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恒一直在樓下，我這就讓他上來。”阿菲連忙道，“太太，我先扶您回房，好不好？”
葉沂搖搖頭：“你先回去把房間收拾一下，讓李恒過去等我，我去看一眼二哥他們，馬上就到。”
阿菲滿臉擔憂，但見她眼神堅定，只好妥協(xié)：“那太太慢一點啊?！?br/>
晨曦從走廊窗戶灑進來，醫(yī)院慘白的四壁終于染上些暖意。細微的塵埃顆粒沉沉浮浮，溫柔靜謐。一切都那么安詳，幾小時前漆黑的海、燃燒的火、飛濺的血，急速后退成一場模糊的夢境。
如果是夢那該多好。如果真的是夢，那個一直默默護在她身前的人應該仍然筆直地立著，而不是悄無聲息地躺在那里。指尖再次觸上冰冷的玻璃，葉沂遠遠勾勒著季承的輪廓，半晌驀地放手，轉(zhuǎn)身離開。
路過祁焉的病房，她從窗口張望了一下。祁焉已經(jīng)醒了，床頭半搖了起來。他側(cè)頭看著窗外，瞧不見面孔。唐蜜坐在他身側(cè)的沙發(fā)里，懷里抱著面面，垂首剝一只橘子。遠遠看著，就知道氣氛僵硬。
正想敲門打破僵局，唐蜜卻抬起頭，小心翼翼地把橘子遞給祁焉。祁焉沒動，直到她尷尬地想要縮手，才幽幽轉(zhuǎn)頭，正對上她的視線。
唐蜜的手僵在半空。兩個人沉默地對望著，一秒，兩秒。橘子顫了顫，眼看就要從唐蜜的指間掉落。她下意識去抓，而一只修長的手同時滑過，堪堪接住了橘子。
兩人的手就這么握在了一起，又是一秒、兩秒。時間像凝固了一般，層層光暈飄蕩，起起伏伏。突然，祁焉手指一緊，陡然發(fā)力。然后，唐蜜就以飛撲的姿勢重重摔進了他的懷里。
厚重的房門隔絕了聲息，聽不見笑聲和哭泣，只能看到兩個人緊緊相擁，仿若嵌入彼此。只是，不住顫動的肩膀泄露了苦苦因此的情緒。
葉沂的手從門把上滑落下來。她知道，自己該為他們開心，可是，一種微小而尖銳的痛苦還是自心底絲絲密密地蔓延開來。
韓邵成已死，葉朔被捕，他們徹底安全了。祁焉和唐蜜已經(jīng)告別了過去，可是她呢？如果沒了那個以一己之身保她平安無恙的人，她除了過去，還剩下什么？
“太太？”
葉沂猛然抬頭，發(fā)現(xiàn)阿菲站在幾步之外：“您看望過葉先生了嗎？李恒已經(jīng)到了?！?br/>
她搖搖頭：“走吧，先回房?！?br/>
***
“太太。”見到葉沂進屋，李恒站了起來。
葉沂沖他點點頭，詫異地望向墻角的一排箱子：“這是什么？”
李恒交握的手捏緊又放開，反復了幾次，才說：“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東西?！?br/>
葉沂打量了他一會兒，也不逼問，只說：“你讓阿菲給我的文件，我看過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恒看了她一眼：“就是您看到的那樣?！?br/>
葉沂踱到沙發(fā)上坐下：“你坐?！闭f著，還給他倒了杯水，“季承和我提過，要把手中的部分股份轉(zhuǎn)到麥苗名下。我很確定，他說的是‘部分’，而非全部?！?br/>
李恒語氣平平：“大概先生后來改主意了?！?br/>
“為什么？”
李恒沒答。靜默良久，他突然抬頭，直視葉沂的眼睛：“太太，您打算怎么辦？”
葉沂一愣：“什么？”
李恒對她一向尊敬有加，而此刻竟有些咄咄的味道：“先生的股份贈予書您也看了，直到小姐成年，那些股份的表決權都歸您所有。也就是說，你現(xiàn)在是季氏的實際控制人。太太，您有什么打算？”
葉沂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我……季承他……”
“先生說，他會傾其所有，求得您的原諒?！?br/>
幾段話前后不搭，葉沂徹底愣住：“你說什么？”
“我在回答您剛才的問題?！崩詈汩L長吐出一口氣，像在嘆息，“先生說，您決定離開他，是因為他質(zhì)疑過您。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很難重建，傾其所有才能彌補萬一。所以，先生決定把他的一切都交到您的手里?！?br/>
“他……”
“太太，先生這輩子被萬人艷羨，但實際上，他沒過過幾天好日子。老先生對先生視而不見，老太太把他當作棋子，他從小就沒嘗過半點溫情。后來去了國外，剛要開始好好生活，就知道了身世的真相，大好的歲月都用在了復仇上?！?br/>
葉沂一時說不出話。李恒的語氣里帶了指責，可她竟生不起氣來。
李恒繼續(xù)道：“您大概覺得，先生認為復仇比您重要。但愿先生把季氏交給您以后，您終于愿意看清，在他心里，究竟什么才最重要。眼下，葉朔、韓邵成都出局了，有了先生的股份，葉家徹底安全了。”
說著，他“騰”地站起了身：“太太，您一直以來的心愿，莫過于離開先生、保住葉家平安。現(xiàn)在它們都實現(xiàn)了，希望您能覺得幸福。我想，這也是先生唯一的期望?！?br/>
葉沂坐在原地沒動，直直盯著面前的水杯。李恒的腳步“咚咚”踏在地上，引得水面泛起陣陣漣漪。
“咔?！彼ら_門鎖。
“呼?！遍_門帶起一陣風聲。
“李恒?！比~沂背對他，喚道，“季承想做的事，我都會替他完成。你有沒有什么想法？”
***
待細節(jié)敲定，一上午都已過去。葉沂又翻了一遍計劃書：“這么詳盡，你準備了多長時間？”
李恒抿了抿唇：“從先生打算轉(zhuǎn)移股份開始?！?br/>
葉沂合上文件，失笑：“所以你剛才罵我那一頓是在激將，好讓我幡然悔悟，主動提出為季氏賣命？”
“咳，”李恒虛握了握拳，抵在唇邊，“先生還沒脫離危險，我心情不好，也有點為先生鳴不平的意思。要殺要剮，太太隨便來吧?！?br/>
“你沒說錯?！比~沂搖頭，“但你不怕把我惹急了，真的撒手不管，你怎么辦？”
“不是還有那個么?！崩詈阒噶酥笁叺囊慌畔渥?，“先生教的，要軟硬兼施。先來硬的，不行的話，再用軟的感化一下，爭取二次機會?！?br/>
“……那到底是什么東西？”
“太太有空可以慢慢看。”李恒神秘一笑，起身告辭，“我就按照剛才說的，先去準備了?！?br/>
李恒出門后，葉沂沿著墻根溜了一圈，最終抵不過強烈的好奇心，盤腿在第一個箱子跟前坐下，打開了蓋子。
滿滿一箱子全是衣服，小孩子的衣服。葉沂輕輕捧了一摞出來，一件一件地翻下去。每一件都用精美的袋子包著，明顯沒開封過，還附著付款的小票。
滿月、半歲、周歲，一直到三歲，剛開始有男有女，后來變成一水的女裝。春夏秋冬，各種款式。葉沂的手指不覺微顫。包裝紙“嘩啦啦”發(fā)出一陣輕響，就像她脆弱的心臟。
2012、2013、2014，小票上的日期從她懷孕開始，每月幾次，一直持續(xù)到和季承重逢之前。原來，他比她更早開始期待孩子的到來。
一件件歸攏收好，她又去看第二個箱子。厚厚一打產(chǎn)檢報告，她的產(chǎn)檢報告。從第一次檢查開始，b超、血檢，除了冷冰冰的記錄，還有她從沒見過的調(diào)理建議，甚至每餐食譜。
每一頁上，都有季承寫下的批注：“她不喜歡吃生洋蔥，炸成洋蔥圈”，或者，“胡蘿卜包到餃子里，不能吃出味道，不然會吐?！?br/>
“啪?！?br/>
碩大的水珠滴在熟悉的字體上，暈開陳年的墨跡。身體深處如同被生生撕裂了一樣。葉沂從沒這么痛恨過自己的愚蠢和自卑。
內(nèi)心深處，她一直覺得自己配不上季承。所以，她就像只膽怯的烏龜，只要尚微出現(xiàn)，或者發(fā)現(xiàn)分毫的暗示，就瞬間縮回殼里，思考該如何逃跑。似乎只有這樣，她才能最大程度保護自己。可她不知道，她對自己的保護，對另一個人是多大的傷害。
第三個箱子里是季承的病歷。她不在的時候，他居然看了整整三年的心理醫(yī)生。病案分裝在文件袋中，每個袋子里都附著支小小的錄音筆。
葉沂撈出一支，按下播放鍵。紅燈亮起，錄音沙沙轉(zhuǎn)了一會兒，響起一個陌生的男音：“季先生，我是醫(yī)生，不是神棍。你不說話，我沒法進行治療?！?br/>
“催眠需要我來說話？”
葉沂一驚。季承的聲音竟這樣陌生。如果不是病歷本上寫著他的名字，她幾乎沒法分辨，這到底是不是季承。
他一向清冷疏淡，禮貌中透著漠然。而在這份錄音里，他聽起來疲憊沙啞，仿佛在沙漠里獨行許久，苦苦找尋水源的人：“不需要別的治療，就幫我睡一會兒，行嗎？”
“催眠并非在所有情況下適用。季先生，我們需要先進行交流。如果不能發(fā)現(xiàn)問題的根本，所謂治療也只能流于表面，除非你想一輩子睡在我的治療椅上?！?br/>
“問題的根本？很簡單，我的妻子拋棄了我。不過醫(yī)生，你恐怕沒法解決?！?br/>
“她為什么拋棄你？”醫(yī)生沒理會他的譏諷，“所謂拋棄并不是根本，你沒想過她會拋棄你、這個結(jié)果你不能接受，這才是根本。我們需要分析它的成因。季先生，你認為，你的妻子為什么拋棄你？”
久久的沉默后，季承笑了一聲：“她不**我，我想強迫她**我?！?br/>
“你們結(jié)婚五年，最近才發(fā)生這種矛盾？”
他再次笑笑：“矛盾早就有，但她以前離不開我，后來能了?！?br/>
“發(fā)生了什么變化？”
“我們之間有交易，交易結(jié)束了?！?br/>
這次換成醫(yī)生沉默。良久，他說：“我能不能理解成，你們之間原本沒有**情，甚至協(xié)議過離婚，但后來……”
“后來，她對我還是沒有**情，可是我**慘了她……醫(yī)生，這個問題，你能解決嗎？”
“……”
“醫(yī)生，現(xiàn)在你是不是覺得，直接催眠也是個辦法？”
阿菲進來的時候，葉沂背對著大門，坐在一地凌亂當中。她連忙沖了過去：“太太這是干什么！地上涼，快，快起來！”
葉沂呆呆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恍若未聞。她怔愣的樣子嚇壞了阿菲：“太太你這是怎么了，你可別嚇我……”
“阿菲……”葉沂茫然地望著她，又低頭去看手里的錄音筆，“為什么，他為什么不告訴我……”
阿菲看清地上的東西，長嘆了口氣：“李恒真是……太太，您也別想太多。先生有他的難處，老太太根基太深，又生性多疑，先生對您太好，只會引起她的警覺，怕會對您不利啊。先生也是為了保護您的周全……”
“當”的一聲，錄音筆狠狠墜地。偌大的房間里，凝結(jié)的悲傷被這聲響打碎，瀉落一地。
葉沂“哇”地哭了出來：“為了我，又是為了我。每一次，他都是為了我……阿菲，他恨我對吧？我也恨我自己……”
阿菲把她抱進懷里：“太太，先生怎么會恨你呢，他是最**你的人啊?！?br/>
冰冷的地板上，錄音筆還在幽幽播放著：“一輩子睡在你的治療椅上也無所謂。只要睡著了，我就還能看她一眼?！奔境休p聲笑道，“能這么看上一眼，也挺不錯的?！?br/>
季承，我在這里。以后，我哪都不會去了。我會好好照顧我們的孩子，幫你完成所有未竟的心愿。
老太太和尚安國就要血債血償了，你就趕快睜開眼睛看看，就看一眼，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