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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zhuǎn)眼便是十日過去了。楊辰仍舊居住在梅園中，心安理得，卻也終日惶惶。她安心的是自己仍是有用之人，上官昭容還是看重她，想要對她委以重任。而她的惶恐也正來自于此。她不知道上官昭容想讓她做什么。楊辰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被豢養(yǎng)的死士，平日里錦衣華服逍遙自在，可一旦主上有令，就是沖鋒陷陣，死不旋踵。
這多少有些悲涼的意味，可卻也是她必須接受的事實。從決定重回皇宮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必須承擔(dān)任何結(jié)果。她已經(jīng)斷送了所有的退路，面前只有一條路，她必須走下去。
所以楊辰也就安了心。既然明知如此，也就沒什么可期望的了。所謂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她現(xiàn)在只管養(yǎng)好精神，等著為上官昭容做那件“大事”。
在這梅園，楊辰過得很是舒服。每天白日讀書寫字，晚上就陪著昭容賞文聽曲，更衣飲食皆有人伺候，在梅園之中亦是百無禁忌，想是整個大明宮里再也沒有像她一樣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宮人了。廊子底下宮人們偶有議論，這楊辰哪里像個下人，分明就是主子。
楊辰只是一笑。身份貴賤，可不是憑這個就能定論的。
這一日昭容又不在殿中。楊辰臨時起了興致，便命人鋪紙研磨，準備好好寫幾個字。不成想紙墨剛剛備得，殿外便來了通傳使者，說是上官昭容有命，點了名讓楊辰往麟德殿去一趟。
“昭容可有說是什么事？”楊辰問來傳話的小太監(jiān)。
小太監(jiān)躬身答道：“今日圣上在麟德殿大宴新科士子。奴只在外殿伺候，其他的也無從知曉了?！?br/>
楊辰略一思索，說道：“可否勞煩公公為我引路？我是初來，對這皇宮也不甚熟悉，怕走錯了路誤了時辰?！?br/>
她這話倒是不假。入宮半個月，她是一次梅園的大門都沒有出去過。
小太監(jiān)低身道：“那是自然?！?br/>
楊辰點頭笑笑：“還請公公稍等。我換件衣服，即刻就來?！?br/>
楊辰回到內(nèi)室，換了最普通的上紅下白窄袖宮裝。她雖不知上官昭容為何喚她，可還是覺得穩(wěn)妥些好。楊辰?jīng)]有帶宮人，獨自隨著小太監(jiān)走出梅園。不遠處太液湖水波粼粼，仿佛一匹金銀夾絲的絹帛，緩緩鋪展在面前。
麟德殿就在太液池北面的高臺上。三座大殿毗鄰而建，金瓦碧廊在朝暉下熠熠生光。內(nèi)殿廊道重重，斗拱連連，行走其中仿佛走在一個巨大的迷宮里。若沒有小太監(jiān)的指引，楊辰恐怕早已迷失。由中殿連云木梯走上二層，高臺四面大敞。遠處長安城街畦縱橫，如在股掌之中。大到金磚碧瓦，小到手邊的漢白玉蓮花勾欄，大明宮的每一個角度都極盡奢華之能事，令楊辰這個初入者一次又一次地贊嘆。
一上高臺。便聽到裊裊而來的絲竹管弦之聲，是圣上正在設(shè)宴款待新科士子。小太監(jiān)引著楊辰從側(cè)廊而入。李顯高坐于主位，韋皇后和上官昭容各坐一側(cè)，安樂公主也在席間。堂下，才是分案而坐的新科士子們。
小太監(jiān)在堂外停下。楊辰點頭謝過他，抬步往前走去。剛剛走到近前。便聽安樂公主說道：“就讓她來評判！”
安樂公主抬手一指，瑩白的指尖正指向楊辰。
所有人的目光霎時都集中在她身上。楊辰一怔，站在當(dāng)?shù)夭恢撛趺崔k才好。高高上座的李顯雙目微瞇。說道：“裹兒，讓一個小宮人來評判士子們的文章，會不會太不尊重了？”
安樂公主一襲大紅紗裙，發(fā)間金鳳驕傲地揚著頭。她微微一笑，說道：“這些文章若是連小小的宮人都看不上。何必來侮辱陛下圣聽？趁早拿去燒了的好！”
楊辰大概聽明白了，竟是讓她來評點士子們的文章。這怎么能行？她抬頭望了上官婉兒一眼。卻不想正碰到韋皇后深沉的目光。
李顯的性情本就庸懦，此時聽李裹兒這么說，竟也沒了話，一副默許的態(tài)度?？蓾M堂賓客卻坐不住了。在座的不僅僅是新科的士子們，更有三省六部各位要員。只聽一個聲音說道：“陛下，宮人身份卑微，如何能登高堂？還請陛下三思?！?br/>
“是啊。新科士子乃國之棟梁，讓一小小宮人評判，未免太過兒戲。還請陛下為我朝堂聲威著想?！宾畷r附議聲頻頻。更有人輕笑一聲，說道：“小小宮人連字都未必認得全，評點文章，實在可笑?！?br/>
堂內(nèi)一陣哄亂。韋皇后清了清嗓子，霎時便安靜了下來。
韋皇后高髻華服，臉上胭脂濃重。這是楊辰回宮后第一次見到她，只覺得整個人的氣色都不一樣了，從內(nèi)而外散發(fā)出一種凜然的威嚴。她掃視四周，說道：“諸位臣工的話未免有失偏頗。宮人又如何？上官昭容亦是宮人出身，不是照樣可以品評天下文章么？”
楊辰低著頭，雙眉微蹙。這話聽上去是沒什么錯，可字里行間，分明就是在強調(diào)上官昭容微賤的出身。
堂內(nèi)一片安靜。忽聽一人說道：“上官昭容才冠京華，又是大儒上官儀的孫女，自然非普通宮人能比?！?br/>
這聲音直直撞入楊辰心里。她悄悄抬起頭，果然，方才說話的人正是崔湜。他唇邊含著一絲淡淡的微笑，目光看著座上的君主，卻分明在別人看不見處向著她投來一瞥。
楊辰心中猛地一撞。當(dāng)日一別，沒想到竟是在這般境況下相見。
上官婉兒微微一笑，說道：“中書令謬贊了。”
中書令？原來他也得了擢封。
上官婉兒含笑轉(zhuǎn)向韋皇后，說道：“其實這個宮人也不普通。她叫楊辰，出身弘農(nóng)楊氏，也曾入崇文館做過郡主伴讀，受過杜學(xué)士和宋學(xué)士的指點。神皇陛下在時，婉兒掌管內(nèi)命文告，也多有她在旁侍奉筆墨?！?br/>
楊辰后背一涼。又有許多探究的目光向她射來。
“原來是她，”韋皇后微微一笑，道，“昭容身邊，還真是臥虎藏龍。”
“一個宮人而已，稱得上什么龍虎。還是安樂公主慧眼如炬。”上官婉兒仍舊面含微笑。
韋皇后抬眸看了楊辰一眼，道：“既然公主讓你評，你便評來聽一聽吧?！?br/>
楊辰抬眸望了上官婉兒一眼。上官婉兒不著痕跡地沖她點了點頭。
“是?！睏畛秸f道。她轉(zhuǎn)過身，沖著堂下眾人低身一禮，道：“各位官人在上。奴只是一個宮人。學(xué)問有限，見識淺薄，所說之言只供君一笑。若有得罪之處，萬望海涵?！?br/>
在座的高官和士子們沒想到一個宮人說起話來這般有分寸，更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態(tài)度，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這大明宮果然是天家貴地，連個小宮人都不容小看。
宴會中所做的文章都已擺放在各自案上。楊辰緩步上前。腳下黑石方磚如同湖水，倒映著她裊裊婷婷的影子。她先在一個青袍的年輕士子面前停下，行了一禮，抬手拿起他的文章來看。那士子很是不服氣，側(cè)頭望向一邊。
楊辰只看了兩眼，便微微一笑。將他的文章放下，向下一個人走去。
“哎?！蹦鞘孔映鲅詥镜?，“既然是品評。我寫的究竟如何，你倒是說一說啊?！?br/>
楊辰停下腳步，回頭望了座上君王一眼。李顯點點頭，道：“既然已經(jīng)看了，你就說吧。說錯了也不怪你?！?br/>
“是。那奴就斗膽一評了?！睏畛降蜕硪欢Y，轉(zhuǎn)身望著堂下眾人。說道，“這位郎君辭藻華麗，將大明宮景描寫得入木三分，只可惜浮華有余，反而顯得空泛，實則筆力不足。再加上細節(jié)上仍有可待商榷之處，這篇文章，尚稱不得一流。”
眾人萬萬沒想到這小宮人這般敢說，一時都有些愣了。那士子臉漲得通紅，問道：“泛泛而談，沒有根據(jù)。你倒是說說，我哪個細節(jié)可待商榷？”
楊辰低眉垂目，淡淡說道：“郎君有‘燕來歸王謝’之句?！踔x’者，士族門閥也，雖然貴重，可到底也只是臣子，用此來代指帝王居住的大明宮，未免有欠妥當(dāng)?！?br/>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驚得不僅僅是這小宮人這么短的時間便將文中語句記得如此真灼，更驚訝她只看了兩眼就發(fā)現(xiàn)了如此紕漏。有這等功力，文思定不一般。
那士子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她。楊辰仍舊淡淡，低身一禮，道：“奴若說的不對了，還請各位多加指正?！?br/>
“說得有點意思?！贝逌浶毙弊谙?，仰頭說道，“楊宮人，不妨來看看我的？”
楊辰知道這是他在替她解圍。新科士子得罪一個就夠了，總不能都得罪了去。
她緩步來到崔湜面前，將他桌上的紙頁拿起，入目是一首七言：
澹蕩春光滿曉空，逍遙御輦?cè)腚x宮。
山河眺望云天外，臺榭參差煙霧中。
庭際花飛錦繡合，枝間鳥囀管弦同。
即此歡娛齊鎬宴，唯應(yīng)率舞樂薰風(fēng)。
楊辰微微一笑，說道：“中書令的用詞比剛才那位士子還要浮夸些。”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一怔，繼而滿堂大笑?；笍┓杜闹逌浀募绨颍f道：“澄瀾啊澄瀾，枉你自詡詩才冠絕朝野，沒想到今日被這小小宮人給批了吧？”
見比自己高出那么多級的官員都逃不過這個這宮人的毒口，方才那個士子的臉色也稍微緩和了些，隨著眾人哄堂大笑。李顯高坐在龍椅上，哈哈笑著點指說道：“這個丫頭有趣，犀利得很啊。”
待眾人的笑聲退去，楊辰方才低身一禮，說道：“其實中書令行文考究，平仄也是四平八穩(wěn)，別有一種磅礴氣勢。華麗辭藻倒不覺得突兀，反而是錦上添花。”
“多謝娘子口下留情?！贝逌浲?，雙眸中是旁人無法察覺的溫柔。楊辰微微低了頭，唇邊也浮起一絲笑意。
忽然一旁一個文士說道：“啊呀呀，我說怎么看這娘子面熟。當(dāng)日上陽宮中，流觴亭畔置酒，出口成章的那個宮人，可就是她！”
眾人被他這話說得一頭霧水。
“哦？”李顯身子前傾，似乎來了興致，道，“出口成章？這又是怎么回事？”
那文士起身說道：“回稟陛下。當(dāng)年神皇陛下有幸上陽宮，我等曾在花間置酒斗詩，正是這位宮人執(zhí)筆抄錄。她一手小楷行云流水，詩才更是驚艷，實在是一不可多得之才?。 ?br/>
楊辰只覺得那些望向自己的目光瞬間變得不尋常起來。
“果真如此？”李顯問道。
楊辰俯身下拜，說道：“陛下，奴當(dāng)時不過一時興起，信口胡言，難登大雅之堂。”
堂內(nèi)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暗自揣測著帝王此時的心思。有兩兩離得近的，互相遞一個眼色，這個小宮人怕是要平步青云了。
“如此說來，倒真是一大才了?！表f皇后突然開口，含笑說道，“如此才學(xué)斷沒有埋沒的道理。陛下，臣妾想向您請個封賞?！?br/>
李顯側(cè)身望著韋皇后，道：“皇后盡管說。”
韋皇后側(cè)眸看著楊辰，說道：“自上官昭容入了宣政殿，內(nèi)命文告之事一直無人掌管，紫宸殿也正缺一個秉筆女官。既然她通曉文墨，不如就封個殿前女史，入紫宸殿當(dāng)差吧?！?br/>
楊辰低著頭，心里微微一驚。其他人卻是暗嘆韋皇后的不簡單，輕而易舉就把這個宮人隔絕在了龍床之外。
“這……”李顯臉上倒沒有想象中的懊惱，只是側(cè)頭看著上官婉兒，道，“昭容，她原是你殿里的人?；屎筮@般要走了，不會不合適吧？”
上官婉兒淡淡一笑，道：“但憑皇后調(diào)遣，婉兒絕無怨言?！?br/>
“好！”李顯一笑，道，“那就傳旨，封楊辰為紫宸殿女史，明日起入殿授命。這品級么……紫宸殿乃是內(nèi)朝，品級也該說得過去才是。就封個……從五品吧?！?br/>
楊辰抬起頭，萬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安樂公主卻已站在她旁邊，出聲說道：“愣著做什么，還不快謝恩？”
楊辰急忙底下頭，地磚微涼，冰著她有些發(fā)熱的額頭。
“謝陛下，謝皇后娘娘?！?br/>
ps：不好意思，這章字數(shù)多了一千。茯苓極力縮減，可為了情節(jié)連貫，也只能如此了。這章還挺重要的，無法切割。諸位海涵。另外，諸位看官，咱不敢求打賞，求個評論可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