡先民用不著調(diào)查，他就能證明烏力圖古拉沒撒謊，去公家大灶吃飯的是戰(zhàn)友的孩子，烏力圖古拉自己生的一個也沒去。不是我包庇老烏，老烏他根本不是這種人，他從沒揩過公家的油水，他那是心疼烈士的后代啊！簡先民替烏力力圖古拉抱屈，激動地向上面反映情況。上面不依。戰(zhàn)友的確是戰(zhàn)友，可戰(zhàn)友已經(jīng)不在了，戰(zhàn)友孩子的戶口在烏力家，那些孩子一口口管烏力圖古拉叫爸爸，管薩努婭叫媽媽，和戰(zhàn)友一點兒關(guān)系也沒有。再者說，都是打戰(zhàn)爭年代過來的，誰沒有戰(zhàn)友？也沒見都往公家食堂里塞的。再者說，這是什么年頭？自然災(zāi)害，帝國主義反動派卡我們的脖子的年頭，所以，多吃多占的揭發(fā)成立。烏力圖古拉由此受到黨內(nèi)記大過處分，被責(zé)令在黨委會上做檢查，從津貼中扣除多吃多占的那部分。

    薩努婭特別看重政治名譽(yù)。她不遠(yuǎn)萬里從風(fēng)光優(yōu)美的伊塞克湖來到中國，她是那么地喜歡中國，她可以累一些，再累一些，自己生蛋，也替別的同志養(yǎng)蛋，卻不能接受革命經(jīng)歷被玷污的事實。一氣之下，她鬧著要和烏力圖古拉同志離婚，讓烏力圖古拉同志自己當(dāng)他的恐龍蛋博物館館長，她要一身輕松兩袖清風(fēng)地干革命去。

    “你這算什么？”烏力圖古拉當(dāng)然不干，批評薩努婭同志小題大做，遇到點兒困難和委屈就撂挑子，特別舉例說，“狗攆獐子馬馱人，兩樣都對人類有貢獻(xiàn)，都是革命者，但也不是沒有副作用，比如狗流哈喇子就是缺點，馬打嗝兒就是缺點，總不能因為有這樣那樣的缺點，就把狗和馬都?xì)⒌簦蛔屗鼈償f獐子和馱人，不讓它們革命吧？”

    “虧你還是首長，說出這種牧民才說的話，沒覺悟！”薩努婭心里有氣，譏嘲烏力圖古拉。

    “我就是牧民，”烏力圖古拉瞪起了駱駝眼，“我祖宗八代都是牧民，扔土坷垃趕臭羊，你還能剝削我不成？”

    兩個人因此大吵一架。吵完以后又奇怪，明明說離婚的事兒，怎么就說到狗攆獐子馬馱人上，說到誰剝削誰的問題上？兩個人都笑，笑過以后，烏力圖古拉同志做自我批評和檢討，承認(rèn)自己在工作方式上有問題，犯了左傾冒進(jìn)錯誤，讓薩努婭同志受了連累。

    那么驕傲的烏力圖古拉同志都能誠懇地對自己的過失做出自我批評，薩努婭同志當(dāng)然不會一點兒覺悟也沒有，她也表示，問題不應(yīng)該由烏力圖古拉同志一人承擔(dān)，在生孩子問題上，他們是友鄰部隊，要不是她給了烏力圖古拉同志錯誤的誘導(dǎo)，而且兩人互為友鄰，他也不可能一個人進(jìn)入陣地，順利地把仗打下來，并且取得那么驕人的戰(zhàn)果。薩努婭提出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做子宮摘除術(shù)，徹底根除生孩子之虞，這樣，大家既不用在是否冒進(jìn)的問題上憋著，又沒有了左傾盲動主義的后顧之憂。

    “你想毀我的地！”烏力圖古拉一聽就急了，頭發(fā)乍立，眼珠子瞪得比杏子還大，“你試試，你要敢毀我的地，看我怎么收拾你！”

    薩努婭不試，也不讓烏力圖古拉收拾，她給烏力圖古拉分析局勢：烏力圖古拉一百八十厘米的個頭兒，身子骨兒結(jié)實，一頓飯能吃掉八個饅頭，喝下三碗小米粥，一腳能踢倒一頭犍牛，他這樣的人，精力充沛，生育能力無庸懷疑。至于她薩努婭，細(xì)腰豐臀，乳房飽滿，波西米亞人的腰鈴舞跳起來能三天三夜不下場，人快樂得見風(fēng)就招搖，完全是一片水草豐澤的草原，鳥兒丟下一粒草籽就能長出一片茂密的草場。這樣的草原不能隨便動，尤其不能讓烏力圖古拉這種精力充沛的騾子隨便動。可她這輩子沒有遇到鳥兒，遇到的是絲毫不講道理的他，不讓他動根本不可能。他倆一個精力充沛，一個水草豐澤，合在一起，成就了一片品質(zhì)優(yōu)良的牧場，而且他們自己就是陽光、風(fēng)、雨水，不需要誰來幫忙，自然會把一片牧場折騰得熱鬧無比。

    “我不毀地怎么辦？只能毀，毀了你就能動我，那就不叫隨便了?！彼_努婭總結(jié)說。

    薩努婭分析得條條是道，烏力圖古拉無話可說，可他就是不說贊同的話。到薩努婭去醫(yī)院“騸”自己那天，烏力圖古拉說什么也不愿意陪著薩努婭去醫(yī)院，揚(yáng)言薩努婭要自絕于黨，自絕于人民，他攔不住，但絕不當(dāng)幫兇。

    烏力圖古拉那天情緒煩躁，從早到晚板著臉，樣子兇恨，嫌凳子擋路，嫌老五天揚(yáng)哭聲大，嫌饅頭樣子不好看，嫌白天比黑夜長，一腦門兒的不耐煩，還找碴兒把老四天赫揍了幾巴掌，算是出了口邪氣，后來又莫名其妙地說了句：總算解決了問題。

    薩努婭不愿聽“解決問題”這句話，以后逢著和烏力圖古拉吵架，就把這句話翻出來，說烏力圖古拉只想著“解決問題”，慫恿她“毀了地”，讓醫(yī)院合法地“騸”掉她，害得她二十多歲就沒了子宮，弄得內(nèi)分泌失調(diào)，脾氣不好。烏力圖古拉并不愿意“騸”掉薩努婭，可他不翻案，爽快地承認(rèn)薩努婭的子宮是他放任自流，讓她給摘掉的。

    “不摘你想怎么樣，當(dāng)?shù)刂骼县?？”烏力圖古拉安慰薩努婭，又開玩笑說，“薩努婭同志，不要灰心喪氣，革命嘛，哪能都合著自己的意，撈個盆滿缽滿?！?br/>
    薩努拉最不喜歡烏力圖古拉這一點，一說就說到五谷六牲，一點兒修養(yǎng)都沒有。但不知為什么，她偏偏不反感烏力圖古拉“不要灰心喪氣”這句話，不但不反感，鼻子一酸，沒忍住，眼窩里那點兒不爭氣的咸水兒就落了下來。烏力圖古拉一看，立刻收住五谷六牲，把薩努婭摟過去，拿大巴掌替她揩眼淚，一連聲地哄她說，好了好了，騸也騸了，變不回地主老財去，那咱們就不當(dāng)?shù)刂骼县?，就守著這一窩蛋，好好過日子，??！

    薩努婭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女人，事后想，自我批評也好，黨內(nèi)斗爭也罷，烏力圖古拉同志從來吃軟不吃硬，逢仗就上，根本不看老天的臉色，也不會真讓一兩次殘酷斗爭束縛住馬蹄子，幸虧她理智，廢了地，馳騁任馳騁，種子是白下的，稗子蕎麥誰也長不成，要不然，就烏力圖古拉那股百折不撓的勁頭兒，一年播種，二年收瓜，一季一季種下來，自己不想當(dāng)?shù)刂骼县敹疾恍?。再說，她太清楚了，烏力圖古拉把戰(zhàn)友的孩子往家里接，并沒有鬧貪污的想法，南瓜倭瓜全算自己的。他自己有本事，不缺種子和力氣，也不缺熱情和手藝，要順著脾氣，多少孩子都能養(yǎng)下，那種霸道的豐年，刮風(fēng)下雨都攔不住。他把別人的孩子接到家里來，其實是虧了自己。薩努婭這樣想了，心里多少對烏力圖古拉有些歉意，覺得這個結(jié)果，是自己造成的。

    1960年，蒙古人烏力圖古拉和韃靼人薩努婭多姓混居的家庭局面基本上固定下來。這個固定，包括烏力圖古拉和薩努婭定居武漢，還有不再生孩子。

    烏力家共有九口人：烏力圖古拉本人和妻子薩努婭、1939年出生的老大烏力天健，1951年出生的老二葛軍機(jī)和老三烏力天時，1953年出生的老四烏力天赫，1956年出生的老五烏力天揚(yáng)，1958年出生的老六安禾和1960年出生的老七童稚非。九口人，姓了烏力、薩雷、葛、安、童五個姓，要是再加上小保姆盧美麗、秘書嚴(yán)之然、警衛(wèi)員何子良、司機(jī)高二油、公勤員兼廚師萬東葵，那就是十四個人、十個姓。用簡先民的話說，烏力家就像一個優(yōu)良的牧場，有騾子有馬，有駱駝有羊，熱鬧得很。

    簡先民是給自己的老婆方紅藤說這番話的。說這番話的時候，他臉上露出向往的神色，口氣是傷感的，就像胯下只有一匹瘦馬的牧人，遙遠(yuǎn)地看著水草豐澤、人丁興旺的部落，五味雜陳。簡先民說完這番話以后不服氣，又加了一句，你說哈，都是人，都有那把子勁頭兒，可打鳥的和打熊的收成就是不一樣，氣人不氣人。

    簡先民膝下有兒子簡小川，大女兒簡雨槐，二女兒簡雨蟬，解放以后，又把大哥的孩子簡明了從老家接到身邊，四個孩子，不算少。簡先民想繼續(xù)生，方紅藤不同意，二女兒簡雨蟬沒出生前，她就基本上和丈夫分了床。

    方紅藤把簡先民的話告訴給薩努婭聽，兩人笑了一氣，說男人這種東西，吃著嘴里的，還要瞅著盤子里的，什么德行。薩努婭回家就把簡先民的話，還有她和方紅藤怎么議論男人的話說給烏力圖古拉聽。薩努婭知道烏力圖古拉護(hù)老婆，尤其中意自己的老婆，以為烏力圖古拉會反駁他的同事，說男人應(yīng)該滿意胯下的那匹馬兒，別比什么馬兒，要比比騎術(shù)?？墒?，沒有。

    “在我的家鄉(xiāng)，有這樣的一句諺語，”烏力圖古拉有一段時間沒說話，目光炯炯地看著薩努婭，然后他一字一句說出了那句諺語，“‘馬的前蹄踏向太陽升起的地方，馬的后蹄伸向太陽落下的地方?！?br/>
    薩努婭事后琢磨了半天，到了也沒能明白烏力圖古拉這句話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