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
“已經(jīng)午時了?！?br/>
凌江望著窗外刺目的陽光，下意識用手遮住眼皮，手上的的上已經(jīng)開始愈合，但仍舊發(fā)出微微的疼痛。
“你真的很命大。”在一旁守著的常生認(rèn)真地說：“你要是被發(fā)現(xiàn)再遲上兩刻中，即便是長安最好的醫(yī)師也救不了你?！?br/>
凌江不由得一怔，他已經(jīng)被換上一身嶄新干凈的儒服，而暴露在外邊的那些傷痕，竟然莫名其妙的消失，只留下隱隱的劇痛感。他臉色蒼白，就像是一個剛從鬼門關(guān)里溜達(dá)了一圈的遇難者，能活著回來，已經(jīng)是莫大的萬幸。
“是祭酒大人?！辈煊X到凌江的疑惑，常生在一旁解釋道：“祭酒大人發(fā)話，要用國子監(jiān)庫存里最好的療傷藥為你救治，所以你身上才會一道傷痕都沒有留下。”
“祭酒大人么……”凌江神情有些恍惚，他開始下床，別扭地走了幾步。
常生見狀，欲要上前扶他，“你傷還未痊愈，還是不要下床走動的要好，有什么需要你盡管吩咐我便是?！?br/>
凌江搖了搖頭，蒼白無血色的臉龐沖著常生露出一抹勉強的笑意，他接著邁著搖晃步伐，走出這一間屋子。太陽曬在身上非常暖和，或許是雨過天晴，天空也難得被洗的透徹明亮。
常生追了出來，正想上去把凌江給攔下，身后卻傳來易長元地聲音：“讓他去吧，今日這長安，將無人再敢動他?！?br/>
常生下意識回頭一顧，他能瞧見易長元的眼神里，泛著擔(dān)憂之色。
凌江幾乎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國子監(jiān)，就像是一個失魂落魄的乞丐，一步一晃地走著。
長安街上叫賣聲喧嘩，他站在國子監(jiān)門前，望著往來的行人，忽然覺得自己就如他們一般，渺小的在這座旁的的城市下生存，這是一個沒有止境地輪回。
“我能從他手中活下來，說明那人的實力不過三重山，不是他?！绷杞叵肫鸾裨缬曛械哪菆龃虤?，心中暗想道。
即是說，他在這長安招惹的仇人，并不止一家。
能在長安把他殺死的人，同樣也不止一個。
誰也不知道，他還能否見到明日的太陽，明年的明天，有是否會成為一個特別的日子。
他開始順著模糊的記憶往回走，視線中恍若看到了今晨那場大雨，那個滿是傷痕的少年在雨中穿行。大雨洗刷掉他來時留下的血跡，盡管如此，地面上還是留下些許暗淡的殷虹。
在這座龐大的長安城里，他隨時都有可能會死去。
一個人的死，不會有誰會在乎。
只因在這長安，有些人的命本就不值錢。
而偏偏在人間，每天都會有人死去。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自打踏入安興坊以來，凌江總覺得過路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向著自己投射而來，每個人都在刻意的避之而去，嘴里頭好像還低聲訴說著什么。
瘟神，災(zāi)星。
或許是這兩個詞，又或者是其他，也可能只是少年聽錯了。
才搬進(jìn)安興坊不過一日，便捅出來這種幺蛾子，至少在最近一段日子內(nèi)，晨光未現(xiàn)，安興坊內(nèi)將是一副人人閉門不出的景象。
羽林郎將故居的大門開著一道縫隙，像是有意在給誰留門。
踏入院子，似有人在竊竊私語，聲聲念念。
“平安歸來……平安歸來……”
棠梨樹下，少女十指交叉，緊扣胸前，向著枝頭泛起的點點新綠不斷祈禱。
少年望著眼前這一幕，眼眶在一瞬間被破空而來的箭矢給打濕。一道輕聲地抽泣，打斷了少女的祈福。她一臉驚愕地轉(zhuǎn)過身來，兩人相視而立。
“雅兒……”少年顫抖地話語輕輕呼喚著她的名字。
“公子！”短短數(shù)丈的路，雅兒竟覺得如漫漫長夜，每向前一步，都要橫跨恒古的時光長河。
是公子，那熟悉的氣味，那熟悉的懷抱，少女又一次在他的胸膛前，流下了淚。
“公子，你沒事真的太好了?！毖艃嚎拗f道，“公子，咱們不去國子監(jiān)了好不好，咱們回平海吧，雅兒只希望公子你能夠平平安安?！?br/>
“雅兒?！绷杞钗豢跉?，像是輕笑著說，“你知道嗎？這一路來，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br/>
少年仰望天邊，那灰蒙蒙的云幕正悄無聲息地向著長安涌來，他道出了那一個困擾在他心中許久的問題：“我究竟，為誰而活？”
“在平海鎮(zhèn)的時候，九叔曾經(jīng)告訴我，想活命就要來長安。在學(xué)堂里，蘇先生也曾經(jīng)告訴我，我想要的答案，大約就在長安。這一路走來，我就一直在想，到底是我真的想來長安，還是說我只是迫不得已才來到長安？而如今，長安就在我腳下，為何我卻覺得它是這般不真實，和想象中的長安竟然一點都不一樣?！?br/>
“就像是在說一句很傻的話，它不是我想要的長安！”
“公子……”雅兒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少年蒼茫的臉龐，像是經(jīng)歷了全世界的風(fēng)霜雪雨。
“你說，長安是不是真的不太適合我？”凌江諷刺地笑了笑，“我活著的意義，究竟是為了什么？難道就只是遵循九叔的遺言？還是說，尋找一些本就不屬于我的東西？走了這么遠(yuǎn)的路，就沒一天夜里我都會做噩夢，我夢見在平海鎮(zhèn)那些人，那些事，他們就像是幽魂一樣，死死的掐著我的咽喉。像是再對我說，若是我不來長安，我就會死?！?br/>
“而我來了長安，依然會死?！?br/>
“不！”雅兒急忙搖頭，她奮力地吶喊，“不會的……公子你不要胡思亂想好不好，你不會死的，你會活的好好的，你還要在長安娶個媳婦，你還要考上舉人……”
“雅兒！”凌江語氣嚴(yán)肅地說，“你回去吧，長安留我一個人在這就好了。我就是一個廢物公子，你沒必要待在我身邊伺候我一輩子，你可以去找個好郎君，嫁給他，過著幸福的生活。但是你要記著，千萬不要嫁給讀書人?！?br/>
雅兒聽著凌江這話，心里頭害怕極了，小心翼翼地說道：“公子，你可千萬不要想不開啊……你可以，為你自己而活著?！?br/>
“為我自己？”凌江冷笑，“還記得我失憶醒來的那天嗎？這個人世，對我來說就是一個陌生的地方，我就不應(yīng)當(dāng)屬于這里。若是我當(dāng)時就死在平海鎮(zhèn)，也就沒有這一路的禍端出現(xiàn)了吧？”
“公子，求求你不要這樣?！毖艃贺慅X用力咬著紅唇，像是做出了什么決定，“就當(dāng)做是，為了雅兒！”
少年渾身猛地一顫，恍若有人醍醐灌頂，冰涼的泉水從頭頂那細(xì)小的縫隙傾注全身。
雅兒紅著眼說：“雖然知道這很過分，雖然雅兒只是一個公子的侍女，可是公子，雅兒不能沒有你?！?br/>
她說著，兩手更加用力的緊抱著少年的腰間，仿佛一旦撒手，就會失去一切。
她已經(jīng)沒什么可以失去了。
不知何時，她早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種日子。看著他入睡，看著他吃飯的沒一個表情，靜靜地等候著他歸來。
雅兒也知道，自己很可能有一天再也等不到她想要等的那個人，再一看不到那一張和藹的面容，所以她才會日日祈禱，希望那天，不要來的太早。
遲一些。
再遲一些。
就這樣讓時光緩緩的流逝，人間一晃過去一百年。
他們依稀還是當(dāng)年的模樣，在那個平平凡凡的破舊的茅草屋里，看著日升月若，聆聽潮汐送跌，寒來暑往，伴山河入暮。
人間煙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