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幻境里,大抵也就只有虛無之地盡顯死寂和荒涼,除卻散不去的灰蒙蒙的霧氣外,什么也沒有,上不見天下不見地,不聞各聲不嗅各味,所到之處皆是虛空。
文昀和施薇歌兩人在虛無之地里像是老者散步一樣,不遠(yuǎn)不近地邁著步子慢悠悠地走著。
也不怪他們這般詭異,在這地方除了摸瞎似地慢慢走根本別無他法,加之二人各有心事,是以到了虛無之地都沒有相互說上過一句打照面的話。
施薇歌微垂著頭,斂如秋水的雙眸在文昀的身影上流轉(zhuǎn)一會兒后,又將視線收了回來,她自抽到寫有文昀的字條后,心中很是高興,本以為按文昀不冷不熱的性子,即便與自己交語不多,也會客套上幾句。
哪成想文昀把紙條都快捏碎都沒正眼看過她一次,一雙眼就盯著玄風(fēng)山那個粗野丫頭,著實惹了一肚子的憋悶。
可臉上依舊是如沐春風(fēng)的盈盈一笑,腳下的步子絲毫沒有變得浮躁焦灼,只有握著佩劍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
文昀雖是面無表情,但人早就心不在焉,一心想的都是身著紅衣的聽瑤站于靖塵身側(cè)的畫面,眼里逐漸匯集的狠厲連他自己都沒發(fā)覺。
忽地四周氣流微動,浮散的霧氣流動的速度加快起來,施薇歌很快收起了自己的一點小心思,快步走到文昀的身側(cè)警惕地觀察起來,一雙手也是隨時做好隨時抽劍迎戰(zhàn)的準(zhǔn)備。
文昀沒有任何動作,微微側(cè)頭斜睨了一眼身側(cè)的施薇歌后,又環(huán)顧了下四周,慢慢運轉(zhuǎn)起靈力探知是否有什么異樣的動靜。
二人小心應(yīng)對著虛無之地的異動,細(xì)小的呼吸傳至耳朵里都顯得尤為沉重,很快一道勁風(fēng)向二人襲去。
“小心!”
“讓開!”
勁風(fēng)的突襲終于讓這二人出了聲,盡管在虛無之地稍有突兀,施薇歌提醒完身側(cè)的文昀后美目一定,當(dāng)即拔劍朝前方斬去,一道勁風(fēng)瞬間為二并轉(zhuǎn)換方向像這倆人攻去。
文昀皺眉怒視施薇歌一眼大吼一聲便拽著她的手腕往旁一拉,一掌催動靈力畫出一個渾圓將兩道勁風(fēng)固在其中,接著手腕一推,兩道勁風(fēng)就著施薇歌的耳邊擦了過去,一陣響聲后便沒了動靜,只有施薇歌呆滯著眼睛,額邊滑下了一滴不知什么時候冒出的冷汗。
“薇歌師妹下次拔劍之前得多思量下才好?!?br/>
文昀不咸不淡地一句話,說不清是提醒還是嘲諷,卻讓施薇歌的臉上有點掛不住,皺著眉將劍放入劍鞘里,又換上溫和的表情朝文昀輕輕頷首。
“文昀師兄說的是,在虛無之地里確實大意不得?!?br/>
施薇歌擦著文昀的身先一步走過,文昀看著前面婀娜得有些做作的身影眼中全是不耐和冷意,將手往袖袍里攏了攏,又繼續(xù)追著步子慢慢走著。
“說真的,還真是有點羨慕聽瑤師妹,雖說不學(xué)無術(shù)但總歸有人慣著,也不用操心旁的什么?!?br/>
文昀見施薇歌提到了聽瑤的名字,終于把目光放在了這位虛假美人的身上,但這一席話委實讓文昀的表情難看了不是一點半點,隨即他別過了頭輕笑出聲。
“讓薇歌師妹見笑了,就我們玄風(fēng)山而言,聽瑤是誰都比不上的天之嬌女,待她自然是不同。所以也不敢跟薇歌師妹這般努力修習(xí)的人去比,畢竟上者仙地也不是誰都能去的?!?br/>
施薇歌身形微微一頓,握著劍的手收緊了起來,文昀看見施薇歌的變化不為所動,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似是一種嘲諷,進(jìn)而跨著步子越過施薇歌走在了前面。
“聽文昀師兄說的,這玄風(fēng)山到底是個寶——嗯?那是什么?”
施薇歌還想繼續(xù)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不遠(yuǎn)處有個透明泛著微光的小珠子浮在空中,文昀順著施薇歌的話看去,雙手已然顫抖,眼里盡是驚懼,顯然二人見到的不是同一副景象。
文昀立刻別過頭用力眨眨眼,卻見到施薇歌已經(jīng)邁出步子,想出聲提醒也為時已晚。
很快施薇歌就消失在文昀的視野之中,文昀的四周也黯淡下來,慢慢陷入無邊的黑暗。
被珠子吸引的施薇歌以為是發(fā)現(xiàn)了仙門標(biāo)記,正開心地想回頭喚來文昀,發(fā)現(xiàn)身后早已空無一人,再一扭頭,那顆仙門標(biāo)記的珠子也不見了蹤影,一時之間,施薇歌的臉慘白了起來。
“文昀師兄?文昀師兄,你在嗎?”
施薇歌在這灰蒙蒙的霧里連著喊了好幾聲,沒有得到任何回應(yīng),她緩緩挪動步子,劍也慢慢抽出劍鞘。
她是怎么也沒想到就一步的距離說走散就走散了,但眼下的處境不明,更不是埋怨的好時候。
只見霧氣又快速地流轉(zhuǎn)起來,施薇歌驚地立即舉劍嚴(yán)陣以待,她一會兒向左看又立馬向右看生怕錯過了一絲一毫的異動。
可沒一會兒握著劍的施薇歌目光變得渙散起來,腳步也有些虛浮,施薇歌勉強撐著身子歪歪斜斜地走著,但那模樣著實像極了醉漢。
施薇歌正想施展靈力穩(wěn)住自己,頓覺肩上一沉,她立即凌厲地舉劍向后一砍,卻發(fā)現(xiàn)自己手里的劍變成了一抹艷色的織紗,再看到眼前的人,施薇歌的整張臉都扭曲了。
“柳......媽媽?”
“茗音,還愣著干嘛?還不趕緊給我招呼人去!”
話音一落,四周一瞬變得明亮起來,富麗堂皇的樓宇里,盡是數(shù)不清的皇親貴胄和花枝招展的姑娘,一時之間施薇歌有些迷茫起來。
而文昀這邊除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連個鬼影都沒有,心下不免煩躁,連帶著把施薇歌也狠狠暗罵了一通。
“這事,不是你我所能左右,必須殺了她!”
一個聲音文昀的身后響起,文昀迅速轉(zhuǎn)身,就見身著白衣戴著銀色面具的男子閃至自己的身前,文昀瞪大了雙眼看著面前的人,雙拳更是緊握得顫抖,嘴里一口白牙硬是咬得咯咯作響,完全不是往日的模樣。
“怎么?你還想殺了我不成?”
銀色面具的男子欺身上前一把掐住文昀的脖子,文昀立即面色鐵青,眼中微光卻是十分復(fù)雜,似是憤怒似是猶豫。
男子嗤笑一聲,很快甩開了手側(cè)過身去走到文昀的身邊,文昀捂著自己的脖子輕咳兩聲,斜看向他。
“我一早就說過,我不會殺她!”
“是么?既然你辦不到的話,那我就只能親自動手了,你也知道,你是沒有辦法阻止我的?!?br/>
男子輕笑一聲,很是輕松地幫文昀理了理衣襟,不料卻被文昀惡狠狠地一把揪住領(lǐng)口,死死盯著。
“你瘋了!殺了她,你于心何忍?!”
“你不忍我更不忍!但我不得不這么做!你知不知道靈源一旦在她體內(nèi)被激發(fā),屆時她不僅死路一條,連往生的機會都沒了!”
男子一下甩開文昀的手,冷哼一聲整理起自己的領(lǐng)口來,而文昀聽到男子的話臉色早已煞白,只得呆滯地垂下手沉默不語。
整個虛無之地仍舊是灰蒙蒙的霧氣在漂浮,只是文昀和施薇歌二人眼神空洞地佇立在原地,彼此之間不過一人寬的距離。
施薇歌聽著歌舞嬉戲的喧鬧聲,滿臉都是鄙夷和冷意,再看看自己這一身艷俗又裸露的裝扮,著實讓她無比惡心。
不等她有任何反應(yīng),那個臉上脂粉比泥瓦還厚的老鴇就抓起施薇歌的手腕往偏院走去,嘴里還在罵罵咧咧地說著什么。
“茗香,你可不是什么侯門貴府的小姐,要不是我柳媽媽從你那濫賭的爹手里把你買下,你今個兒哪有這般好的去處!怕是死在外邊臭在外邊都沒人瞧上一眼!”
施薇歌聽到柳媽媽的話,臉色更加陰沉起來,是啊,她本來也不過是個窮苦人家的粗野丫頭,被賣到窯子里打也挨了罵也挨了總歸有口飯吃。
要不是后來她殺了人一路逃到凌海門被收留,只怕下場也不會好到哪里去,不過這些她是萬不能讓人知道的,那費盡心力改頭換面也就沒有意義了。
“你這死丫頭!老娘跟你說話呢,杵在那兒給我裝什么啞巴!我告訴你,今個兒你要是不把王家那小公子伺候好了,看老娘不扒了你的皮!”
“是么?我看你這身老樹皮得先落我手里了!”
“你這小蹄子!反了你!”
那柳媽媽一聽施薇歌這般硬氣,揚手就要甩下一巴掌,但被施薇歌穩(wěn)穩(wěn)抓住手腕,幾次掙脫無果后,只聽得“咔”“咔”幾聲,柳媽媽的胳膊就被施薇歌硬生生地扭斷,幾截碎骨從關(guān)節(jié)的皮肉里撐了出來,像極了剛從土里冒芽的莊稼。
不等柳媽媽哀嚎出聲,施薇歌催動靈力立即施展咒術(shù),將那柳媽媽的脖頸割開不讓其發(fā)出一點聲音,不過一瞬皮肉分離,化作一攤血水。
“再經(jīng)歷一次,我還是要殺了她!只是這次死得難看了點,不過一個幻象而已,倒也罷了。”
施薇歌彎起眉眼,嬌俏地笑出了聲,很快表情變得陰狠起來,一陣強大的靈力爆發(fā),施薇歌的發(fā)絲飛散,手里的織紗也變回佩劍的樣子,四周的景象也像塵土一般悄然散去。
“不過如此——文昀師兄,嗯?”
施薇歌破開幻象后就見到挺直身背站在一旁的文昀,私以為他是早早地站在一邊等著自己便快步走去,卻發(fā)現(xiàn)文昀的眼神依舊空洞,腳下有幾縷黑氣在飄動。
“文昀......師兄?”
施薇歌再一次嘗試著輕喚文昀,依舊沒有反應(yīng),此時施薇歌的表情充滿了譏諷和不屑,纖長的手指慢慢從文昀的臉頰劃過。
“我很好奇,是什么樣的幻象讓你流連著不肯出來......”
輕聲自語還沒說完,施薇歌就聽得文昀一字一頓艱難地開了口,可眼睛依舊毫無生氣。
“聽瑤的......很重要,我會,親自,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