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會在哪里舉行？”秦思安眼睛亮了亮。

    “街東。坐馬車一炷香的功夫?！币X兒打發(fā)了小二去準(zhǔn)備馬車。

    街東雖不屬于鬧市繁華區(qū)，卻因靠近城門而聞名，城門外船坊畫舫多似星，小橋流水美如畫，繁花似錦不勝收等美景吸引了眾多游客，又因土地廟每逢一，八，十八等舉行廟會，廟會又不止一天，故那里聚集了眾多的小販，買賣特產(chǎn)，好玩的物件等也十分便宜。

    廟會期間，有臨時建成的飯館、酒館、茶館。路邊攤上，擺滿了假面、戲劇木人、小車、刀矛、竹龍。

    聽說還有空竹、吹糖人、畫糖人、面塑、九連環(huán)、撥浪鼓。

    萬廟會期間還會有不少來自各地的特色小吃攤，小籠包子、炒涼粉、娃魚面、胡辣湯、辣豆?jié){、鍋貼、水煎包、餛飩、甜酒等特色美食。

    夜幕降臨，遠(yuǎn)遠(yuǎn)的便能聽見熱鬧的喧嘩聲。

    “就從這下吧，里面車不好進(jìn)了?！币X兒挑了簾子，兩人從車?yán)锵聛恚憧匆娨慌苫鸺t景象，寓意吉祥的福門福柱、高高懸掛的大紅燈籠、迎風(fēng)招展的鮮明旗幟無不昭顯著氛圍。

    “真熱鬧?！鼻厮及埠苁切缕?。

    “可不是，這可是江臨城才有的景致，那城外更是逍遙呢。”秦嶺兒笑道。他說的是那些船坊畫舫，這里文人聚集，自然很多人附庸風(fēng)雅，娼妓類院樓城內(nèi)不準(zhǔn)，故這城外便是她們的天堂了。聽說娼妓類的行業(yè)是不能進(jìn)城中過夜的，明令禁止，但城內(nèi)的是可以歇息在船坊畫舫里，故城外可算是夜夜笙歌了。

    “人多，等會你緊跟著我，莫要走散了，等匯合了公子，在一起去逛?！鼻貛X兒囑托道。

    “嗯?！鼻厮及补郧傻狞c了點頭。

    二人在街區(qū)穿行，秦思安看的眼花繚亂，旁邊的人絡(luò)繹不絕，吆喝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充斥腦海，偶爾擁擠，兩人身影就會錯開一兩步，秦嶺兒就會緊張的往后擠，盡量離秦思安最近，有時旁邊被擠的人還會埋怨幾句，秦嶺兒只好拘謹(jǐn)?shù)男卸Y，看的秦思安哈哈大笑。

    “你站著別動，我過去?！币粊矶?，秦思安只好制止他。她笑意盈盈的正要往前擠，旁邊一個面塑攤上橫刺刺伸過來一只手，緊緊的抓住了秦思安的胳膊。

    秦思安扭頭看去，是一個帶著笑臉面具的人，穿著鴉青色的長衫，那抓住自己的手，骨節(jié)分明，蒼勁有力。

    許是看到秦思安回頭，那面具下的眼睛緊張又激動，待看到秦思安的臉后，眼神卻冷了下來，他放開了拉著秦思安胳膊的手，疏離而有禮，連同那聲音仿佛都要結(jié)成冰，“抱歉，認(rèn)錯人了。”

    秦思安正要點頭說沒關(guān)系，突然驚訝的兩眼放大，嘴唇微張，這聲音......他是——

    秦思安正要伸手去拉他，他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冷冷的走開，人流傳動，很快就看不見他的蹤影，她急切的撥開人群想向著那個方向去追，一個手卻拉住了她，“安安，往哪去？”

    秦思安回頭，是他的哥哥思平，旁邊還站了姚慕辰和姚嶺兒，她神情恍惚的回頭又看了看那個方向，人影重重，卻在沒有那個身影，仿佛是一場夢，一場燈火通明的夢。

    “在找什么？”姚慕辰順著她的方向，看了看，一臉不解。

    “沒什么，只是看有個人帶了一個笑臉的面具，很喜歡，就多看了幾眼?！鼻厮及残α诵?，許是自己幻聽或是認(rèn)錯人了。

    “走，去買面具，今天我做東，想要什么盡管提。”姚慕辰搖了搖扇子，得意洋洋的笑著，燈火打在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光暈，熠熠生輝。

    也許真的是看錯了吧，秦思安心微微隱痛，已經(jīng)過去了那么多年，那場夜火，整個院子都燒沒了。記得她去找他的時候，只看到一地的廢墟。那個生活的小心翼翼的少年，那個隱忍不發(fā)的少年，那個還有東西沒有奪回的少年，已經(jīng)不在了。沒有人知道當(dāng)晚發(fā)生了什么，她問了很多附近的人，沒有人知道。

    那火燒的突然，卻又干凈利落。

    記憶就像個萬花筒般的世界，隨便轉(zhuǎn)一轉(zhuǎn)都能找到自己曾經(jīng)遺忘的風(fēng)景。那如琉璃般的往事，折射著一閃一閃的光亮，讓人無法不去記起。

    記得第一次看到他時，他被人推到在地，卻不發(fā)一聲的站起，別人又將他推到，他依然不發(fā)一聲的站起，來復(fù)多次。

    “哈哈，什么少爺，我看就是個小乞兒。”一個高高胖胖的孩子一邊斜著眼嘲笑，一邊眼睛烏溜溜的直轉(zhuǎn)，趁那低頭隱忍不發(fā)的孩子不備，一手奪過了饅頭，用自己漆黑的手在上面揉出一串的手指印，然后扔到地上，唾了一口道，“小乞兒，來吃?！?br/>
    圍著的五六個孩童在旁邊哈哈大笑。

    秦思安看著被圍在中間的那個孩子，即使受到這樣的羞辱，他依然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秦思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fā)現(xiàn)他眼睛一眨不眨的正看著地上的那個，已經(jīng)臟掉的饅頭。

    秦思安看著他的側(cè)臉，雖然他表面看著很安靜，但他內(nèi)心肯定并非表面顯現(xiàn)的那樣，至少那緊握的雙手，手背上已經(jīng)鼓起了青筋。

    “哎，我說——”秦思安皺著眉從棗樹后轉(zhuǎn)了出來，這些熊孩子才多大，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這般嘴臉，真真是讓人厭惡，她不禁眉頭皺的更深，“幾個欺負(fù)一個，算什么本身，你們趕快走，再不走，我就喊大人了，剛才我看見有不少嬸嬸在旁近的小溪洗衣呢?！?br/>
    幾人轉(zhuǎn)頭，看見一個小女孩從樹的背后出來，看著斯斯文文，長相可愛，但說話表情像大人一般，氣勢十足。

    “莫要唬我，怎么，你也是這小乞兒一伙的，想跟他一起找打？”那高高胖胖的孩子板著臉，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儼然他就是孩子頭。

    “我可不怕你，既然你們不走——”秦思安垂下眼眸，不再說話，只是用雙手捂了自己的耳朵。

    正當(dāng)那群孩子疑惑間，尖叫聲如魔音般從女孩嘴中傳出，“啊——啊——啊——”真真是如雷貫耳，綿延不絕。

    幾個孩子瞬間面如菜色。

    那胖子面色難看的看了看周圍，低頭咒罵了幾句，一揮手，幾人飛快的跑開，臨走還不忘放狠話，“你們給我等著——”

    “哈哈?！币娝麄冏哌h(yuǎn)，秦思安不禁笑了，到底是群孩子，輕松搞定。

    “你怎么還不走？”秦思安見之前被欺負(fù)的那個孩子，還像個木頭杵著，便出聲詢問。

    那孩子依然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不遠(yuǎn)的饅頭，他的衣衫有些發(fā)黃破舊，上面有不少新鮮的泥土和口子，肯定是剛才那群孩子干的好事。

    秦思安皺眉盯了他半天，看他一動不動也不說話，便眼睛轱轆一轉(zhuǎn)，想到了好主意。她走到那饅頭跟前，彎腰撿起，余光里，果然看見那孩子的眼神跟著饅頭走，她不動聲色的將饅頭表面的皮，一點一點撕開。

    秦思安撕好了皮，終于看見那孩子的視線轉(zhuǎn)移到了她身上，心里松了一口氣，表面卻笑意盈盈，“多好的饅頭，聞著可香甜了，吃嗎？”她伸出手，將饅頭朝他遞了遞。

    那孩子神情恍了恍，怔怔的看著她，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饅頭，眼中慢慢有了漣漪，接著又情緒翻涌，最后化為了嘲諷和冷意，他抿著唇，正要伸手接過時，那如玉的胳膊卻突然收回，接著那有著玉石般胳膊的人一口咬在了饅頭上，“啊嗚——”

    “......”

    看著那孩子僵硬的手，秦思安終于控制不住，哈哈大笑，她笑的前翻后仰，眼睛直冒淚花，好一會兒，她才含淚說道，“快，扶我一把，我笑的肚子疼，腰直不起來了......”

    “......”

    清風(fēng)微拂，五月的天氣已經(jīng)有了一絲燥熱，棗樹下，少女笑意盈盈的倚靠著樹干，看著站在她身旁不遠(yuǎn)的人，“作為饅頭的回報，這個給你?！?br/>
    她從籃子里掏了掏，拿出兩個小紙包，“給?！?br/>
    他抿著嘴，冷冷的看著他，既不接，也不說不要。

    “......”

    難道他以為我在拿他尋開心？哎，心好累。

    “我要回家了”，她看了看天色，時間不早了，“東西放這了，你不吃也不許仍，送給誰都行，不準(zhǔn)浪費，很貴的?！?br/>
    “......”

    棗樹下已經(jīng)沒有了女孩的身影，他靜靜的又站了很久，才上前拾起紙包，是桂花糕和花生酥的香甜味道，曾經(jīng)他娘親的小院里從未斷過這類的糕點，所以他一聞就識出來了。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歲月依舊，物是人非，徒增傷悲罷了，他緊了緊紙包，眼神堅定而執(zhí)著，欠我和我娘的，我遲早會奪回來，現(xiàn)在遭遇的一切一切，我都可以忍受，都可以等待。

    “喲~~你好！”一道歡快的聲音響起，他抬起頭尋聲找了找，發(fā)現(xiàn)她正大刺刺坐在他家院子外面的棗樹上。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jīng)過去半月有余了，還記得那天他的娘親看到糕點的表情，一會哭一會笑。那糕點雖然很少，但他們卻吃了幾天，而且大多數(shù)都進(jìn)了他的肚子。

    “練字呢?！睒渖系娜擞趾爸?br/>
    “嗯?！?br/>
    秦思安歪頭看了半響，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寫著字，坐姿端正，拿筆姿勢等顯示他受過相當(dāng)一段長的時間教育，想起那天胖子的話，也許他真是哪個家族里的少爺呢。

    可是，哪家的少爺會落魄到這種程度呢？她之前來過一次，正好瞧見一個婆子在罵他，言語刻薄。秦思安只好又躲到了棗樹后，直覺他不想讓自己看到自己落魄的模樣。

    秦思安看著他一眼不發(fā)的任其打罵，然后去打水，去砍材，去做飯，去種地，等等。

    跟了他大半天，秦思安發(fā)現(xiàn)他的遭遇甚至不如一個普通的農(nóng)家孩子，至少在他這個年紀(jì)，他的哥哥還有鄰里的那些都是在學(xué)堂里混日子的。

    接下來，秦思安又觀察到，那之前打罵他的婆子，似乎是跟他以前的家族，沾了一些關(guān)系，理論上算是下人，只是看那囂張的態(tài)度，估計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那婆子不是經(jīng)常來，每月大概一兩次，似乎每次都是過來送錢送藥材的，只是每次給的錢少的可憐，就連那藥材，好多都是碎渣。

    “我叫秦思安，你叫什么？”

    “權(quán)景?！?br/>
    接下來的一年，秦思安每逢來鎮(zhèn)上都會來看他，剛開始她的話本賺不到幾個錢，又要買筆墨紙，又要付路費，漸漸的有了門路，錢攥的多些了，她會分一些給權(quán)景，起初他礙于自尊寧死不收，后來秦思安便讓他跟自己一路，這樣比她一個小女孩單獨走路要安全。

    因著權(quán)景又讀過書，字寫的又快又好看，所以秦思安的很多話本都是讓權(quán)景再謄寫一遍，主要的目的還是把她流水賬一般的話本潤色一下。這樣理所當(dāng)然的就會獲得酬勞。

    這期間，秦思安跟權(quán)景的娘親也混熟了，經(jīng)常跟她聊天，說些趣事，權(quán)景秦思安兩人分工合作，也算攥了一些錢，權(quán)景娘親在家族落下的病根，也因為有錢買好的藥，慢慢好轉(zhuǎn)了起來。只不過那個婆子來的時候，權(quán)景娘親依然會裝出病懨懨的姿態(tài)。

    他們母子特別防著那個婆子，所以每次秦思安去都會避開那婆子來的那幾天，那幾天，不僅權(quán)景娘親裝出那般模樣，連權(quán)景也是如此。這一年下來，兩人明明有錢置辦物什，但依然沒有置辦任何東西，甚至表現(xiàn)的更加凄慘。

    看來有人不想他們好過呀。現(xiàn)在他們處于弱勢，這也算是最好的應(yīng)對方法了，盡量表現(xiàn)出自己的弱小，沒有威脅性，甚至是低下的，卑微的，這樣才能活下去。

    權(quán)景很喜歡秦思安的故事，每次他滕話本子，都十分的興奮，他曾說過，他喜歡里面的快意江湖，詭計權(quán)謀，愛恨情仇。

    因著他的處境艱難，不禁要看人面色行事，安全方面也令人堪憂，故秦思安回去挑燈奮筆疾書，硬是寫了一些古代經(jīng)典謀略的段子，管他孫臏兵法，三十六計，東周列國志等等，只要記得大概的都寫了出來。整整兩個多月才停筆。

    本來以為對方會感動的，沒想到對方卻無奈的笑著說，“你當(dāng)我是去戰(zhàn)場打仗嗎？”

    是呀，他不是去打仗，他是在打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同樣血腥殘忍，同樣陰謀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