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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跟上?”
這是從北苑到書房,以及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里,太子賢與婉兒說的唯一一句話。
進得書房,太子賢便自行落座在窗下的椅榻里,隨手撈起一卷書簡,舉在眼前,貌似很認真的看起來。婉兒見太子沒有訓(xùn)話或指示,也便不吭聲,只依照慣常的節(jié)奏,做起自己的分內(nèi)事。
房內(nèi)靜默了許久,只有婉兒窸窸窣窣的移動、或搬弄卷宗的細小聲音。太子賢的目光,越過手中書簡,偷偷溜向她。只見她拿起桌邊一冊卷宗,打開,簡略瀏覽一遍,從中摘出要點,再潤筆,騰寫,然后合上卷宗,打開另一卷……
有時卷宗記載或有疑惑,婉兒便會蹙眉沉思,不覺間將毛筆抵住下頷,再不然便走到書架前,孩子氣地踮起腳,目光在書架來回逡巡,搜集相關(guān)檔案。婉兒背對著時,太子賢便移開眼前書簡,恣意打量她嬌弱、挺直的身板兒和竭力伸長的秀挺、白細的頸子。
婉兒似沒站穩(wěn),腳下忽地歪了一下,太子賢不自禁的輕笑出聲。他連忙拿書簡擋在眼前。婉兒仿佛也聽到了異響,身體便有些別扭了,低頭回到自己的桌前。繼續(xù)做事。
太子賢在心里犯嘀咕:“她可是真不知我為何冷落她?”
一會兒又琢磨:“她和梁王到底什么關(guān)系,那家伙一看便不是第一回去婉軒了……”
一會兒再想:“那日她竟然先攆我,我走后,梁王可是又逗留了許久?那家伙的浪蕩名聲也算是名冠京都了,她怎會與他有交往……”
一會兒又再想:“瞧她認真做事的樣子,與平常無異,根本也沒察覺我竟為她不自在,看來她到底是沒放在心上了,我不過是自作多情……”
愈往這方面想,太子賢愈焦躁。他再不顧太子的風(fēng)儀,重重摔下手里的書簡,嘴里念念道:“簡直胡說八道!”
婉兒一臉驚愕,抬眸望過來。
太子賢佯裝無事,只是另外又拿起一卷來讀。從書卷一側(cè),太子賢再次溜出目光,見得婉兒握毛筆的手只略遲疑了一下,便又接著落筆,并未想到走過來詢問太子在為何事煩惱。
太子賢不禁惱怨的想道:“看來她心里終究是沒我的……”
得出這個結(jié)論,太子賢既驚詫又傷心,沒想到她心里到底是沒我的!
太子賢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便陡地將茶杯摔了出去,怒向門外道:“狗奴才,就沒人給口熱茶?”
門口侍候的小太監(jiān)聽到摔茶杯的聲音,趕緊翻身跑進來,連聲諾諾,轉(zhuǎn)瞬間,便又呈上新鮮的熱茶。
太子賢還待發(fā)作,卻見得婉兒終于走過來,“我也忙了半天了,殿下可否賞我一杯茶?”她低眉輕聲道。
太子賢將身子側(cè)向一旁,不理她,卻又忍不住拿眼角余光睨她。
大膽上官婉兒,竟然未經(jīng)太子允許,自個兒在那斟茶喝。
太子賢終于受不了,霍地站起,作勢要去奪婉兒手里的茶杯。但當他碰到婉兒纖細、嬌小的手指,手便移不開了,不自禁地將那茶杯、那手一塊兒握住。
婉兒并未抽出自己的手,只是斂眉垂瞼,雙肩仿佛在微微顫栗。而她屏住呼吸,似要盡力掩住這顫栗。太子賢喉間一澀,胸口驀地滾燙,涌出一種想要哭泣的沖動。這個無依無靠、謹小慎微的女孩,這個被母后殺死全家的女孩……
太子賢走近一步,站在婉兒面前,婉兒便聞到一陣清新的香味,似有梔子花、還有丁香、還有臘梅、還有望江南……總之,許許多多潔凈無塵的世外之香,讓人不自覺得自慚形穢。
太子賢撫住婉兒瑟瑟發(fā)抖的小手,啞聲道:“婉兒,你與梁王什么關(guān)系……”
“殿下,你是我此生可望卻遙不可及的……”婉兒在心里念道,太子賢卻聽見她說:“回稟殿下,我與梁王是很好的朋友。”
“什么?”太子賢猛地放開婉兒的手,退后一步,右手掌撐在桌面,他望著婉兒,臉上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他喃喃道:“婉兒,你竟和這樣的人做朋友……”
婉兒耳畔響起武三思的聲音:我們是同一種人,同一種人……
婉兒微閉上眼睛,感覺非常非常疲倦。忽然間,她格外想念掖庭宮的日子,在那里,雖然生活清寒,身份卑賤,但所有人都是一樣的,都一樣的卑賤,不用像現(xiàn)在這樣,每次面對大唐太子時都要被提醒一次,自己卑賤的身份。
婉兒一個趔趄,碰翻了桌上的茶具。
“婉兒——”太子賢急步向前。
婉兒發(fā)現(xiàn)太子賢捉住了自己的左肩,他的右手整個兒的握住自己的頭,她的面頰、下巴都被團進他修長、溫暖的大手里。
他的手是溫暖的,就像他望著太平公主的目光。
婉兒不自覺也抬頭,望向太子賢,帶著無比的渴望去搜尋,果然,她在他眼里也看到了那樣的目光,溫暖、坦蕩、有力。終歸,這個人世間,也有人給予她這樣的目光了。
終于,一大滴眼淚透過顫抖的眼睫毛,緩緩溢出,靜靜流下來,落進太子賢的手掌。
太子賢不顧一切地將她攏進懷里。婉兒感覺自己的后頸窩乃至整個的頸子都陷進那雙大手溫暖的摩挲中。婉兒的額頭抵在太子賢的胸口,她感覺到了太子賢印在她發(fā)髻的輕輕的一吻,然后他略帶顫抖的柔暖的聲音在自己耳畔輕輕響起:
“婉兒,離梁王遠一點,不管你要什么,不管你想報仇,還是其他,讓我來幫你,相信我,我可以幫你報仇,可以讓你在這座后宮像太平一樣,開開心心的過著,不會有人再敢動你和你母親……”
婉兒開始止不住的抽噎。那么那么多年的隱忍、苦痛、卑賤的活著,每每后宮來人,她便和母親抖成一團,害怕天后派人前來加害……為不使自己發(fā)出嗚咽聲,婉兒攥緊拳頭,緊抵在唇齒間,太子賢一邊慢慢地輕拍她的肩膀,一邊幫她舒張拳頭,揉捏她的手指,像哄小孩睡覺。
婉兒果然慢慢平靜下來,只是偶爾才發(fā)出一聲抽噎。
太平公主站在門口瞅著這一幕,臉上又是淚又是笑。她也想起了她的薛紹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