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越是靠近結(jié)界,便越能感受到風雨國的不同尋常,連山無法預知里面究竟是一番什么光景,只是慎重交代道:“萬事有我?!?br/>
樓欲傾活了這么多年,第一回有人這般要緊他,心中莫名一暖,當下答應(yīng)道:“好?!?br/>
連山摸出一片翠綠的玉葉,交于他道:“收好此物,興許會派上用場。”
樓欲傾問道:“這是何物?”
連山回道:“菩提玉葉,具體功用我也不甚清楚,總之是個好東西?!闭f罷又補充了句:“貼身存放。”
那個讓旁人談之色變的魔君樓欲傾,如今卻像個要出行遠游的孩子。
樓欲傾自然不會拂了連山的好意,很是乖巧的收了玉葉問道:“還有嗎?”
“嗯?只此一片?!边B山誠懇道。
“那你呢?”樓欲傾反問。
“無妨?!?br/>
樓欲傾突然問道:“我觀起來便是很好欺負么?”
連山聞言將他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后一本正經(jīng)道:“出門在外,你應(yīng)當學著護好自己,能不動手便不動手?!?br/>
樓欲傾的俊臉不受控的抽了抽,暗暗想道:我這般神武威嚴的形象,在你眼中怎能是個弱不禁風、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想我樓欲傾在陽夷誅七君,后在暗牢殺飛瓊,這些個事情你比誰都要清楚,難道這般快就忘了?
樓欲傾暗自消化著這些情緒,突然想到了什么,強迫自己用十分同情的眼神觀著連山,想來歲數(shù)大了都是這般,不與你計較,不與你計較。
樓欲傾生怕他還有什么物件給他,便急急道:“周兄,走罷!”
連山知曉再不破界,樓欲傾怕是真要祭出絕塵開劈了,當下便劍指一比,朝虛空之中畫了一道樓欲傾從未見過的符箓,畫好后將符箓朝結(jié)界一推,牢不可破的結(jié)界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漩渦豁口,連山率先而入,樓欲傾緊跟其后。
結(jié)界之中一片寂靜,彌漫著看不清的灰霧,像極了暴雨前夕陰郁的天色。
連山怕樓欲傾走丟,便下意識的回頭,身后空空如也。
果然,還是把他弄丟了。
樓欲傾進界之后,瞬間便傻了眼。他分明是緊跟著連山進來的??煞讲乓槐犙?,他發(fā)現(xiàn)自己怎么把人給跟丟了。
樓欲傾觀著川流不息的人群,神情有些恍惚。
破界之前,他同連山分析的有理有據(jù),這風雨國如今成了爐鼎,國中百姓極可能都化作了怨氣頗重的厲鬼。
可,這這這,艷陽高照,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是怎么回事?
厲鬼呢?連半個鬼影都沒有。
等等,這條街他讓他覺得很是熟悉,莫名的熟悉。
此處我好似來過。
正想著,耳畔便響起了一個脆生生的女聲:“兄長,你瞧瞧,凡間不僅好吃好玩兒的多,連小娃娃也生的這般好看?!?br/>
大街上嘈雜喧鬧,那女子說話沒避著旁人,便被樓欲傾聽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樓欲傾抬眼一瞧,映入眼簾的是一男一女,男仙含著笑,勉強稱的上是玉樹臨風,這女仙子面目生的不出挑,不過笑起來倒是討喜,若說特別之處便是二人身邊仙氣繚繞,當然普通人自是看不見的,恰巧樓欲傾也不是尋常的凡人,而通常下界這般沒見過世面的,要么是某些避世神君,要么便是九天宮闕的仙人。
為什么是九天宮闕?因為整個天地就數(shù)這一處條條框框最是繁多。
正想著,樓欲傾便瞧見一只手朝自己伸了過來,剛在心中夸獎完她,現(xiàn)下竟想輕薄自己,九天宮闕的仙子都這般不矜持嗎?
樓欲傾板著臉,抬手將女子的魔掌一打道:“大膽!”那女子聞言,錯愕的將手頓在半空。
這聲音……這聲音分明是小奶娃的聲音!
樓欲傾當下抬手在心中召喚絕塵,然而卻沒得到絲毫回應(yīng),方才手不抬還好,這一抬小臉兒不受控的抽了抽,半天沒緩過神,原本骨節(jié)分明、白皙修長的雙手,如今竟然肉嘟嘟跟個變了形的傳統(tǒng)獅子頭似的。
他不僅法力沒了,連身體也返童了。如今身上下正常的只有心智。
樓欲傾一想到獅子頭,樓欲傾突然有些餓,看看這日頭,應(yīng)該快到飯點兒了罷!他這肚子最是知曉飯點兒的。
正考慮去何處尋些吃食的時候,一只不安分的手落在了他的臉上,這手的主人,自然是方才那個不安分的女子,女子將他的小臉一捏,而后又揉了揉他的腦門兒。
樓欲傾氣的小臉兒漲得通紅,除了幼時的父母與姨娘,他生平還從未被旁的人這般輕薄過,當下便瞪著墨玉般的雙瞳,喝道:“豈有此理!”
說罷,小臉兒一甩,別了過去。
“豈有此理”這四個字,原本是說出來唬人的,橫眉冷對,劍指一比,理當氣勢實足,閑人避讓才是。
奈何現(xiàn)下這番做派竟生生變了味道,巴掌大的小臉裝腔作勢漲得通紅,兩條淺淺的眉毛皺巴巴的緊著,撅著小嘴兒,不僅沒有一點氣勢,而且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那女子見狀,對著身旁的男子捧腹道:“這小娃娃真是太有趣了。”
樓欲傾聽著女子的笑聲,突然覺著后背有些涼,眼眸一抬,房屋后的梧桐樹晃動著遠山。
起風了。
樓欲傾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嗯?不著寸縷?嚇得眼皮跳了跳,急忙往自己身上瞧了瞧,自己竟穿著件繡著四爪金紋騰云麒麟的紅肚兜,頸上還掛著個金蓮瓔珞圈,再往下,著了錦褲,還好,還好。
他就算不照鏡子,也清楚的知曉自己現(xiàn)下是副什么鬼樣子!喏,便是同那萬山地神的觀起來一般大小、裝扮如出一轍、斷奶沒兩年的稚子形象。
因得樓欲傾手腕處、頸間戴著首飾,故而比那胖娃娃多了幾分煙火氣。
思及此處,樓欲傾方才記起,那萬山的胖娃娃曾說,他原本便是風雨國太廟中受了香火的精靈,如今他身處風雨國之中,難不成,自己如今變作了他?不對,不對,若自己變作了精靈,今日遇見這兩位,怕是早已身首異處了。
老子這究竟是在什么鬼地方?樓欲傾無聲吶喊。
女子觀著臉上忽明忽暗、忽晴忽陰,仿佛有了四季的小臉,有些惋惜的嘆道:“方才我還想說這娃娃似有有些憨,如今觀來竟是有些傻,可惜可惜?!?br/>
樓欲傾:“……”
樓欲傾瞪著眼前這名絲毫不懂得矜持二字如何書寫的女子,心中暗暗道:上一個這般取笑本君的人,尸骨都快腐了,至今還未能入得歸墟……
“小娃娃,姐姐今日心情好,這撥浪鼓便送與你當做禮物罷!”女子拿出個撥浪鼓,在樓欲傾面前炫耀式的搖了搖,撥浪鼓發(fā)出了一連串的“咚”“咚”“咚”。
他面無表情的觀著撥浪鼓,也不伸手拿,女子心中又暗暗嘆了口氣,果真是個傻的。
女子將撥浪鼓塞到他手中道:“它原本是我的,如今我將它送予你,你可歡喜?”
樓欲傾目光沉沉的看著他,氣氛更加古怪本君要是收了你的鼓,怕真是個二傻子!
女子尷尬的扯了個極為慈祥的笑容,又變戲法似的掏出個雞毛毽子,強塞到他另一只手中道:“這毽子也給你好了,這回你總該高興了罷!”
正說著,身后的男子看著不遠處裝潢華麗的馬車,打車上走下一名美婦,那美婦急匆匆的朝他們的這個方向疾步而來。
男子突然道:“阿璨,我們該走了。”
原來這女子喚作阿璨。
阿璨并無離開的意思,便頭也不回的當做了耳旁風。
男子無奈之下便硬拖著她走開了。
“兄長,你拖走我作甚!”阿璨不滿的控訴道。
男子溫柔的揉了揉女子的腦袋,指著不遠處的美婦道:“那孩子的母親來了,你雖是好意,但那孩子的神情,無論如何都算不上開心?!?br/>
誠如男子所言,樓欲傾確實算不上開心,不僅如此,心中還藏著一團火氣。
那婦人觀起來三十多歲,保養(yǎng)得當,衣著得體。
婦人疾步小跑至樓欲傾跟前,一把將他抱起,緊緊護在懷里,慌張的拍著樓欲傾的后背,不知是在安撫懷中的孩子,還是在安慰自己:“可算把我兒找到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br/>
樓欲傾今日不順心的事遇了一件又一件,登徒子是見了一個接一個,方才那個,對著自己的臉又捏又揉,如今這個更是膽大包天,竟是直接二話不說便抱上了!
他正想掙扎,抬眼一瞧便驚住了,呆呆的喚了聲:“母親?!?br/>
這慌張的婦人,正是樓欲傾凡間的養(yǎng)母——樓盧氏。
聽得這聲“母親”,婦人原本七上八下,沒有著落的心,突然安定了下來。
霎時,雙眸有些濕潤。
千言萬語,萬千情緒便只化作了:“母親在呢,母親在呢。我兒莫怕,我們這便回家。”
樓欲傾腦中突然閃過一束光,他終于知道自己為何見著這條街會覺得熟悉,若是沒有記錯,此街喚作梧桐巷,此地喚作宛城。
宛城,這是在一個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樓欲傾沒有再主動想起、提及過的名字。
很長是多長呢?百年?千年?亦或是萬年?他自己也說不清,只是知道,久的自己都快忘記了。
不,準確而言,他已經(jīng)開始遺忘了。
宛城,樓欲傾身為凡人時的家鄉(xiāng),他來到這個世界,頭三十載生活的地方。
樓欲傾作為凡人,壽數(shù)只有三十個春秋,而他作為凡人的天地,被永遠圍在了這座小小的城池中。
這短短數(shù)十載,是他漫長人生中經(jīng)歷過的最快樂亦是最痛苦的一段。
幼時的樓欲傾,最是淘氣。
曾有一回,背著家中長輩,早早的便偷偷從后院竹林里的狗洞鉆了出來,同隔壁胡員外家的幼子胡言上街玩耍,結(jié)果二人走著走著便走散了,那胡言比他略長幾歲,走散后便灰溜溜的回了家。
宛城中人,稍與樓家有過往來的誰不知道,這老樓家的兒子是算得上是老來子,整個宛城出了名的寶貝疙瘩,要緊的不得了,可如今寶貝疙瘩被自家兒子給弄丟了,這如何得了。
胡員外連胡言都沒顧得上揍,便馬不停蹄的跑到樓府通風報信,賠禮謝罪。
正巧,伺候樓欲傾起居的貼身丫頭桃紅,剛想著喚自家小少爺起床用早膳,推開門,拉開床紗,哪還有自家小少爺?shù)挠白?,一摸布衾,尚無余溫。
由此觀來,小少爺一早便起身了。
壞了。
桃紅慌張的跑到前廳,正好撞見了正給老爺夫人賠罪報信的胡員外。
樓府眾人,連早膳都沒來得及用,一大幫人便急慌慌的出門尋人,焦了心的樓盧氏,那還顧得上什么拋不拋頭露面,急匆匆的喚來馬夫,乘車出了府。
老天保佑,尋了一個多時辰,總算找到了。
第二日,樓欲傾準備再去找胡言玩耍時,好不容易避過家丁耳目,悄咪咪的跑到小竹林,卻發(fā)現(xiàn)自家的狗洞沒了。
此后,樓欲傾便與那胡言斷了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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