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洛長安發(fā)生的事情，遠在益州的高明自然是一點也不知道，這些日子，他又遇到了新的問題。

    那日和霍巖大戰(zhàn)一場，雖說擊潰了對方，可他自己這邊僰道人民志愿軍第一營也死亡了六十七人，受傷的有兩百三十二人，其中重傷的有四十五名，雖然在凌普的醫(yī)治之下保住了性命，可也都已經(jīng)是缺胳膊短腿，成了再也不能服役的殘疾人。

    一戰(zhàn)下來，損失了超過五分之一的兵力，這讓觀戰(zhàn)的高明認識到了戰(zhàn)爭的殘酷，也讓他看到了流民兇悍的戰(zhàn)斗力。戰(zhàn)斗剛過去的那兩天時間內(nèi)，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覺，腦子之中翻來覆去總是那些傷員或死者的畫面。

    不僅如此，這一戰(zhàn)下來，雖然高明第一時間挨個慰問并且發(fā)放了大量獎金，可他聽公孫舒報告說，第一營之中已經(jīng)有人開始抱怨起來，說不該為了廣漢郡來打這一仗，甚至有人已經(jīng)后悔參了軍。

    “不該打這一仗？”高明聽到之后暗自心驚。在出發(fā)之前，公孫盛就極為反對他這次出兵，并說杜疇之所以不反對，是因為自己的家鄉(xiāng)時刻面臨著流民的侵襲。

    可高明總覺得自己是從大局出發(fā)，是占據(jù)了道義上的制高點。而且自己刷了那么多的標語，洗了那么多次腦，發(fā)著別處根本不曾有的可觀月薪，給士兵們訂做著漂亮的軍服（當(dāng)然，這是在他看來。在別人看來，高明設(shè)計的那套衣服雖然穿起來人看著是精神許多，可那模樣實在是奇裝異服）。便是這次出征，高明還特意加了戰(zhàn)時補貼，每個士兵每月光戰(zhàn)時補貼就有十枚銅銖。他現(xiàn)在還依然清晰地記得他當(dāng)時宣布這項福利時候下面震天的歡呼之聲。

    怎么這支出發(fā)前士氣無比高昂的部隊，在打了一場勝仗之后，這士氣反而低沉了呢？

    “公孫舒，”高明死死地盯著公孫舒的眼睛問道：“你給我說你的心里話，這一仗我到底該不該打？若是換成你，你是打還是不打？”

    看到高明這般問他，公孫舒的臉色明顯不自然起來，眼光也躲閃著高明的目光，“主公，從大局出發(fā)，這一仗絕對應(yīng)該要打。”

    聽到公孫舒這話，高明心中如何不明白公孫舒的言外之意，頓時心中一片悲涼。自己滿以為自己如此義舉會極得人心，卻不想收獲的竟是如此后果。

    “主公，大家伙參軍，除了領(lǐng)餉之外，更重要的是，嗯，能博取封侯?！惫珜O舒最后的這一句話徹底讓高明幡然醒悟。

    沒有官升，這些人為何要打仗？

    一念至此，往日的種種迷惑頓時豁然開朗。

    難怪那些人寧可當(dāng)流民，也不愿去州郡服兵役，沒好處的事情，自然沒人愿意去干。自己這僰道人民志愿軍若是包圍自己的家鄉(xiāng)，倒還沒有問題，可一旦出來打仗，這問題立刻便涌現(xiàn)出來。

    想通了這點，高明一陣煩躁。

    這些自私自利之人，自己上桿子來援助他們做什么？他們愛抵抗流民抵抗流民，愛跑去他地當(dāng)流民便去當(dāng)流民。

    而且，自己又不是這個世界之人，說不定哪天就又穿越回自己本來的那個世界了，這些屁事又和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

    可轉(zhuǎn)眼，他又想到了自己面臨的處境。

    他忽然想到，自己之所以出兵，一開始不就是因為自己在僰道的生活可能面臨著流民的威脅?，F(xiàn)在雖然還沒有，可真讓流民這般發(fā)展下去，到時大軍打到僰道，自己怕是也要當(dāng)流民去了。

    “原來自己也是一個自私自利之人，原來自己出兵根本就和高尚沾不上什么關(guān)系?！备呙飨胪诉@點，不由自嘲地笑了笑，只是這笑容要多苦澀有多苦澀。

    但無論如何，高明心中清楚，這仗不能這般打下去了。

    如今的自己，除了能給這些人發(fā)點軍餉之外，其它的任何東西他都提供不了。

    官職，榮譽，甚至戰(zhàn)后傷員的安置。

    沒有這些東西，高明捫心自問，換成自己，除非是背后拿刀子逼著，否則也決計不會參軍。

    有了這些明悟，第二天，高明便找來杜疇和公孫盛，商議的內(nèi)容便是如何先讓自己有一官半職在身。在杜疇動身前往CD給羅商送功勞之后，高明已經(jīng)做好了打算。若是羅商不給自己一官半職，自己便立馬掉頭返回僰道。

    在這一刻，高明真是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做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在這一刻，他還真有點理解羅商的難處了。

    以大晉這種制度，真遭逢如流民這種突然叛亂，州軍殘破之下，靠臨時征召上來的，人數(shù)再多也是烏合之眾。

    “天賜：

    見字如面。

    余自入蜀以來，所見所歷之種種，可謂是大開眼界。古人云：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誠之謂也。

    在上洛的時候，只是聽你說什么九品中正制的弊端和改進，也聽你說沈秀的種種不堪，可真到了下面才發(fā)現(xiàn)，大晉之弊，又何止是九品中正制，又何止是寒門子不顧一切往上爬。

    各地官員對于當(dāng)?shù)貨]有認同感，各地民眾竟然也沒有什么認同感，這也是我最不理解的地方。人人都言，故土難離。可以我所見，無數(shù)人竟然寧可遠離故土，也不愿拿起武器保護自己的土地和財產(chǎn)。

    ……”

    高明自從離開上洛之后，倒是經(jīng)常和王天賜通信，大多談一些沿途的風(fēng)土人情?？伤麖膩頉]有如現(xiàn)在這般希望能得到這個他自認是這個世界他唯一認可的好朋友的見解和意見。在信中，他詳細地描述了他現(xiàn)在遇到的種種困境，也將后世軍隊的等級制度用他自己的語氣詳細地描繪出來。

    在他看來，只靠他這種地位的，甚至羅商那種地位的，也根本沒法改革這種根本性的東西，唯一能夠改革的，只有從中央著手來改。

    募兵制，職業(yè)兵制，勢在必行。

    他終是還抱有一線希望，哪怕這希望是那般的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